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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靠譜與不靠譜

PART 64

孤獨是一個人掉進沼澤,只能拔頭發自救,松手就會死,不松手又很累。

——《夜光夜話》

推薦陳式薇做策展人,是為了讓黎夜光徹底潰敗,如今她真的不再糾纏自己,餘白卻陷入一種無法言喻的恨意,像是在恨她,又像是在恨自己。

季師傅和劉哥都察覺出了不對勁,但誰也不敢去說什麽,只能互相攻擊。

“找夜光的繼母肯定是你想出來的吧?”劉哥一邊抽煙一邊說,“季小河啊季小河,你還真是會出主意。”

“不是因為她一直糾纏咱們餘白嘛。”季師傅辯駁,“騙感情就算了,還隐瞞身份,我是想去查查她還隐瞞了什麽沒有,這才發現陳式薇的……”

“她隐瞞有什麽錯,誰還沒有秘密啊。”劉哥不敢茍同,連連搖頭。

“喂喂喂……”季師傅一把奪過劉哥的煙,不客氣地掐了,“當初你不也撺掇餘白報複她嗎?”

劉哥啧啧嘴,對季師傅那叫一個嫌棄,“我那種報複叫虐戀情深,你這種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能一樣嗎?”

“怎麽着,你還真希望他倆在一起啊?”季師傅冷哼一聲,“是誰嚷嚷着被她坑了,賭得沒臉回家見媳婦?”

劉哥重新摸出一根煙來點上,“季小河,你把你的偏見都抛開,你倒是說說,夜光哪裏不好了?”他的問題一下就把季師傅給難住了,愣在那裏久久說不出話來。

劉哥吸了一大口煙,看向工作間裏正在勾線的餘白,“咱們餘白是個好孩子,但夜光也是個好姑娘啊。”

***

因為最近趕工,中午的時間餘白也不休息,姬川安排了人把飯菜打包送來。工作間裏不能吃東西,大家就排排坐在門口走廊。季師傅和三個徒弟胃口小,一份飯吃完就飽了,只剩下劉哥和餘白還在埋頭吃第三份便當。

幾個腳步聲錯落走來,劉哥看了一眼,連忙用胳膊肘頂了頂餘白,餘白擡起頭來,嘴裏還含着半個獅子頭,忽地呆住了。

原來是黎夜光和兩個實習生走過來,看樣子剛從食堂吃完飯,她徑直從他們面前走過,不但腳步沒停,就連餘光都沒給一分,反倒是兩個實習生知道餘白,禮貌地打了招呼,“餘大師。”

劉哥連忙叫住她,“夜光啊!”

黎夜光和劉哥無冤無仇,停下腳步問:“什麽事?”

劉哥這一嗓子本是替餘白叫的,可餘白傻呆着,他只能尴尬地客套,“那個……線稿快勾完了,你要不要進去看看?”

“不用了。”黎夜光淡淡地拒絕,“展覽都和我沒關系了,壁畫就更和我無關了。”她說着目光吝啬地只在餘白……口中的獅子頭上停了一秒,“而且我看餘大師胃口這麽好,想來畫得肯定不差。”

餘白的半個獅子頭啪叽掉進碗裏,他一抹嘴,強行硬氣地說:“我光明磊落,當然吃得好、睡得香。”

黎夜光聳了聳肩,“那倒也是,手刃仇人哪能胃口不好,光吃獅子頭可惜了,應該再點一只烤雞。畢竟、你這麽恨我。”

兩個實習生察覺情況不對,趕緊溜之大吉,劉哥舍不得便當,只默默挪動位置,坐到長椅的最末端。

餘白站起身來,白淨的臉頰漲紅了一片,不知道是氣她還是氣自己,“我不知道陳式薇是你繼母,況且……”他話說到一半噎住了,等等,他……這是愧疚嗎?

他報複黎夜光是正大光明、有理有據的,為什麽要愧疚?是因為不知道陳式薇是她繼母,還是因為沒想到堅硬如鐵的黎夜光也會那樣崩潰?

“況且?”黎夜光哂笑,“是況且你本來就要報複我,還是況且我不是策展人了,換誰來做都一樣?”

餘白喉結一動,啞口無言。

“交接工作一結束我就會離開,你也不必再去查我身邊還有什麽人了,一個連母親都不要的孩子,還會有誰喜歡呢?”她冷冰冰地說完,無情地擦肩而過。

餘白眸色轉深,一種恨她又恨自己的情緒撕裂着他,他不知道是自己錯了,還是因為他不夠狠,只不過是換了策展人,只不過是讓她夢想破滅,只不過……他就如此惴惴不安,難道她做的一切不比自己過分百倍、千倍嗎?

“這本來就是你們欠的!”

黎夜光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哦,對,你只知道我爸是你姑媽以前的上司,覺得是他害了你姑媽,可你不知道,就是因為你姑媽,我爸辭職了,我們一家失去赴美的機會,陳式薇才會和他離婚,我們家才會散。”

“陳式薇不僅僅是不要我,而是厭棄我,整整十七年她都沒有來看過我一次,是她讓我明白在這個世界上不成功就會失去一切,你把她帶到我面前,就是提醒我,我這樣的人不配得到愛,更不應該去愛任何人。”她最後的笑容帶着寧為玉碎的決絕,“餘白,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活在痛苦中嗎?”

