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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失敗又如何

PART 65

孩子不聽話,打一打就好了,大人不聽話,扇一扇也能好。

——《夜光夜話》

黎夜光買了周一清早的高鐵票,周末的時候她簡單地收拾了一些行李,提前先寄去上博給她安排的宿舍。要說離別一點都不傷感那是騙人,但非要矯情地在屋子裏坐上半天發呆倒也不至于,黎夜光只是把屋子裏裏外外打掃得幹幹淨淨,又給沙發和床鋪都蓋上了防塵布。

清早的高鐵站沒多少人,黎夜光在候車室吃完一份早餐,差不多就到檢票時間了。上車坐下,她就把手機調成靜音,蓋上一件外套,車程是一個多小時,黎夜光打算紮紮實實睡一覺。

大概離開真的會讓人擺脫煩惱,這一覺黎夜光睡得很不錯,醒來時距離到站不過十分鐘了。她剛把手機音量調回去,高茜的電話就突然打來了,黎夜光猜想是要問她到了沒,接通電話便說:“我馬上要下車了,一會到了宿舍再和你聊。”

可電話那頭的高茜并不關心她到哪裏了,而是幽幽地問:“夜光……你相不相信報應?”

黎夜光剛睡醒,人還有點迷糊,高茜的聲音陰沉詭異地傳來,吓得她打了個激靈,“你是不是進了什麽違法組織?”

“不是啦!”前一秒還神叨叨的高茜,下一秒大聲歡呼,“我是來告訴你!餘白!完蛋了啊!哈哈哈哈哈……這就他報複你的下場,老天有眼,報應不爽!”

黎夜光一愣,一種隐隐的不安感湧上心頭,這種感覺早在餘白說不惜一切也要拿到金獎時就在她心中萌芽,她脫口而出:“是壁畫出問題了嗎?”

這下反倒是高茜懵了,“你怎麽知道的?”

壓抑已久的不安終于破土而出,黎夜光下意識握緊雙手,高茜繼續說:“今早露露當值,一開門就發現泥板牆裂了,他們做的一切全部打水漂了……”

車廂的廣播響起,“女士們,先生們,前方到站是……”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一點點緩下來,黎夜光對高茜說:“我到了。”

***

《舞樂圖》的線稿上周就勾勒完畢,周末已經開始上色了,泥板牆的開裂毫無征兆,昨夜還完好的壁畫今早就從中間裂開三道的長縫,觸目驚心。季師傅上前查看一番,無奈地搖搖頭,“裂縫太深了,修補至少要半個月才行……”

這泥板牆刷的不是普通泥皮基底,餘家的配方裏增加了生漆,要想修補平整并非易事,填補縫隙後還要把裂縫周圍全部重刷一遍,勾好的線稿少不得要被覆蓋,都是需要返工的地方。

“半個月!”小除大驚失色,“現在還剩七十天,只夠完成上色,如果要修補的話,肯定畫不完。”

劉哥從側面又檢查了一遍,給了他們致命一擊,“現在裂開的地方雖然是三處,但從側面看還有兩處已經微微鼓起,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突然裂開,這樣邊補邊裂也是白做工,補不好了……”

小注和小滾不敢相信,兩人各貼着側邊細細看了三輪,才肯認命,“這要怎麽辦啊?”

這下連季師傅也拿不定主意了,他側目去看餘白,而餘白自看到裂縫起就一句話都沒有說,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壁畫前,仰頭望着。

巨幅的《舞樂圖》中,十九位伎樂天神色雍容,姿态優雅,最當中的一位半裸上身翩翩起舞,天衣飛舞、搖曳生姿,那一式“反彈琵琶”在餘白精妙的筆觸下妩媚動人,宛如游龍,翩若驚鴻,将剎那間的動态完美捕捉,千年的時光也凝結于此。

而三道猙獰的裂縫生生将畫面撕裂,瞬間的美好被毀得徹徹底底。

小除喃喃道:“是不是不應該用電風扇的……”

季師傅輕嘆了一口氣,“是我大意了,這個防黴的方法本就強調生漆易裂,越是潮濕越應該讓生漆自己慢慢幹。”

“上個月天天下雨,怕不能完工才想着用電風扇低風吹一下,哪成想最近突然又幹燥起來,這樣表裏濕度不一致,表面收縮就裂開了……”劉哥從懷裏掏出煙和打火機,季師傅喝住他,“工作間裏不能抽煙。”

劉哥指了指壁畫,絕望地說:“都這樣了,我再不抽一口壓壓驚,可能會得心髒病。”

季師傅管不了劉哥,只得走到餘白身邊,小心地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餘白,你別急,我們一起再想想辦法……”

餘白側過臉來,烏黑的雙眼黯淡得沒有一絲亮光,他修過那麽多壁畫,能不能修好他一眼便可以看出。這一次,他輸得徹徹底底,失敗得沒有一線生機。

他想起那天夜裏,餘家山上,如水的月光下,她說,“你明知道我想要什麽,卻不能給我想要的一切,那你所謂的感情也不過如此。所以我不會後悔甩了你,因為你确實不配!”

