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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魔鬼他大爺

PART 57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想愛一個人,就要粉身碎骨。

——《夜光夜話》

《舞樂圖》的線稿因為人物衆多、線條繁瑣,縱然是餘白拷貝了一周也才完成一半。泥板牆還在等待最後的幹燥,前兩天下了大雨,泥皮基底表面起一層薄薄的水珠,季師傅查看後說:“這周是幹不了了,得下周,正好下周線稿也拷貝完了。”

“下周也不一定呢。”劉哥掏出手機扒拉了一通,“天氣預報說下周還有雨,這南方啊,就是麻煩!”

小滾掰着手指算了算時間,“從今天算起還有九十天,泥板至少還要一周多,最多剩八十天,要畫四個平方,二十天一平啊。”

“餘隊手快,二十天是能畫一平的。”小除說。

“可是《舞樂圖》不好畫。”小注有些擔憂地說,“二十天不一定能畫出一平,光顏色就要上三次呢。”

這一點也是季師傅所擔心的,《舞樂圖》沒那麽簡單,雖然餘白在專心勾線稿,但季師傅知道,他的內心并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麽平靜。

“我能畫好。”餘白勾完一根長線,一邊蘸墨一邊回答他們,“哪怕是熬夜,我也會畫完。”

他這話一說,隊員們就安心了,大家跟着餘白走南闖北,對他的專業是很信任的,反倒是季師傅成了唯一擔憂的人。劉哥用胳膊肘頂了季師傅一下,壓低聲音說:“這你就不懂了,所謂情場失意,賭……哦不,事業得意,餘白現在化悲憤為力量,沒準十五天就能畫一平呢!”

季師傅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今天陰天沒太陽,你們把泥板搬去平臺,那裏通風好一些。”

“你們?”劉哥一下就聽出話中的關鍵,“那你呢?”

季師傅微微一笑,“我要去和姬川談事,畢竟我是餘家山的當家人。”

劉哥咬牙,“那請問當家人,你什麽時候把打賭輸給我的錢付了!”

季師傅輕咳了一聲,“餘家家規第十七條:禁賭。”

“……”

***

劉哥帶着三個徒弟七手八腳把泥板牆擡出去,季師傅也跟着一并離開,工作間裏只剩下餘白一人。

極度的安靜下,餘白可以清晰地聽見自己始終無法平定的心跳。從那天後,他每晚都會做夢,夢到姑媽餘黛藍,有時候她笑顏如花,有時候她神色枯槁,這些夢反反複複糾纏着他,他閉上眼是餘黛藍蜷縮在病榻的模樣,而睜開眼就會想到黎夜光的欺騙。他稍一走神,筆尖的墨汁凝聚,滴下一個黑點,餘白連忙拿紙來壓,但墨點還是浸進了線稿。

他盯着墨點,有些失魂。

“把這塊裁掉,再補一塊就行了。”黎夜光的聲音突然響起,餘白回過神來,她已經走到了面前。

兩人相視一眼,氣氛比外面陰沉的天更凝重。黎夜光開門見山,直接問他:“我聽說你去找姬川,讓他換策展人,是嗎?”

“恩。”他聲音低沉,仿佛不願意和她多說一句,又像是如鲠在喉,才說不出話來。

得到他的答複,黎夜光不确定的心重重落下,她抿嘴淺笑,“你知道成為獨立策展人是我這些年奮鬥的全部目标,為了它我可以做任何事,所以你把它毀了,來報複我。”

“我只是不想再見到你,如果你是策展人,我就退出臨摹展。”他重新拿起畫筆,不去看她,“選擇是姬川做的。”

“你知道姬川不會放棄你,必然會舍棄我。”黎夜光說,“你有理由恨我,但你不應該這麽做。”

她的目光深邃透亮,看透了一切,像是對餘白最大的諷刺——她什麽都知道!她什麽都明白!聰明的人要比愚蠢的人背負更大的責任,因為她們是明知故犯。

“不應該這麽做?那我應該怎麽做!像個傻子一樣被你騙還要裝作不知道?還是只埋頭畫畫,做你成功路上的墊腳石?是的,我知道獨立策展人對你很重要,所以我才去找姬川。”他緊握畫筆,怒目瞪向她,“失去了這個機會很痛苦吧,成功對你來說那麽重要!可是黎夜光,每個人都有很重要的東西,你毀了我的,我為什麽不可以毀掉你的!”

