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被愛終究短暫
PART 45
愛不是努力就可以換來的東西,它是恩賜,可以輕易得到,也可以憑空消失。
——《夜光夜話》
餘家工作室的宿舍布置簡單,但比盧舍那寺的禪房要好上許多,黎夜光住着倒也滿意。她帶的行李不多,只有兩套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洗完澡,換上衣服,她就上床休息了。
剛躺下,手機叮咚響了一聲,這裏雖然沒有wifi,倒還有2G網絡,收個短信是不成問題的。
她從枕頭下面掏出手機,點開一看,發信息的人是餘白——
“臨摹展我是不會參加的,你要住就住吧,但一個月後,請你離開。”
黎夜光看着這條絕情的短信,想象着他編輯信息時氣呼呼的臉,咧嘴笑了。
山裏夜涼,只開半扇窗就比在C市開空調還涼爽,黎夜光躺在床上就能看見外面靜谧的星空。皓月當空、蟲鳴戚戚,她想,這便是餘白的世界啊。
幾小時前他問她來的目的是什麽,她想不出真正的答案,可這會兒她卻想明白了。她啊,是想要努力一把,想試一試兩個世界的人能不能走到一起。
她來到他的世界,也希望餘白可以真正走進她的世界。
目前看來,黎夜光并不排斥這裏,住上一個月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參加臨摹展就來不及了啊。
她扯了一下床頭垂下的拉燈繩,重新把燈打開,翻身下床。上一次她用了72小時,這一次她得争取48小時就拐他下山。
***
黎夜光知道餘白不住工作室,餘家老宅在半山腰上。雖不是什麽高山,但入夜後獨自一人走山路還是挺艱難的,她拿着手機照明,青石鋪的小路彎曲向上,越走卻越不害怕。
寂靜的山間連空氣都是清冽的,月光如水般在石階上流淌,淡淡的青草味叫人心神安定。黎夜光的心也一點點靜下來,有時候她覺得自己的人生像一幅濃墨重彩的畫,每一種顏色都鮮豔到極致,每一處畫面都滿滿當當,精巧的勾花、複雜的圖案,漂亮得讓人咂舌,卻又沉重得讓人無法喘息。而餘白不同,他像是壁畫上的殘缺,像水墨畫中的留白,或者就是寥寥數筆,任性地不求完美、只求自我滿足。
草叢間隐隐閃出螢火蟲的微光,夢幻得像是另一個世界,黎夜光不知道自己這次能不能成功,但餘白是值得她拼力去試的人。
她加快腳步,半個小時就走到了餘家老宅門口。厚重的木門緊閉着,她靠在門上輕輕喘氣,一邊給餘白發短信——“要我離開可以,咱們得把話說清楚。”
果不其然,餘白發完那條絕情信息就一直守着手機,黎夜光的信息剛發過去,他立刻就秒回了——“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沒話要說了。”
黎夜光笑了笑,索性直接打電話過去,很是霸氣地說:“你出來。”
“出來?”餘白大概是躺在床上生氣,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黎夜光望着天上的明月,放柔了語調說:“山上的月色很好。”
餘白稍稍一愣,才問:“你在哪?”
黎夜光像偶像劇裏的霸道男主似的,在木門上重錘了一下,很是帥氣地說:“我在你家門口。”
“……”電話那頭靜默三秒,然後挂了。
沒過一會兒,腳步聲由遠及近,黎夜光貼着門聆聽,等那聲音又近了幾分,她便從門邊挪到兩扇木門的中縫靠着,雙手環胸,自信地笑着。
哐地一聲,門闩落地,沉重的楠木大門向內拉開,黎夜光背後一空,精準無誤地摔進餘白的懷中。
餘白本是張開雙臂去拉門,卻不想胸膛忽地一熱,下一秒就嗅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氣,他下意識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卻将她紮紮實實抱進懷裏,黎夜光後仰着頭沖他壞笑,“要我離開,還抱我?”
