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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該來的總是會來的

PART 55

退一步,海闊天空,晚一步,滿盤皆輸。

——《夜光夜話》

餘白十歲那年的深秋,一場連續大雨後,氣溫逼近零度,周末不用上學,他犯懶窩在床上看書。那時候的劉哥不過二十四、五歲,還沒結婚,和餘白住一間,順便照顧他。下個月是餘黛藍二十六歲生日,餘老爺子心血來潮,要用後山那棵百年楠木給她做個首飾盒,結果只畫了設計圖,就說自己年紀大了,把活推給徒子徒孫們。劉哥是山中第一壯漢,被迫接下砍樹的活兒。

不知怎地,後院起了嘈雜,動靜不小,連熟睡的劉哥都被吵醒了,他揉揉眼下床,罵罵咧咧地向外走,“昨天砍了一天樹,還不讓我好好睡覺,肯定是季小河,整個山裏就屬于他最煩人……”

餘白年紀小,餘家山的事一向輪不到他管,自然不必去湊熱鬧。過了好一會,他看了幾十頁書,外面動靜停了,安靜得有些詭異。餘白合上書,打算下床去看看,襪子才剛穿好,門就被撞開了。餘白擡頭一看,劉哥彷徨地站在門口,神色慌亂,進也不是、出也不是。

“怎麽了?”餘白穿好鞋子走過去問他。

素來紅光滿面的劉哥面無血色,就連中氣十足的嗓音都變得戰戰兢兢,“餘白……你姑媽、出事了!”

餘白自從六歲那年從車禍中幸存,就常常聽長輩們說一句話——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那場大難讓餘白失去了父母,他不知道所謂的後福是什麽意思,是要用失去父母為代價換來後福嗎?

餘黛藍對他說:“雖然災難會讓我們有所失去,但老天爺是公平的,你遇到過大難,今後的人生就會順順利利、平平安安,這就是後福,是你爸媽在天上保佑你的意思。”

“那姑媽也會有後福吧,爸爸媽媽肯定也會保佑你的。”父母過世後,餘白常常做噩夢,餘黛藍整夜不睡地哄他,他才漸漸走出陰影。

餘黛藍笑着說:“一定會的。”

可是沒多久,毀容的餘黛藍就被退婚了,餘白又問她:“姑媽,你的福氣在哪裏啊?”那時候餘黛藍正在潛心研究壁畫防黴的方法,她過着敏還戴着口罩繼續工作。“在路上,快要來了。”她輕描淡寫地回答,好似對一切都看透了。

他八歲生日那天,餘黛藍突然說想去嘉煌臨摹千佛窟的壁畫,一個姑娘家獨自去那麽偏遠的地方,餘老爺子第一個不同意,但餘黛藍很固執,她的脾氣誰也勸不動。餘白本來也舍不得她走,但臨走那天她對餘白說:“小白,姑媽想過了,也許福氣是要自己去找的,不能總等着它找上門來。”

兩年過去了,餘白一直等着餘黛藍帶着她的“福氣”回來,可他等到的卻是躺在病床上昏迷的餘黛藍。那是餘白第一次見到爺爺發那麽大的火,在餘黛藍昏迷的第二周,餘老爺子就和季師傅親自去了嘉煌,留下餘白和劉哥守在病床前,聽着昏迷的餘黛藍整日整夜的呓語——“不是說好了……去美國……”

對餘白來說,餘黛藍是他最親的親人,他日日夜夜等着她、盼着她,希望她也有自己的後福,可所謂的後福……是這樣嗎?

餘白問劉哥:“姑媽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劉哥長長嘆了一口氣,說:“你姑媽去美國的機會被人搶走了,她一時想不開才這樣的……”

“是誰欺負了我姑媽?”

劉哥搖搖頭,“我也不清楚,應該是個壞人吧。”

餘白想,一定是的,他姑媽那麽好,欺負她的人就一定是壞人。“等我長大了,我一定會保護姑媽的。”

劉哥摸了摸他的腦袋,“那你得好好畫畫,成為很厲害的人。”

“我好好畫畫,姑媽就會好起來嗎?”餘白問他,劉哥苦笑了一下,“不一定會,但是你別無選擇,因為餘家就剩你一個人了。”

劉哥說的沒有錯,醒來後的餘黛藍重度癱瘓了,她并沒有好起來。那個青春美麗、才華橫溢的姑娘成了一個癱瘓在床的殘疾人,她不能走路,甚至無法坐直身子,只有右手還能艱難地活動。時間緩緩流逝,而她的青春卻奔馳而過,肢體萎縮,形色枯槁,短短幾年,她像是走過了一輩子那麽長。

餘白最後一次問她:“你的福氣究竟在哪裏?我可不可以幫你去找?”

