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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薛洋道:“毀掉?為什麽?”

曉星塵道:“其一,金光瑤雖未必就是窮兇極惡之人,但陰虎符具有不确定性,在誰的手中都是不好的,毀去,就可使天下的太平多一份保障,少一份威脅;其二,對于你自己來說,雖然失去陰虎符可能是失了一個保護傘,但世人都以為你已經在那次清理中死了,想必若你真沒有陰虎符,從今以後再也不會有人來找你麻煩,這不是很好麽。”

薛洋道:“那金光瑤來找我麻煩怎麽辦?”

曉星塵道:“我瞧着他應該不會。”

薛洋哦了一聲:“你倒也很懂察言‘聽’色,也蠻清楚金光瑤只是放不下陰虎符流落在外,自己卻不是很想要,若是毀去,未必不合他的心意。”

曉星塵道:“放陰虎在身,就像放了一個随時引爆的炸藥,這位斂芳尊,似乎是位很會自保的人。”

薛洋道:“在他那樣一副可親的面皮下,實際藏了什麽心思那可真是太深了,假的也會被說成真的,真的呢,只要他願意也會被說成假的。不過你說得很對,無論如何,他都會把自保放在第一位。”

薛洋輕哼一聲,似嘲似笑:“他就是這個樣子。”

曉星塵對金光瑤的了解還是在幾年前和昨日,很多事情一知半解,未知全貌也不會斷然下結論,只道:“身為仙督,在其位謀其事,沒有點手段和心計也是不行的。”

薛洋勾着嘴角道:“這話不錯,但他不承認自己的惡劣,總是裝得很無辜,做出一副委曲求全的樣子,全天下好像就他自己最偉大最好似的。實際呢?哈哈,曉星塵你是沒看到。”

薛洋說着就想起之前和金光瑤幹那些勾當,什麽金麟臺,煉屍場,殺人滅門,仿佛那都是上輩子的事了。在義城這些年,那些或春風得意,肆意暢快,或血腥,紛争,恩怨是非,紛紛攘攘好像都離他遠去了,換做每天的柴米油鹽,悠悠閑閑,好像一個普通百姓那樣。他讓将自己安置在塵世的煙火中,不但沒有厭煩,随着歲月的流逝,竟越來越留戀。

也不知道是他變了,還是他原本就該是這樣一個人。

曉星塵默默地聽着,心中想,薛洋這樣瘋狂一人,與金光瑤共事時一定很讓人頭疼,但這樣的肆無忌憚的真性情,金光瑤那樣的人,未必不是十分向往。

薛洋接着他的話,帶了點懶洋洋的意味道:“其三,不發動陰虎符,就可保全城人性命,是不是?”

曉星塵道:“總之是一舉三得。”

聞言,薛洋就像聽到了一個什麽笑話,忍不住笑出聲來:“一舉三得,你說得好輕松。這東西做起來不易,我把他修複都廢了很大勁,毀去更難,我怕是修為盡散就此死去也未必能将他毀掉!”

曉星塵道:“這麽危險嗎?”

薛洋陰恻恻地道:“何止危險,簡直就是拿命在賭。我憑什麽啊!我倒更偏向于發動陰虎符和那位斂芳尊一戰,也打他個渾身是血暈死在地。”

這的确是薛洋一向的作風。

薛洋道:“要是我真因陰虎符死了,你會難過嗎?”

曉星塵道:“我……”

薛洋等了又等,也沒聽到他想聽的,拼命控制自己不要再想,不然那藥又該發作了。只一笑道:“你看你這個不妥協的模樣,又憑什麽讓我拿命去賭呢。”

明明是他先問的曉星塵自己改怎麽辦,現在卻反過來說別人的不是。

他不講道理是真的,話中的落寞與悵然也是真的。曉星塵道:“我只求你不要傷及無辜。”

但他好像連這點請求的立場都沒有,他們二人,在大是大非面前本就是對立不統一的。

還能說什麽呢,不是早已經無話可說,再說下去,又該是萬劫不複。

薛洋道:“行了,我找金光瑤去了,現在主動權在我,看他還能嘚瑟多久。”

他走兩步,曉星塵就跟兩步,薛洋心中煩躁異常,不禁加快步伐,然曉星塵一直如影随形。

薛洋道:“你跟着我做什麽,不怕金光瑤又把你抓走?”

