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報複的方式
PART 56
報複這種事要麽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狠。
——《夜光夜話》
回去的路上餘白一言不發,季師傅知道他生氣的時候不愛說話,也不為難他,只是說:“要不我們回去吧,這個臨摹展也沒什麽好參加的,那個黎夜光滿嘴跑火車,誰知道這個展覽含金量高不高?”
餘白搖頭,“說好的事,就不能反悔。”
“那不是便宜她了……”季師傅暗暗腹诽。打從第一眼見到黎夜光,他就不喜歡,覺得她鬼主意太多,他原本還懷疑是自己對她有偏見,如今看來是他第六感敏銳,他讨厭黎夜光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季師傅,對不起。”餘白突然道歉,讓季師傅摸不着頭腦,“怎麽了,你又沒有做錯事。”
餘白垂下眉眼,他感覺有什麽東西從眼眶湧出,滴落在被她吻過的手背上,是溫熱的。“下山的時候,我和你們說我不喜歡她了……其實我沒有做到。”
他說出“喜歡”兩個字的時候,心如刀割。
“季師傅,姑媽說不要輕易喜歡一個人,可她卻沒有告訴我,如果不小心喜歡了、愛上了,該怎麽忘記呢?”他的視野模糊一片,什麽都看不清了。
他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這個世界,好人不一定有好報,真心也不一定會得到真情,那人生的意義究竟是什麽呢?
季師傅想起很久以前,他也問過餘黛藍一樣的問題,“要如何忘記一個人呢?”當時餘黛藍的答案是,“真的愛過一個人,是忘不掉的,除非死。”
所以他無法回答餘白,真的感情就是唯死以解脫。
過了許久,餘白突然開口,“去藝源美術館吧。”
“你累了,回去休息吧。”季師傅輕聲說,“我今早去看過泥板,你抹得很平,沒什麽大問題。”
餘白黑白分明的雙眼還微紅着,細細的血絲襯得他眼瞳幽黑、冷厲決絕,“去藝源美術館。” 他又重複了一次。
季師傅從未見過餘白有這般神色,一時愣住了。他雖然希望餘白從此和黎夜光劃清界線,但一切的出發點是希望餘白過得好,可現在的餘白……會因為離開她而變好嗎?
***
桌上還放着三黃湯,苦澀的氣息充斥着整間屋子,黎夜光拿着相框靜靜坐着,她記得這張照片是她八歲生日時拍的,那時候黎為哲剛剛升職成副所長。相機是新買的,照片是陳式薇給他倆拍的。本來還有一張全家福,陳式薇走了以後,她就把照片撕了。
現在想想,是一件挺幼稚的事,因為照片撕得掉,記憶卻不能。
她用手指點了點照片上的黎為哲,苦澀地笑了一下,“你沒有搶走她的機會,為什麽要辭職呢?”
“你以為你很善良、很無私,但你根本不知道,這對我來說有多殘忍。”
黎夜光跟着父親從嘉煌離開後,因為黎為哲一時沒找到新工作,他們就先回了老家。黎夜光的老家是一座四線城市,小地方,人口不多,家家戶戶說起來都好像是沾親帶故的,所以誰家出一點事,不出三天就傳播開了。黎為哲帶着黎夜光回老家,就成了當時的新聞。
“老黎家那個獨子,本來大學畢業直接頂崗到他爸單位的,供電局喲,多好的鐵飯碗,非不肯,跑去學什麽考古,還去沙漠裏工作了!”
“可不是,結果兩個老婆都跑啦,哪個女人不想嫁個工作穩定的。聽說第一個老婆是他大學同學,還是高幹子弟,叫人家去沙漠吃那個苦,能不跑嗎!”
“兩個老婆就生了一個女兒,老黎家要絕後了哦!”
在老家待到第二個月的時候,新聞過了風頭,媒人開始上門了,張羅着給黎為哲介紹對象。黎為哲就提了一個要求,能接受他繼續做考古工作的就行。媒人一聽,這哪敢介紹,跑得比兔子還快。
黎夜光的奶奶一心想要個孫子,見兒子如此固執,免不了要從黎夜光下手,“夜光啊,你也去勸勸你爸,別整天在外面瞎跑,搞什麽研究,腦子都搞壞了。讓他回來做個老師,再給你找個媽媽,不然以後誰照顧你啊?”