餘白的世界很簡單,他對人生沒有太多奢望與向往,他只想好好畫壁畫,和心愛的人待在一起,可就連這麽簡單的願望都被黎夜光毀了。他曾經對她有多少愛,此刻就有多少恨,他握筆的手止不住輕顫,兇狠的目光透出無法掩蓋的悲涼,“我就是要你一無所有,要你體會失去的痛苦,要你所有的努力全部付諸東流。”

“我要你永遠得不到你想要的一切!”

他的聲音像一把利刃,一刀就劈開她的心,黎夜光痛得無法呼吸。“踐踏我,你會覺得好過嗎?”

“那你踐踏我的時候呢?”他冷冷一笑,“黎為哲可以奪走我姑媽的機會,你可以踐踏我的真心,我有什麽理由不去反擊?”

“你覺得這樣就是勝利,就是報複?”

“我沒有黎組長你手段高明。”他冰冷的語調不帶一絲情感,“所以我能想到的僅此而已。”

黎夜光第一次真真切切感覺到他們之間遙不可及,她努力想走近他,失敗了,她努力想讓他走近,也還是失敗了。“我希望你不要為此後悔,因為我現在得到的一切,都是因為做了錯誤的選擇。”

“你最大的錯誤……”他眼前的黎夜光,像是天空中最遙遠的一顆星,餘白覺得自己永遠也無法接近她了,“就是來盧舍那寺找我,從一開始就不要認識,才是最好的選擇。”

“認識我,你覺得是個錯誤?”

“不是嗎?”他墨色的眼瞳像是寂靜的深淵,映着他碎裂的心,“從你開口騙我的那一刻起,就全都錯了。”

不知怎的,黎夜光想起盧舍那寺的晚風,也想起了餘家山的月色,夜涼如水,人心更甚。“可是我喜歡你,并沒有錯。”

這是她第一次親口對他說她喜歡他。

“黎夜光……”他說,“從你嘴裏說出感情,都讓我覺得惡心。”

***

黎夜光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出工作間的,也不知怎麽就走到了電梯口,電梯在她面前關了又開,開了又關,她卻一動不動。直到季師傅從電梯裏走出來,她才回過神來,只覺得臉頰微涼,擡手一摸竟然濕了。

季師傅見她失魂落魄,大概也能猜到她是去見了餘白,“你來找餘白?”

黎夜光別過臉、飛快地抹掉淚痕,轉回的瞬間已是一張平靜而虛假的笑臉,“我是要去見姬川。”

季師傅剛見完姬川,知道黎夜光不是策展人了,對她有了一絲同情,說的話也多了一分勸說的意味,“我早就說過,你和餘白不是一個世界人,根本不能在一起。即便沒有他姑媽的事,你們也不适合。”

“我第一次去找餘白的時候就很清楚,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帶他下山後我更加清楚我們不會有将來,我無時無刻都在提醒自己,我們是沒有未來的。”她根本不需要季師傅的忠告,她一直活得很現實,這個道理她比誰都看得透徹。

“你既然明白,為什麽還要糾纏不休?”季師傅見識過她的聰慧,所以更加不理解她的執着。

黎夜光哂笑,人生真是諷刺,一開始是她清醒理智,蒙在鼓裏的餘白對她死心塌地,現在他什麽都知道了,她反倒成了死纏爛打的那個人。“你們都說我為了成功不擇手段,可你們一定不知道,我為了喜歡的人,更是無所不用其極。”

“你現在已經連策展人都不是了,還要鬧什麽?”

“既然我什麽都沒有了,還怕什麽呢?”黎夜光反問,這十七年來她每一天都活得很累,每一步她都要計劃,獨立策展人的目标刻在她心上,融進她的血液裏,是她一切動力的來源,她不顧一切也要去實現它。

可當它破滅的瞬間,黎夜光除了痛,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像個窒息已久的人,忽然得到了喘息的空間。

“你是魔鬼嗎?”季師傅像看瘋子一樣看她。

黎夜光靜默地微笑,“我是魔鬼他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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