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錯過餘白,一生空白
PART 46
後悔是因為有路可選而沒有選,不後悔并不是對現狀滿意,而是當時無路可選。
——《夜光夜話》
第二天清早,公雞打鳴,黎夜光就醒了。
她一夜沒睡踏實,卻也沒什麽困意,索性起床刷牙洗臉,又去廚房找了點吃的。弄完這些還是沒人起床,她着實無聊,便溜去工作室參觀了。
工作室的設備比C博修複中心還要齊全,幾張長桌貫通工作間,上面是各種畫稿和顏料,其中一張是玻璃面的拷貝臺,是給學徒練習勾線用的。黎夜光走過去看了一圈,沒有一個勾得比餘白好,她輕哼了一聲,雖然餘白這家夥把她氣得半死,卻也不得不承認他确實厲害。
餘家教學嚴謹,工作室四周的牆壁都是仿古的泥面牆,學徒上牆練習作畫時便可以體驗到真實壁面的繪畫效果。牆上的壁畫都已着色,一眼看去五彩斑斓,很是好看,有北魏的粗犷簡約,也有唐代的精細華麗。黎夜光順着牆邊走邊看,大概是因為牆壁轉角難以伸展手臂,不便作畫,所以臨近轉角,即便還剩一尺多寬的牆面,上面已無任何色彩。
就在她目光從轉角溜過的瞬間,卻倏然被定住了——
在兩牆轉折的夾角處,竟勾着一鋪極為精妙的水月觀音像!
無色的線稿中,水月觀音悠然地倚靠着山石,微微仰頭望着天邊的雲月,身後是竹林環繞,身前是流水淙淙,朵朵蓮花在水面靜開。水月觀音眉目祥和,似乎在賞月,又似乎在凝思,意境清雅脫俗。
“你也看得懂壁畫?”季師傅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時,黎夜光因為沉迷畫中,被吓了一跳,好在她很快就鎮定下來,淡淡地說:“水月觀音唐代宮廷畫師周昉所創,相傳可以消災避禍,不但在我國民間廣為流傳,還傳入了朝鮮和日本。”自打從盧舍那寺回來,黎夜光就潛心研究了好一陣佛教藝術,可謂十分愛崗敬業。
這下吃驚的人成了季師傅,雖然臉上面無表情,但嘴裏小聲嘀咕了一句,“知道的還不少……”
“這是餘白畫的吧。”黎夜光專注地欣賞壁畫,毫無察覺地揚起嘴角。
“看得出來?”季師傅問。
“這樣的筆力或許別人也能達到,但這樣寧靜淡泊的意境,就只有他才能畫得出來。”黎夜光很篤定地說。
季師傅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心中有點認同劉大山的話了,看來這姑娘确實不簡單,不光長得好看,還對藝術有卓越的欣賞力,再加上死皮賴臉的性格,難怪餘白逃不出她的魔爪!越是如此,季師傅越覺得她危險,他們餘白是多老實的一個孩子啊,怎能讓他被一個心機女玩弄?!
“你既然知道餘白寧靜淡泊,那應該也清楚,你自己不是這樣的人。”季師傅也不繞彎子了,索性開門見山,“不是一路人,又已經分開,為什麽還要來找他?”
黎夜光眼珠一轉,很是聰明地說:“季師傅,你很讨厭我吧?”
她問得如此直接,季師傅猝不及防,竟愣了三秒才磕磕絆絆地說:“是、是啊……我是讨厭你。”
黎夜光也不難過,反倒還有幾分驕傲,“季師傅你昨天才見到我,就這麽讨厭我,可見你也不是很寧靜淡泊啊,那你還不是在餘白身邊待着。”
“……”季師傅突然被貼上庸俗躁動的标簽,氣得跳腳,“我和你能一樣?不管你說什麽、做什麽,你都是騙過他的人!”
黎夜光倒也沒有想給自己洗白的意思,索性點點頭,“我是騙過他,可人世複雜,騙人也是常有的事,難道季師傅你就沒有騙過人嗎?”
她本是一句尋常反駁,季師傅卻臉色大變,“你到底想幹嘛?”