十歲的黎夜光冷漠地說:“我不用人照顧,等上了初中就去住校。”
“你這個孩子!”黎夜光的姑媽早前聽說哥哥要去美國,還算着日後把自己孩子也送去,哪知現在竹籃打水一場空,哥哥失業就算了,還帶着個拖油瓶回來,“要不是你,你爸能這樣?你媽走的時候,你不會哭、不會鬧嗎?現在不勸你爸還添油加醋!你是巴不得你爸過不好是吧!”
“腿長在她們身上我管得了嗎?姑父天天去喝酒你都管不住。”那時候的黎夜光像只刺猬,誰若是惹了她,她必然是要反擊的。
“呵……瞧她這張嘴!”姑媽臉色一沉,“難怪兩個媽都不要你,真是個掃把星!”
“我不是掃把星!”她大聲怒吼,“我也沒有撒謊!我本來就是要去美國的!”
“就你還去美國?”姑媽冷冷一笑,“我看你不但是掃把星,還克你爸!你一出生你媽就跑了,連你媽都嫌棄你,在這個世界上,誰還會喜歡你啊!媽都不要的孩子,就和路邊的野狗一樣!”
姑媽最後那句話,黎夜光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無論日後她如何道歉,黎夜光都無法原諒。
而這一切歸根究底,都是因為黎為哲,他說他沒有搶走餘黛藍去美國的機會,可黎夜光連事情的前因後果都不知道,縱然面對質問她也是無話可說的。
餘白最後的眼神寒冷決絕,和他以往生氣傷心時都不同,黎夜光猜想是因為餘黛藍,她以前也騙過他,但餘黛藍是他絕不可以被觸及的底線。他不允許任何人傷害餘黛藍,所以根本不會聽她解釋。
她起身把相框放回原處,将次卧的門重重關上。
***
一周後,黎夜光的漆瘡好了大半,只剩後背還有星點的紅疹,臉頰上還有些淡淡的痕跡,她沒敢化妝,便帶了個口罩去藝源美術館。
姬川對臨摹展砸了巨資,加蓋的新展廳已經略有雛形,看樣子是24小時連夜趕工,黎夜光這些天在腦海裏構思了展廳的大概布置,打算和姬川談一談。
她前腳剛走進藝源美術館,高茜就像個火箭炮似的往外沖,和她撞了個滿懷!
“夜光!”一見是她,高茜連忙爬起來,“我正要去找你呢!”
“我這不來了嘛……”黎夜光被她撞得不輕,感覺肋骨都要斷了,“姬川在嗎?我找他談展廳的事……”
“還談什麽展廳啊!他要把你踢了!”高茜面紅耳赤,一把拽住她的手,“走,咱倆一起去找餘白!看我打不死他!”
“找餘白?”黎夜光有點懵,拉住高茜沒往前走,“你把話說清楚,我怎麽聽得糊裏糊塗的……”
此刻的高茜心急如焚,又不得不解釋清楚,只能像個豌豆射手似的飛快吐字,“我今天去找姬川,發現他正在物色新的策展人,我一聽還得了,立刻對他嚴刑逼供,結果我還沒出拳頭呢,他就全招了,說是餘白的要求,必須換策展人,否則就不參加臨摹展了!”
“要不是你,東南展區的項目能談下來?可姬川這個大豬蹄子竟然還真答應了,真是無奸不商,我是瞎了眼了才會他上課!”
相比高茜的激動,黎夜光卻并沒有那麽意外,只是平靜地問:“除了我,咱們團隊其他人呢?”
“姬川沒提,只說餘白提出你做策展人,他就走!”高茜實在是摸不清狀況,“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啊,老老實實跟你下了山,怎麽突然來這一出!”
黎夜光低頭笑了一下,高茜被她詭異的笑容弄得打了個寒顫,“你笑什麽啊?”
“他終于邁出這一步了啊。”黎夜光長籲一口氣,竟然有一種釋然的感覺。
“哪一步?”
黎夜光擡起頭來,神色帶着一絲暢快,“他終于把對我的恨意化為行動了。”
高茜品了品這句話,還有她的神情,“你這是在表揚……他?”
見過大風大浪的茜姐很淩亂啊,都說站對CP有糖吃,她怎麽覺得自己站了一個詭異的CP,先是坑蒙拐騙,後是死纏爛打,現在還要相愛相殺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