那時候他不甘心她這樣說自己,一心想要贏得比賽,來證明自己有能力給她想要的一切,而如今她已經離開,所以……他也不必去證明自己了?

“季師傅,結束了。”他說,“這個壁畫完了,臨摹展……也完了。”

“餘白……”季師傅輕輕喚了他一聲,餘白卻不再多言,他徑直走到牆角,舉起一把鐵錘,在衆人的驚呼聲中一錘砸向畫面正中央。

“反彈琵琶”應聲碎裂,那游龍、那驚鴻都統統化作齑粉,一點不剩。

工作間裏死寂一片,沒有一個人說話,也沒有一個人敢上前阻攔,餘白站在壁畫前,萬念俱灰。

“嘭!”地一聲,工作間的門被人大力推開,衆人尋聲看去,瞬間睜大雙眼。唯有餘白一人不為所動,他擡起手要砸第二錘,一個靈巧的身影就晃到他眼前,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右臉頰就是一下突如其來的劇痛。

“啪——”地一巴掌,打得又快、又準、又狠。

驚得劉哥下意識撫上自己的右臉,仿佛那一巴掌還抽到他臉上似的。

放眼餘家山,餘白是衆星捧月的繼承人,放眼整個壁畫圈,餘白是堂堂餘家第五代傳人,自劉哥上餘家山起,就沒見過有人敢動餘白一根手指頭,更別說是抽一個大耳光子了。

這天底下,還有誰能有如此大的膽子?

劉哥覺得,這一把他得全押黎夜光。

***

黎夜光的一巴掌,抽得餘白眼冒金星,他手腕一松,鐵錘也應聲落地。

餘白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你……”她不是已經走了嗎?他一個“你”字剛說出口,黎夜光的第二巴掌就又落下了,速度之快,讓所有人目瞪口呆。

當然,也包括餘白自己。

他好像才看清她是誰,就已經左右兩邊各挨了一耳光,他下意識捧住自己火辣辣的臉頰,一時竟不知是該生氣,還是該委屈。

黎夜光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兇殘至極地怒吼:“第一巴掌是替你姑媽打的,你用她苦心研究的配方,卻沒有做好,砸了她的招牌、毀了她的名聲。”

“第二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我千辛萬苦把你請下來參加展覽,不是來看你表演行為藝術的,砸壁畫?你怎麽不砸砸自己的腦子!”

餘白徹底回神,一把甩開她的手,大聲嘶吼:“這壁畫沒用了!沒用了,你懂嗎!它裂了,我徹底失敗了!”

“失敗又如何?”黎夜光咄咄反問,“這個世界有失敗,你就受不了了?你就想一輩子待在山上,永遠逃避世界嗎?”

“是啊!我就想待在山上,我讨厭山下的一切,我讨厭你!”餘白怒吼的聲音帶着聲嘶力竭的沙啞,那些折磨他的痛苦在此刻全部湧出,他再也無法忍耐了,“我從小就沒有父母,連姑媽也離開了我,我想要做一個畫家,但是我不能,我必須做餘家的傳人,我得修壁畫。好,我聽話,我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修壁畫,這是我的責任、我從沒有忘記過,這麽多年我也從沒有想要得到過什麽,可是、黎夜光!你為什麽要出現!你為什麽要闖進我的世界,你讓我那麽、那麽想要得到你,我為了你下山,我為了你去做所有我不會做的事,可是我最後得到了什麽?我努力到頭卻一無所有!”

“努力到頭一無所有,再正常不過了。”黎夜光不屑地冷笑,“你是吃過很多苦,你是受過很多累,可誰不是呢!我不努力嗎?我不辛苦嗎?我又得到了什麽,人生的每一天都是不斷向前走,前方是槍林彈雨,還是深淵絕境,誰都不能回頭!因為路是你自己選的,你可以恨我,也可以報複我,但你沒有資格把情緒帶進工作!”

“我沒有辦法不把情緒帶進工作!”他緊緊鉗住她的雙肩,幾乎要把她的骨頭捏碎,他白淨的臉頰上是鮮紅的指印,可比臉頰更紅的是他絕望的雙眼,“因為我恨你,我真的恨你,我每一天、每一秒都恨你,你為什麽要騙我,如果你不騙我,如果你早點和我坦白……”

他的聲音一點點喑啞下去,清泉般的眼瞳凝結成冰霜,又生生碎裂,晶瑩的碎片化水滾落,他像個失去一切的孩子,無助又悲傷,“……我想愛你啊……”

他一生簡單如白,從未想過世界會有那麽多的色彩,直到遇到她的那一刻,他才知道漆黑的夜晚也會光明,她是最絢爛的夜光,是他最想得到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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