餘黛藍倚在床上教他畫畫,她說:“等你學會畫壁畫了,姑媽的後福就到了。”

餘白又一次信了,他努力學畫,努力成長。十六歲時餘黛藍要他去歐洲進修,臨行前他問餘黛藍想要什麽禮物,餘黛藍說,Fresco。

Fresco,濕壁畫,一種始于文藝複興時期意大利的壁畫藝術,即在灰泥尚未幹透的牆壁上作畫,讓色彩滲入潮濕的牆皮,達到永久保存的效果。然而顏色一旦被灰泥吸收,就無法修改,因此要求畫家用筆果斷而精準。這是一種極其艱苦而繁瑣的畫法,也極難掌握,餘黛藍的禮物,便是要餘白學會濕壁畫才可以回來。

餘白很聽她的話,一學就是四年。可等他帶着禮物回來時,餘黛藍卻已經不在了。

餘家後山一棵柏樹旁,就是她最後的歸宿。二十歲的餘白站在樹下,哭得泣不成聲,“你是個騙子!說好的後福呢!說好的福氣呢!都是騙我的!”

那時候餘白第一次知道,人生就不是公平的,大難之後,也未必有後福。

有的人,就是一生坎坷,有的人,就是昙花一現,有的人,就是會騙人。

而他至今遇到過兩個把他騙得最慘的人,一個是餘黛藍,另一個就是黎夜光。

***

季師傅冰冷的聲音響起時,黎夜光似乎聽見了風的聲音。宿命的風呼嘯而過,她知道一切要完了。

餘白定定地看着她問:“是真的嗎?”

黎夜光聽見自己的聲音透出難以自控的顫抖,“餘白,你聽我解釋……”

“解釋?”餘白重複了她最後兩個字,這兩個字給他的沖擊比季師傅說出的話更讓他震驚,“你早就知道了?”

如果她和自己一樣不知情,她應該問他姑媽是誰,問季師傅怎麽了,可她沒有,她只說她要解釋。他可以看出她神色裏的慌張,但看不到任何的驚訝。

“你早就知道我姑媽是誰,你早就知道我是誰。”他清亮的眼眸一點點變冷,最後灰敗得沒有一絲亮光,“但你卻來盧舍那寺找我、接近我、騙我……”

他想起初見她的那天,在後院的禪房裏,她主動與他握手,對他嫣然一笑,問他你認識我嗎?原來那麽早的時候,她就是有備而來的。

黎夜光不否認自己當初接近餘白确有目的,也确實隐瞞了身份,她也不否認自己騙過他,但她總該有為自己辯解的機會——她想過要坦白一切的!“我一開始是隐瞞了你,但那時候我不知道你姑媽不在了,等我想和你坦白的時候,才知道你姑媽竟然去世了,所以我不敢說……”

“是不敢說,還是不能說?”季師傅打斷她的話,“如果你說了,餘白就不會上你的當,更不會跟你下山修壁畫!”

“不!”黎夜光大聲說,“我是到了六月才知道的。”

餘白黯淡的目光忽地閃了一下,像是要為自己找一個理解她的理由,“你是因為這個……所以那時候才會抛棄我?”

可是黎夜光咬牙,搖搖頭,“不是。”

“那你這次來餘家山找我,為什麽一直不說,你又有什麽不能說、不敢說的呢?”餘白不明白,他是當事人,如果連他都不是她忌憚的理由,還有什麽能讓無所畏懼的黎組無法開口?

黎夜光握緊拳頭,任由疼痛肆虐,她很清楚這件事如果她先坦白,就還有機會說清楚,若是她晚了一步,憑她怎麽說也不過是越描越黑。她沒有理由為自己開脫任何,只能實話實說,哪怕此情此景這樣的話聽起來無比殘酷。

“因為我知道你不能一心二用,所以想等你畫完壁畫再告訴你。”

一句話,萬箭穿心。

餘白怔了好一會,慘烈地笑起來,那笑冷得像一把冰刃直插進她的胸口,“說到底你還是在乎我能不能拿獎,怕我畫不好會影響展覽,對吧,黎組長!”

“是你說要拿金獎來證明自己,我以為這對你來說很重要。”是啊,她害怕他畫不好,因為她希望餘白可以贏,證明他沒有配不上她,證明是她錯了,那麽她就可以坦然地向他道歉,讓他相信他很優秀,他不該有任何的自卑,更不該擔憂她會不會再次抛棄他。他有足夠的勇氣踏入山下的世界,就應該有足夠的自信相信自己值得她喜愛。

他們的感情始于欺騙,黎夜光知道那很脆弱,所以重新開始的時候,她就下定決心要讓這份感情是平等的,但她卻忘了一點,對餘白來說誰更喜歡誰、誰付出多一些都沒有關系,他要的是真誠,也只有真誠。

“很重要?”他亮若星辰的眼眸碎成了片,幹淨清澈的聲音透出撕裂般的絕望,就連那顆為她跳動的心都被捏碎了,徹徹底底死了。

“你竟然會覺得金獎、成功,對我很重要?!我要拿金獎是因為我不甘心,我不甘心那麽喜歡你卻不得到回報,我不甘心被你騙了卻還是忘不掉你!黎夜光,我不甘心……你騙了我一次,我竟還會相信你不會騙我第二次,可結果是你一直都在騙我……”

他不想聽她解釋,她也無從辯解,一切塵埃落定。

她只問了一句,“如果我一早就和你坦白,你會不會聽我解釋,會不會接受我?”

餘白一怔。

季師傅堅決地說:“當然不會!你是他女兒,就是我們餘家的仇人!”

黎夜光兀自笑了一下,“那……還好我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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