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舍身飼虎
PART 69
永遠不要忘了最初的夢想,即便不能實現,那份純真也是一生絕不再有的寶藏。
——《夜光夜話》
黎夜光是生生餓醒的,醒來發現天都黑了。她起身把燈打開,白光驟然一亮,她低頭回避,才發現自己衣衫整齊,連襪子都穿得好好的。唔,标準的處男了。
餘白正在外間的書房畫畫,他畫得專注,絲毫沒察覺黎夜光出了卧室,已經走到他身後。她踮起腳尖去看,他沒有描摹勾線,而是在宣紙上畫了幾個寫意的小飛天,筆法閑散自如,只是他清隽的眉眼緊緊皺着,并不像他的畫那麽輕松。
“怎麽了嗎?”黎夜光一邊問一邊打了個哈欠。
餘白一驚,吓得連拍了幾下胸口,“你怎麽一點聲音都沒有啊?”
“是你在想事情,根本沒注意到我來。”黎夜光撇撇嘴,揉揉肚子問,“你吃過了嗎?”
“恩。”餘白把毛筆洗淨,放在筆架上,“季師傅他們都回來了,劉哥做的飯,給你留了一份,在一樓廚房。”
黎夜光眼珠一轉,立刻猜到他煩惱的源頭,“你是不是和季師傅看過畫稿了,沒有找到合适的?”
餘白沒什麽事能瞞得了她,點頭回答:“要麽是需要的時間太長,要麽是題材不符合,所以季師傅打算明天回餘家山,找一找其他畫稿。”雖然一來一去免不了要折騰些時間,但做泥板牆也是要等,便不算是浪費時間。
他說完神色懊悔地望着黎夜光,“你說的對,我就不該分心做別的事……”他這些年除了畫壁畫,從沒考慮過其他事情,更別說上演複仇大戲了,一番折騰倒把自己弄得心亂如麻。
黎夜光豎起手指搖了搖,“你除了不能分心外,還有一個問題很關鍵。”
“什麽?”
她沖他勾勾手指,餘白便彎下腰來,她抓住他的腦袋一通猛揉,“因為你蠢啊!”
餘白被她搖得頭暈眼花,連連求饒,黎夜光才松開手,“你看,你這麽容易就相信別人,被騙也是活該。”
餘白紅着臉為自己辯駁,“相信別人是我的選擇,要不要騙我是你的選擇,我蠢,但是你壞啊!”
“你啊,是在餘家山過得太好了,才不知道社會兇險。”黎夜光啧啧嘴,“哪裏懂得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所以你蠢是你主動選擇,我壞我是被逼無奈。”
餘白一邊撸頭發一邊說:“如果以後你和我一起去餘家山,過得特別好,你會不會也變蠢?”
黎夜光幽幽地說:“咱倆基數不同,我再蠢也比你聰明。”
餘白扁扁嘴,“那你聰明,你倒是說說,我現在該畫什麽?”
“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初心是什麽?”她仰頭問他。
“初心?”
“對,就是你學壁畫以來,最想要的是什麽,最想實現的是什麽?”怕他不懂,黎夜光拿自己舉了個例子,“好比我,以前總覺得成功就是全部目标,可後來才明白,我真正的初心是想留住我愛的人在身邊,所以成功是我的途徑,卻不是我的初心。”
長久以來,修複壁畫對餘白來說是不可推卸的責任,可若要說初心……他垂下眉眼沉默了。“我的初心……恐怕很難實現。”
“初心不一定非要實現,就像人生不一定非要圓滿。”黎夜光見他如此迷茫,不舍得給他施加壓力,采取了懷柔政策,“但你總要為它努力一次,即便失敗也沒有遺憾。你想做畫家,那就做一次呗,不要去考慮展覽、考慮金獎,只要考慮自己想畫什麽。你說過,藝術創作是很浪漫,也很自由的,那你就享受一次浪漫和自由吧!”
有她在,餘白就有了安心的力量,“那……我如果沒有畫好,你會怪我嗎?”
他能有畫不好的壁畫?黎夜光心中的小算盤打得啪啪響,當即就給了他一個溫柔體貼、寬容理解、不離不棄的微笑。
“當然不會了!”
***
黎夜光拉着餘白一道下樓吃東西,哪知一樓客廳人倒是很齊,就連高茜都在,大剌剌地靠在沙發上嗑瓜子。
“你怎麽來了?”
“姬川家就在隔壁和園,我剛給他送眼鏡,走出小區正好就撞見劉哥了。”她說着目光一瞥,瞧見黎夜光和餘白十指緊扣的雙手,差點沒吐血,“你倆有必要麽,就算這房子大了些,不牽手還能走丢不成?”
劉哥坐在高茜對面嗑瓜子,笑呵呵地說:“他這種情況屬于鐵樹開花,難得一見,多體諒吧!”
餘白經不起調侃,才兩句就紅了臉,松開手去給黎夜光端飯菜。黎夜光在高茜旁邊坐下,就在茶幾上吃了起來,才吃兩口,她扭頭問高茜:“姬川最近和陳式薇關系怎麽樣?”
