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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沒有補償的道歉,都是虛僞

PART 63

道歉這種事,沒有誠意的話,不如不說。

——《夜光夜話》

“你好,我叫黎夜光。很高興認識你。”

陳式薇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下,微垂的雙眼瞬間睜大,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黎夜光,二十多歲的姑娘明媚得猶如盛放的花,自信而張揚,只有微微泛紅的雙眼讓陳式薇依稀捕捉到一絲曾經的影子,“夜……光?”她遲疑地開口,似乎還是無法相信。

“是的。”黎夜光點頭,“黎夜光,土青色的黎,葡萄美酒夜光杯的夜光。”

陳式薇面色一驚,竟不知該如何自我介紹,倒是姬川主動詢問:“陳女士的中文名是什麽?”

陳式薇深吸一口氣柔聲說:“陳式薇,原本是《詩經》裏的式微,後來覺得有些冷清,就把微字改為薔薇的薇。”

她說完看向黎夜光,四目相對,無聲無息。

黎夜光淺淺地笑了一下,彎彎的眉眼和十歲時一模一樣,“真巧,我有個認識的人也叫這個名字……”

高茜嗅到一絲詭異的氣息,暗搓搓地竄到姬川身旁,細細打量了陳式薇,她看起來五十歲左右,但風姿綽綽,大抵是在藝術圈待久了,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氣韻,不似尋常中年婦女,眉眼雖然溫柔卻透出一股子堅毅勁兒,竟有幾分像黎夜光……

高茜腦海裏的記憶片段如電光火石噼裏啪啦地閃過,黎夜光好像說過她繼母離開時是三十三歲,喜歡穿各種顏色的連衣裙,也是學藝術史的,只是她家裏沒有一張合照,所以高茜從不知道她繼母的模樣,如今她們兩人氣氛微妙,高茜心裏一咯噔,連連退步,口中默念:別是她繼母吧,別是吧……

然而,黎夜笑着補充了一句,“……是我繼母呢。”

哐叽一聲,高茜退到展廳門口,被自己纏的膠帶一絆,結結實實摔了個四仰八叉。

***

高茜被唐生和阿珂攙回辦公室,腦子裏只有兩個字——作孽!

姬川這個王八羔子,換掉夜光就算了,還把陳式薇給找來了,也虧他有本事,竟然能找得到!

阿珂怯怯地說:“我聽說新策展人是餘大師介紹給姬先生的。”

“餘白?!”高茜一個猛子從椅子上蹦起來,唐生趕緊按住她,順便把一只冰袋墊到她後腦上,她剛才摔得太狠,後腦勺鼓了一個大包。“姬川這個豬頭,餘白那是要報複黎夜光,他跟着湊什麽熱鬧!現在好了,母女大戰,這展覽也別開了,以黎夜光的性格,能讓陳式薇有好日子過?”

她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就咔嗒一聲推開,門口站着一臉懵逼的姬川,手裏還捧着一個冰枕,只見他臉色煞白,素來優雅的語調都提高了三度,“你、你說什麽?”

高茜冷哼一聲,不客氣地說:“我說你換人一時爽,展覽都得涼。”

“不……”姬川搖頭,“上一句。”

高茜歪頭想了一下,“餘白是要報複黎夜光?”

“不,再上一句。”

“姬川這個豬頭?”

“高茜!你竟然敢說我是豬頭!我可是全村的驕傲!”

***

雖然高茜認為黎夜光與陳式薇重逢,必然是天雷勾地火,可事實上黎夜光相當冷靜,她把策展資料一股腦都交給了陳式薇,沒有絲毫的猶豫。

陳式薇簡單地翻閱完資料,有些奇怪地說:“你的前期工作都完成得很好,為什麽會突然要換策展人?”

黎夜光将抽屜裏最後一份文件遞給她,“我的工作就是和你做交接,除此之外的問題,我都可以不回答。”即便她可以強撐着完成工作,也不代表她可以和陳式薇閑聊,兩人獨處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身在煉獄,恨意和痛苦如蟲蟻爬遍她的全身,啃噬她的皮肉。

陳式薇!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這輩子還會見到陳式薇!