曉星塵道是沒有什麽好隐瞞的,清清楚楚地道:“雖然我現在可能打不過你,但你若發動陰虎符,我必然不會坐視不理。”

薛洋嘿然道:“這還真像是你的作風,經歷了這麽多你竟然還是一如既往,簡直就是死性不改。”然後他仰起頭,帶着他一貫的不屑和少年高傲,好像在暗示自己不要去按照曉星塵那個荒謬的做法去做,道:“而我最最最讨厭的,就是你這種自诩正義之人,自以為品行高潔之人。”

曉星塵沉聲道:“或許吧。”

薛洋沒有再看他了,他怕再一瞥見曉星塵,一顆心就會不穩,就沒辦法保持他的想法,施展他的作為。

兩人出了義莊走不多時,就看到金光瑤和那群黑衣修士在那裏,旁邊還站着蘇涉,仿佛等待多時。

薛洋沖金光瑤笑道:“你手下真是溫和,還讓我們美美地睡了一覺。”

金光瑤亦笑道:“哪裏哪裏,是你太機靈了,和以前一樣。”

其實薛洋挺喜歡以前金麟臺當客卿的時候,少年風光,衆人贊許,誰不欣喜得意。但此時此刻在曉星塵面前,薛洋就是不想和金光瑤攪合在一起。

薛洋道:“你少來了。”

話音未落,他翻手一扣一擡,手掌上就多了一塊黑色玄鐵,閃動着和它通身一樣幽黑的光澤,看上去隐隐有種不祥之态。

陰虎符!

蘇涉那日被薛洋假陰虎符算計,早就對他恨得牙癢癢,此時一看到這東西真容,就撐不下去了,大聲說道:“薛洋!你一直把陰虎符帶在身上,是想再起什麽風浪麽!如今斂芳尊在此,還不趕快速速呈交上來!”

薛洋本來瞅都沒正眼瞅蘇涉,現下一聽他說話,才把眼珠轉到他臉上,驚訝道:“哦,我道是誰,原來是蘇宗主。幸會幸會,不知你身上的傷可大好了?”

薛洋被困在他手上十天,蘇涉始終不敢下狠手,薛洋卻在最後關頭往死裏整他,蘇涉可謂得不償失,如今聽薛洋譏諷,更是心頭氣憤難當。

薛洋不屑地笑了一聲,将目光又轉到金光瑤臉上道:“你看你,留這麽個玩意兒在身邊,也是夠嗆。”

金光瑤深知薛洋脾氣秉性,一張嘴伶俐無比,并不被他的挑唆牽引,一個眼神制止住蘇涉的蓄勢待發,對薛洋道:“成美,看你這架勢是不想把陰虎符給我,而是想同我一戰了?你确定即便有陰虎符在手就能打得過我麽?”

薛洋狠狠地笑道:“不試試怎麽知道,萬一可以呢。”

金光瑤亦笑:“你還是那麽瘋。不過——”

他的眼睛明亮,目光灼灼,似乎穿越過薛洋的身體,直看到他身後的曉星塵身上。道:“你這樣做,你的曉星塵道長會同意嗎?”

沒想到他突然提曉星塵,又或者是薛洋太不想曉星塵和金光瑤有什麽瓜葛了,薛洋明顯一愣,心道他是說我的曉星塵道長?我的?我們看上去那麽好嗎?這可真是極好,只可惜曉星塵不承認不接受我罷了。

薛洋道:“我偏不随了他的心意,你又能怎樣,我們的事還輪不到你來參合。”

金光瑤仿佛抓住了曉星塵的脾氣秉性,只沖他道:“道長,全義城百姓的性命,現在可全都握在你的手裏呀,你這樣作壁上觀坐視不理,真的好嗎?”

曉星塵按着霜華劍柄,如果薛洋真的發動陰虎符,那他一定會沖上前去。他所修并非鬼道,不知該如何毀去陰虎符,但金光瑤說得沒錯,他不會眼睜睜看着事情發生,就算賭上性命也不能讓其喚出千萬走屍行兇害人,就算是死也是死得其所了。

一面是金光瑤的威逼利誘,一面是曉星塵的甘之以殆,薛洋站在中間,最最折中的辦法,就是幾步走上前去,将手中這大兇之物交給金光瑤。可使其撤退,可免百姓不死。

薛洋閃身一躍,跳開幾步之遙,看着眼前這群人,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手中高舉起來的陰虎符,

他将全身靈力全部湧入到拖着陰虎符的左手上,就要将它催動了,到時候定是屍橫遍野——

電光火石之間,不知為何腦海中浮現出很多的畫面景象。往日街道還算熱鬧的景象、瘟疫過後屍橫遍野的景象、他拿藥給他們,百姓跪地感恩的景象、偷偷送吃喝用度給他的景象、街道上那些熟悉的臉龐、阿箐小寧的臉龐。

以及那抹仿若從來都一塵不染的,潔白的身影。

他說,我永遠喜歡從前那個少年。

薛洋哈哈大笑,滿臉狠戾,将靈力裏注入全身氣血,一改催動之法,用盡全力要将這毀天滅地的陰虎符消散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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