最後的問題一刀插進餘白的胸膛,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收斂了笑容,淡漠地說:“我同意你的話,我們認識就是一個錯誤。”

她的背影孤單又潇灑,餘白看着她一點點遠去,就像當初她一步步向他走來,不過是春去秋來,他卻覺得好像過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些悸動、那些溫暖,那些純真的誓言都化為灰燼。

“夜光,我願意做你的白色。”

他想起那天的自己,也想起那天的她,還有他最初的願景,胸口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讓他五內俱焚。

劉哥輕輕拍了拍餘白的肩膀,他側過臉來,劉哥神色一驚,“你……”

餘白眨了眨眼,澄淨的眼眸卻是模糊一片,“我恨她……”他迷茫地問,“為什麽還會因為她流淚?”

***

周五那天,黎夜光正式離開藝源美術館,高茜請假去送她,拿車時正巧在停車場遇到餘白。自打換策展人開始,高茜對餘白就從贊不絕口變成了恨之入骨,此刻冤家路窄,她故意把車橫在路中間,擋住餘白的去路,還順便拿出個指甲剪開始修指甲。

明眼人都看得出她是故意,季師傅只得上前質問:“高茜,你什麽意思啊?”

“什麽意思?”高茜瞥了他們一眼,“我還想問你們是什麽意思,我家夜光是殺了你們全家,還是燒了你們房子啊?換策展人不說,還把陳式薇請來,這麽厲害怎麽不把她祖上十八代都挖出來啊!”

陳式薇的事,餘白是有些後悔,但他不願意松口,所以沉默不言。季師傅說:“只是換個策展人,她不在這裏也可以去別家,又不是什麽大事。”

“不是什麽大事?!”高茜把指甲刀一丢,開門下車沖到季師傅和餘白面前,“你們知不知道夜光為了做獨立策展人有多努力、多拼命?要不是因為餘白,她怎麽會和何滟死磕帝王青顏料,怎麽會被何滟報複失去投資、不得不請姬川幫忙,才讓你們有機會傷害她?!”

餘白瞬間睜大雙眼,他想起黎夜光和何滟那次 “辦公室大戰”,他問過她發生了什麽事,可她卻說不是大事,原來……是因為帝王青嗎?

“她是騙過你,你就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委屈的小可憐了?”高茜恨恨地剜了餘白一眼,“你不肯修壁畫,是她去和上博斡旋,你修複認真盡責,所以她拼了命也要讓你的努力沒有白費。餘白,你能夠捍衛你的原則,是因為她替你解決了太多的問題!”

高茜說完氣呼呼地上車,絕塵而去,只留下餘白愣在原地,如遭雷擊。

黎夜光在美術館門口等高茜,等車一到,她剛坐上去,高茜就嚷嚷開了,“你走了也好,既不用看到陳式薇,也不用看到餘白了。都是混球、都是辣雞!”

黎夜光不知道她怒從何來,扣上安全帶笑着說:“是啊,他們倆無論哪一個都不用見了。”

要不是急着送她回家,高茜剛才真想揍餘白一頓出口惡氣,“你也別再想着他了,男人啊,遠遠不如錢靠譜,你看,你的支付寶會背叛你嗎?你名牌包會欺負你嗎?就連一只口紅都會對咱們疼愛有加!”

“唔唔……”黎夜光受教地點點頭,“所以你才去給姬川上課,通過不靠譜的男人獲得靠譜的金錢?”

“對!”高茜驕傲地說,“我這是忍辱負重!”

黎夜光落下車窗,迎着風深吸一口氣,突然說:“我周一就去上博了。”

“什麽?!”高茜對這個消息一無所知,差點一腳油門踩到底,一車兩命,“你去上博?我怎麽不知道!”

“他們在招策展員,我之前覺得離開C市有點麻煩,所以沒做決定,現在想想上博倒是個不錯的選擇了。”她扭頭看向高茜,很輕松的樣子,“離得也不遠,一個月回來一趟不成問題。”

她嘴上說的輕松,可高茜萬萬不信。一個人獨自去外地,還是重頭開始,再說成年人的生活裏哪有什麽是真的輕松。

“是因為陳式薇嗎?”高茜覺得,如果不是陳式薇,黎夜光是不會決定離開的。

對別人,黎夜光尚有防備,對高茜,她沒什麽可隐瞞的。“是的吧,我自己也沒想到過去這麽久了,我看到她還是會全身發抖……”

“我聽說陳式薇的丈夫挺有名的,這次也是沖着金獎而來。”高茜咬牙切齒地說,“最好把餘白幹掉,我現在看到他就火大!”

黎夜光笑了一下,“我倒希望他能贏。”

“科科……”高茜翻了個白眼,“那你還真是寬宏大量,以德報怨啊!”

“咱們學藝術史的,誰還沒個審美偏好了?對畫不對人。而且……”她迎風撩了一把頭發,只覺得前所未有的舒暢,人有所得才會害怕失去,才會有妄執,真的什麽都沒了,反倒肆無忌憚、一身輕松。

“當他決定用陳式薇報複我的時候,我就不欠他任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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