黎夜光笑笑,“我沒什麽想做的,只是一定要帶餘白下山。”
“不可能。”季師傅非常堅決地說,“餘白絕不會和你下山。”
“你們要他留在這山裏是為了什麽?”黎夜光沉下嬉笑的神色,很認真地問他。她神色內斂,季師傅也不自覺地嚴肅起來,“餘白不适合下山,山下的生活太複雜……”
黎夜光承認,餘白确實更适合這裏的世界,因為足夠簡單,可很多事适合卻不代表應該。“那他就在山上待一輩子嗎?憑他一己之力,從二十七歲最多只能畫到七十七歲,五十年他不眠不休又能修多少壁畫?我想餘家真正想做的,是壯大壁畫修複的隊伍。季師傅你是當家人,我想你應該統計過這些年來山裏學壁畫的人數吧,人最多的時候應該是餘白父親還在世時,此外便是今年。”
“今年人數劇增,就算你沒考慮過原因,我想那些學生慕名而來時總也和你說過原因吧,你是不知道,還是不願意告訴餘白?”黎夜光雖是反問季師傅,但其實已經回答了季師傅的問題。
季師傅沉默了,他當然知道原因,那些學生一窩蜂地湧來,十個裏有七個都說是看了C博的壁畫展,看到餘白現場修複,才萌生了來學習的念頭。
他還記得餘黛藍堅持要餘白出國學習時說過的一句話——“壁畫修複技術最好的國家是意大利,但我希望以後會是中國。”
**
在餘家山,劉哥不用教學徒畫畫,所以工作相對輕松,一覺睡到半中午,餓了才起床。他晃晃悠悠地走出房間,意外地見到來回踱步的餘白。
“你沒下去?”劉哥說的下去,指的是山下工作室,餘白和季師傅是最勤勞的人,一向天亮就起,自己先去工作室畫一會,等學徒們起床便開始上課。所以這個點,劉哥見他還在家裏轉悠,實在意外。
餘白糾結地看了劉哥一眼,劉哥立刻就明白了,“哦對,夜光來了……”劉哥不知道他倆昨夜的争執,很輕松地問:“她是來找你下山的嗎?”
餘白沒有別人可商量,只好把臨摹展還有争執一五一十都和劉哥說了。“我突然不知道,自己一直待在山裏對不對……”
餘白有這樣的迷茫并不奇怪,劉哥完全可以理解,花花世界那麽好,誰會不心動?“雖然山裏是比不上外面,但你就适合待在山裏啊,你連氣質都是大山的氣質!”
“……”這話和昨晚黎夜光說的有異曲同工之義,餘白有些郁悶地說,“難道我是真的配不上她嗎?”
“啊……”劉哥是過來人,餘白這麽一說他就明白了,“原來你是不甘心啊!”
“不甘心?”
“她甩了你,你本來就難過。”劉哥拍拍他的肩膀安慰,“再加上她又來找你,擺明了吃定你還會聽她的,你自然是不甘心,覺得自己太憋屈了。”
這話說到餘白的心坎上了,他确實不甘心啊,自己那麽喜歡她,卻被她欺騙,現在還來第二次,縱然餘白老實淳樸,那也是有脾氣的啊!
“對,我就是很生氣、很生氣!”
劉哥問他:“你還記不記得我讓你恨她的時候,和你說過治愈傷口的辦法?”
餘白歪頭回憶了一下,“是……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沒錯!”劉哥贊許遞給他豎了個大拇指,“今天她對你愛答不理,明天你就要讓她高攀不起!她不是說你配不上她麽,那你就應該出人頭地,讓她知道,配不上的人不是你,而是她!”
道理餘白是能聽懂的,但具體做法就不知道了,“她那麽好,我哪能比過她啊……”
“你傻啊!”劉哥怒其不争地說,“你想想她說的話,她說你只會畫壁畫,那你就畫啊!去參加那個什麽臨摹展,把金獎拿回來。就能光宗耀祖,啊不,一鳴驚人,等她悔不當初來求你的時候,你就可以鹹魚翻身啦!”
餘白聽得很認真,唯獨最後一句,實在不解,“劉哥,我為什麽是鹹魚啊?”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翻身。”劉哥一本正經地說,“報複!知道嗎?”
“知道!”說起複仇,餘白眼前一亮,“《回家的誘惑》啊!”
“沒錯,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林品如了!”劉哥看他終于開竅,絡腮胡子也遮不住滿臉的竊喜,看來他和季瘦子打賭是贏定了,他啊,可想死他媳婦了!
“可是,林品如不是女的嘛……”餘白是挺喜歡秋瓷炫啦,但他并不想做秋瓷炫哎!
“愛情的鬥争不分男女,只分輸贏!”
“那贏了之後呢?”
“你就去找新歡啊!讓她知道,錯過餘白,一生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