“如果知道是你,我就不會來做策展人了。”陳式薇接過文件,神色歉意地說。

“那你是不想背上搶我機會的罵名,還是因為不想見到我?”黎夜光掃視了一圈自己的辦公桌,已經空無一物,倒不用她再清空收拾了。

“這麽多年了,你還是恨我,對嗎?”陳式薇望着現在的黎夜光,感到熟悉又陌生,畢竟是她養了十年的孩子,可又分別了十七年之久。

黎夜光迎上她的目光,只覺得胸口像是被剜掉一塊肉那麽疼,“離開我們,你過得好嗎?”

陳式薇沒想到她會突然這麽問,一時愣住了。

“應該很好吧。”黎夜光兀自笑了一下,“嫁給大畫家,移民去意大利,自己做了策展人,還有一家畫廊,對了,你們有孩子嗎?”

陳式薇點點頭,“有個女兒,今年十五歲。”

黎夜光感覺眼眶中的淚水快要壓不住了,她別過臉去,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那很好,你很幸福。”

“可是你現在……”陳式薇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臨時換策展人絕非兒戲,必然是有大事的。

“你不必高高在上地憐憫我,你當初選擇離開,就已經是你的答案了,何必再做塗改。”黎夜光彎腰,撿起地上一片碎紙屑,“你離開有你的理由,那樣貧苦的日子你忍了十年,沒有道理再繼續忍下去,人想要過好日子也沒有錯,但是你一次都沒有來看過我。”

她胸口的巨痛肆意蔓延,幾乎就要倒下,她咬緊牙關不讓自己露出一分脆弱,将手中的紙屑丢進垃圾桶裏,“當初你舍棄我就是這樣,難道你會去垃圾桶裏翻一片紙屑嗎?”

陳式薇怔住。

“你對我沒有一絲留戀,從何而來的愧疚?你過得那麽好,又何必去想我恨不恨你,我恨你,你就會愧疚,就會舍棄現在的幸福來補償我嗎?”她活得清楚,更看得透亮,她不會原諒傷害她的人,也不求被人原諒,對不起誰,就傾其所有去賠。

“如果你做不到,那你的同情和關心只不過是為了感動自己,讓自己不那麽無情無義。而我憑什麽要寬容大度,好讓你覺得心安理得?沒有補償的道歉,都是虛僞。”

十七年,她終于把要說的話說完了。

那個只會哭泣的孩子終于長大了,只是她那麽努力、那麽拼命,就是希望有一天可以站在最耀眼的地方讓抛棄她的人看到她沒有被打倒,可事與願違,她與陳式薇重逢,卻是在她最狼狽的時候。

她一無所有,真真就是那片廢紙屑啊。

***

黎夜光走出辦公室,雙膝瞬間一軟,她單手扶牆走進電梯,下到一樓,才覺得稍稍緩過氣來。她不想被任何人看到此刻的狼狽,索性掩面快步往前走,可天不遂人願,她剛走到門口,就被姬川給攔下了。“黎組長!”

黎夜光沒轍,擡起頭來,“姬先生,有事?”

“那個……你們交接完了?”姬川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神色,想看高茜的話是不是真的,不會真的影響展覽吧?

“恩,資料我已經全都給了,如果還有問題的話,我也可以随時解答。”黎夜光耐着性子回答姬川。

姬川見她沒什麽異常,懸起的心稍稍落下,“我剛聽高茜說起你和陳女士……好像……關系不太好?”

“我們現在沒什麽關系,所以談不上好還是壞。”黎夜光說着頓了一下,“不過,我倒是有別的事要找你……”

“什麽事?”姬川問。

黎夜光正要開口,就見餘白從正門走進來,他看到黎夜光時腳步一停,猶豫了一下,還是向她走來。早些時候他還是一臉冷傲,眼神充滿了對她的恨意,不過短短幾小時,他竟神色黯然,像個犯了錯的孩子,走過來時頭微微垂着,嘴角動了動,似乎有話要說。

黎夜光着實覺得好笑,一個是抛棄了她卻假意愧疚的陳式薇,一個是将她變得一無所有還嫌不夠卻突然頹喪的餘白,今天是什麽了不得的大日子嗎?

她突然記起以前說過的一句話——“我要是一無所有了,我就去和餘白同歸于盡!”

現在她真是一無所有,卻不想和他同歸于盡了。她希望傷害她的人都活得好好的,希望他們都幸福快樂,這樣他們的傷害才合情合理,如果傷害了她還什麽都得不到,她豈不是毫無價值?

她看向姬川平靜地說:“就是,我不做餘大師的實習助理了,你安排其他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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