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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仿佛整座義城都感覺到了這一陣地動山搖。

阿箐這些日以來都心緒不寧,想着那時候道長與薛洋對峙的情景,越想越怕。望着窗外隐隐發光的地方,心跳像是漏掉了一拍,想也不想就往外沖。卻忽然間腳步一滞,回過頭,就看到一只小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阿箐不由道:“小寧?”

小寧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輕聲哀求道:“阿箐姐姐,你去哪裏?爹爹和二爹爹不見了,你不要丢下小寧一個人。”

那震動太過明顯,小姑娘顯然是受到了驚吓,一張小臉兒都有點蒼白。阿箐看着面前的小小人,瞬間下了決定,拉起小寧的手,給小寧打氣也像給自己打氣,道:“你要是不怕危險,我就帶你去找他們!”

此時此刻薛洋的手上湧現着陣陣紅色光芒,那光以靈力鑄就,血脈支撐,猶如熊熊燃燒的烈火,仿佛要将手中那塊黑鐵整個燃燒融化。

陰虎符受到外界損害迸發出強力的反應,薛洋只覺得全身血脈逆流,拼了命地傾盡所能用全部的修為去壓制,越是驚險,他反而越是執拗,心道老子能修複得了你,就一定能毀了你!

但,真是太難了,太難太難了,若是他是正統仙家,修得醇厚正統靈力,那麽加上鬼道之術或許還能壓制住這陰虎符,但正統仙道和鬼道本就勢不兩立,怎可能同時修得。況且薛洋一身本領是自行摸索,縱然他再是天生奇才,現下也沒有辦法了。

或許真要修為散去血崩而死,與之同歸于盡才能徹底将它毀去。

忽然只見一個身影閃進光圈中,陰虎符迸射出的如刀碎片在其身上割出道道血痕,他也并不在意,仍然固執地向這邊一步步走來。

紅光,血光,一片混沌之中,薛洋幾乎都要看不清楚那道身影了。全身上下難受至極,身子晃了兩晃,而在這混亂的血腥的頹敗的波動之中,那身影就像是一抹月光,沖破層層黑暗,悄無聲息地來到他的身邊。

薛洋道:“你來幹什麽!”

關鍵時刻,曉星塵無暇多說,只兩根手指一并,在薛洋背後上下一比,口中念着什麽,然後以指尖點在薛洋後背魂門之xue上。

定魂駐脈之法。

這是抱山散人門下秘術之一,可保走火入魔之人氣血靈力穩定,曉星塵曾用這個秘術救助過不少修士。

薛洋只覺一股溫和的氣力從背後湧入全身,他想回頭看看,然毀去陰虎符正在關鍵時刻,他只能把全部精力放在左手之上。

薛洋道:“我和陰虎符同歸于盡,不正合你的意麽,你早就想把我碎屍萬段了吧!”

曉星塵周身都被這如刀般的光刃劃破了,他無暇顧及,仿若未聞,血霧中執拗地挽救着薛洋瀕臨崩潰的身體。

曉星塵道:“不要死。”

薛洋苦笑,一顆心不知是喜是悲是傷是痛,借着曉星塵的助力,左手四根手指一抓之下将陰虎符牢牢握在掌心之中,霎時間紅白的光芒裏盈滿黑色,布滿天空,伴着塵沙落葉飛揚,瞬間白天竟然變得如同夜一樣的昏暗。

阿箐躲在一小土坡後面看着這驚心動魄的一幕,馬上俯身将小寧壓在懷中,心頭大駭,不知道是何等巨大的威力,能有颠倒日月乾坤的之能!

蘇涉一衆人擋在金光瑤的前面,保護他不受這風沙與邪光的傷害。金光瑤眯着眼睛,意味深長地注視着眼前發生的一切。

混亂之中,巨大的爆破猶如驚天一響,随後黑光慢慢消散,天空恢複成灰白一片,風沙落葉随之塵埃落定。

薛洋仍舊站立在那,他的左手空空,陰虎符已然碎去。

是成功了嗎?薛洋笑了兩下,從來都明亮的雙眼有些渙散,忽然之間猛地突出一口血來,無聲地栽倒下去——

曉星塵一把接住他,與他同時跪坐下來。

只聽得一陣緩慢而有力的掌聲。金光瑤緩步上前,道:“竟然能将陰虎符銷毀,你們二位真是讓在下好生佩服。”

曉星塵将薛洋抱在懷裏,頭也不擡地道:“斂芳尊可滿意了?”

金光瑤溫和一笑,道:“太滿意了,沒想到薛洋最後關頭竟然改變了注意,怕是道長也沒想到吧?”

曉星塵緊緊摟着懷中的少年,道:“既是如此,你快走吧。”

金光瑤道:“薛洋傷重,不如我将他帶回去醫治,不知可好?”