她烏黑的眼瞳映着滿天的繁星,月色下膚白勝雪,連淺淺的呼吸對他來說都是致命的誘惑,餘白全身僵硬,動彈不得。
黎夜光軟軟地靠在他懷裏,歪着頭看他,他一動不動的傻樣,讓她覺得他還是他。可餘白瘦了一些,幹淨的面孔平添了幾分堅毅,又讓她覺得他好像不是他了。
他确實不是以前的他了,自然也不會再上當了。
這樣的投懷太過熟悉,他明白自己又被她耍了。餘白羞憤地将她從懷裏推開,“你、你真是不害臊!大半夜來我家敲門,還自己撲過來……”
黎夜光聳聳肩,不以為然地說:“你在盧舍那寺就說我不害臊,難道你剛認識我啊?”
餘白的臉紅得發燙,好在夜深看不清,他冷着嗓音問:“你到底要說什麽?”
“你離開前,還在C博時,要我答應你一件事,是什麽事?”她突然舊事重提,餘白猝不及防一下愣住了。他當然記得自己當時要她答應的事是什麽,只是此刻物是人非,他的心狠狠一揪,別過臉去淡漠地說:“沒什麽事。”
“是……要我答應嫁給你嗎?”他走後黎夜光想了很久,終于想出了答案。
餘白沉默了,他不想承認,卻也無法撒謊。
“這話還作數嗎?”黎夜光望着他問,皎潔的月色下,她期許的眼眸亮若星辰,卻像錐子一樣紮進他心頭。
那是他曾經最純真、最懇切的願望,卻被她踐踏在地,他的真心、他的尊嚴都留在了那天的暴雨中,難道還能再被她踐踏一次嗎?
餘白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譏諷地反問:“當初你想要我下山修壁畫,就願意親我、騙我。現在是為了能讓我參加臨摹展,連嫁給我都願意嗎?”
他天真的眉眼在此刻變得很冷,像蕭瑟的寒風,像億萬年不化的冰川,卻一點也不像餘白。曾經的餘白有着世間最純淨的眼眸,最質樸的笑,當然還有一顆最喜愛她的心,而如今,他是真的、真的,不會再喜歡她了。
“成功對你來說就這麽重要?重要到你用自己的終身幸福去換?還是對你來說,感情根本不重要,只是你用來欺騙人的手段,如果你這次要找的人不是我,是不是也可以對着別人投懷送抱,主動獻吻,以身相許?”
黎夜光眼底的星光倏然熄滅,她的指尖不可自控地顫抖起來,“你覺得我可以對別人投懷送抱?”
“你從沒有喜歡過我,就可以對我這樣,那對別人不也一樣可以?”他冷傲的聲音連自己都覺得陌生。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更不知道為什麽喜歡過一個人就要承受這麽多,喜歡……是不可饒恕的罪嗎?
“那你知道我為什麽甩了你嗎?”黎夜光咬牙問他。
“因為我沒用。”餘白滿眼都是恨意和痛苦,字字誅心,“我不是你所謂的成功人士,我只會畫壁畫,別的都沒有,所以你覺得我配不上你!”
她根本不知道他有多想她,每一次想起她,他既恨她,又恨自己。每一次承認自己不配都讓他絕望,那種痛苦幾乎要将他撕裂。她不懂他的痛苦,卻還要再來找他,她的若無其事和故作輕松,都讓餘白覺得自己像個笑話,他真是太恨她了!
黎夜光愣了好一會,才兀自笑起來,她點點頭,“你說的沒錯,我們倆是不同世界的人,我需要成功,而你只會待在深山裏,自然給不了我幫助!”
“我世俗,你清高,可你真這麽厲害、這麽清高,那就混出點樣子啊!不要被我欺負了就夾着尾巴灰溜溜地逃走!你說你不配,說得太對了,你明知道我想要什麽,卻不能給我想要的一切,那你所謂的感情也不過如此。所以我不會後悔甩了你,因為你确實不配!”
黎夜光最痛恨的事莫過于所謂的清高,從小到大她都不懂,為什麽他們明明很努力,也比別人優秀,卻不願意讓自己過得好,也不願意讓身邊的人幸福呢?
為什麽要用所謂的清高,用所謂的無私,讓大家都不幸?
餘白的眼眶都紅了,“既然我配不上你,你幹嘛還要來找我!”
“因為你只會畫壁畫。”黎夜光冷冷地說,“你最好永遠畫下去,否則你什麽也不是。”
從小她就明白,倔強要強的人往往沒人疼愛,但被愛終究短暫,堅強才一輩子受用,她即便得不到愛,也不會脫下盔甲,因為她始終要一個人戰鬥。
一個戰士永遠不可以讓人看到軟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