曉星塵道:“不必了。”

曉星塵抱着氣若游絲的薛洋,就算滿身鮮血也好像要憑一己之力将懷中的少年與之相隔,再也不想再與他多說半個字。

金光瑤搖了搖頭,他還有很多的不解很多的疑問,但這都是旁人的事情了,與他無幹。他看了他們最後一眼,後退兩步,正正經經地施了一禮,然後轉身離開。

蘇涉追上前去,很是不甘心地道:“就這麽放過他們了?”

金光瑤邊走邊道:“你還想怎樣?積點德吧,我看那曉星塵……”

他沒說下去,嘆了口氣,随口道:“真是人心難料,世事無常,這兩人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情我竟看不大懂了。但新仇舊恨恩怨是非豈是說了就能了的?罷了,陰虎符之事也算了了。咱們走吧,金麟臺還有一堆事等着我呢。”

直到那些人沒了蹤影,阿箐才領着小寧從小山丘後面冒出來,一路奔到曉星塵身旁。

曉星塵坐在那裏,整個人都是發怔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他的身上都是血,懷中的薛洋也是,這窮兇極惡的人此時躺在曉星塵的懷中,不再狠戾殘忍,乖張暴厭,就像一個睡着了的普通少年,看上去有那麽一點點的脆弱。

鮮紅的血,一滴一滴地滴落到少年蒼白的臉上。

“爹爹……”

小寧探着身子伸長了胳膊,小手在曉星塵的臉上輕輕擦了擦。她睜着一雙大眼睛,小心地問道:“爹爹,你很痛嗎?”

想必是很痛的,因為那潔淨的紗布都被鮮血染紅了,血珠順着臉頰滑落下來。她記得她爺爺也是一片血泊中痛着睡去的。

小寧又道:“二爹爹為什麽不動了?”

阿箐道:“道長,這個人,薛洋他……?”

她不好在小孩子面前提“死”字,曉星塵搖了搖頭,拉起薛洋一只胳膊,吃力地将他背起來,道:“沒事的。”

阿箐不懂曉星塵在說什麽,他應該是指薛洋會沒事,但既然這麽篤定,那眼睛又為何會湧出血來?阿箐知道,每每道長思慮過多,雙眼舊傷就會複發。本來義城三年之中已經不會再發作了,現下卻又流了這麽多。

無論外界發生何事,義莊裏永遠寧靜。曉星塵日夜守在薛洋床前,将自己調制的湯藥一點一點地喂給他。然後阿箐又一次看到,道長握着薛洋的手,不知是在做什麽。

曉星塵往薛洋體內傳送的,不止有純正的靈力,還有氣血精絡,因為薛洋被陰虎符傷及內裏,一具身體裏已經沒有什麽精氣再好維持生命,只有靠曉星塵慢慢地疏導傳送,希望能夠救他。

每每曉星塵做完這些都覺得頭暈眼花,幾欲暈倒。但他并沒有停下,更沒有放棄,将湧出嘴角的血絲擦掉,再一次拉起薛洋的手。

阿箐撲到曉星塵身上,哭着道:“道長,再這樣下去不但他救不回來,你自己會先一步崩潰的!”

曉星塵摸了摸她的頭,溫和道:“放心,我沒事,你去陪小寧玩吧……”

話未說完,曉星塵忍不住咳了兩聲。阿箐連忙拍着他的背,叫道:“我怎麽能夠放心你在這裏自己帶着小寧去玩!”

曉星塵心底一片悵然,道:“對不起,阿箐,這些日子辛苦你了,其實你很害怕的吧。”

阿箐攥着曉星塵道袍袖子,泣道:“道長你在說什麽呀。”

遇薛洋,住義莊,染瘟疫,又目睹那天崩地裂的一幕,再是潑辣心硬,這些個林林總總她一個小姑娘又如何能盡數咽下。

但她義無反顧,她想說有道長在身邊她什麽都不怕。還想說,最痛苦的明明是道長你自己,卻還總覺得對不起別人。你怎麽能這樣。

曉星塵清瘦消減,道袍穿在他的身上顯得有些寬大。行動起來飄飄然,帶動那一頭黑發,黑白分明。

阿箐總有一種幻覺,總覺得一轉身,再一擡眼,曉星塵就消失不見了。

日複一日,曉星塵幾乎将一身的靈力連帶着修為盡數給了薛洋,絲毫不顧及自身安危。配以湯藥,終于那脈搏再次鮮活起來,在皮肉之下一下又一下地跳動着。

這日曉星塵實在堅持不住,昏昏沉沉地倚在薛洋床邊睡着了。昏睡中,他不知道薛洋已經醒了,一雙大而黑的眼睛正出神地凝望着他,仿佛天地之間目光所及唯有這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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