“唔……”高茜歪頭想了一下,“姬川就還是裝逼啊,陳式薇嘛就各種安利她丈夫Wilson多厲害,只可惜姬川根本聽不懂,但凡他來問我,我都說不怎麽樣。”
“她丈夫畫的是什麽?”黎夜光邊吃邊聽。
高茜讨厭陳式薇,回答的時候本就敷衍姬川,自然對他問的問題也沒認真聽,“好像是……濕壁畫,用濕壁畫的技法畫了千佛窟的什麽……我不記得了,總之陳式薇很得意,反複和姬川強調濕壁畫是非常高超的技藝。”
濕壁畫源于意大利文藝複興時期,是在牆壁半幹時就繪制的壁畫,因為對畫家的畫技要求極高,所以即便是在意大利也沒有多少畫家能夠畫好濕壁畫,也難怪陳式薇對金獎虎視眈眈,原來是拿濕壁畫參展了。
劉哥就不服氣,他拍拍手上的瓜子殼說:“濕壁畫怎麽了?咱們餘白也會啊。”
“你也會濕壁畫?”這倒讓黎夜光吃驚不小。
餘白點點頭,“恩,我有去意大利學過幾年。”
高茜樂了,拍手鼓掌,“這下還不容易,餘白也畫濕壁畫呗,我倒不信會贏不過他們!”沒有恩怨情仇的時候,她還是很願意相信餘白的。
可餘白卻搖搖頭,雖然他現在思緒混亂,可談到對壁畫臨摹的理解和原則卻是異常清醒,“我雖然會畫濕壁畫,可絲綢之路沿途的壁畫都是東方藝術,我覺得不應該用西方壁畫的技法來繪制東方藝術,即使技法高超,也不是壁畫原本的樣子和韻味了。”
“那原本是什麽韻味啊?”高茜問。
“是……”餘白正要回答,卻忽地眸色一轉,清澈的眼瞳變得格外黑亮,黎夜光瞧他眸似星辰,便笑了起來。
高茜不客氣地打斷他倆的眼神溝通,“餘大師,你現在時間都不夠,還不增加點技術分可怎麽辦啊?哎,夜光,你跟着傻笑什麽呀?”
黎夜光勾起嘴角,淡淡地問他:“你是不是已經想出來要畫什麽了?”
“恩。”短短一個字的回答,黎夜光就知道他已經做了決定。
高茜左看看、右看看,把瓜子一丢,忍不住發飙了,“你倆心靈感應,能不能給我一個旁白啊?我看不懂你們的神交啊!”
***
餘白選擇的壁畫是千佛窟北魏時期的一鋪《舍身飼虎圖》,絲路文化的真正興起始于魏晉南北朝,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嘉煌千佛窟在絲綢之路興盛的一千年間,是文化交融最大的中心。
說起自己的選擇,他滔滔不絕地給黎夜光講解:“印度佛教藝術經過絲綢之路傳入西域、再傳入中原,在北魏時期藝術的交融達到一個最高峰,這一時期的洞窟集印度、西域藝術和中國傳統藝術為一體,形成了中國式的佛教藝術風格,是一種純東方藝術之間的碰撞!再沒有比這一時期的洞窟更能體現絲綢之路文化的傳播與發展了。”
他明亮的眼眸如黑曜石一般閃耀,滔滔不絕的語調中是他對古代藝術發自內心的崇敬與熱愛。黎夜光雖然有點後悔那麽輕易就原諒了他,可原諒他才能看到這樣純淨的眼眸、這樣赤誠的心,也算值了。
“那為什麽選《舍身飼虎圖》?”黎夜光在嘉煌時年紀還小,對洞窟的了解全憑喜好,她偏好唐代的富麗堂皇,愛看翩翩起舞的飛天伎樂,或是雍容華貴的仕女,所以對風格粗犷、色彩簡單的北朝洞窟不甚了解。
“《舍身飼虎圖》畫的是釋迦牟尼佛前世投生為寶典國三太子薩埵時,出城狩獵,看到懸崖下有一只快要餓死的老虎,而它的身邊還有七只嗷嗷待哺的幼虎。薩埵太子心中不忍,決定犧牲自己來救餓虎,可他走到餓虎身邊躺下,餓虎卻沒有力氣咬他。于是薩埵太子爬上懸崖,用一根竹竿刺破自己的身體,再縱身一躍跳下懸崖,讓餓虎得以舔食他的血液恢複力氣,最後将他吃掉。他犧牲一人,既救下餓虎也救了七只幼虎。”他娓娓道來,末了淺淺一笑,“這就是我學壁畫時的初心。”
月色潔白如霜,陽臺上的餘白好似融進一片朦胧中,黎夜光記起他說過的一句話——“總得有人去修壁畫啊。”
無論過去多久,無論經歷多少,他始終還是那個永遠不會變色的餘白。
“既然是初心,那你很擅長北魏時期的壁畫吧。”黎夜光心中暗自竊喜。
然而餘白抿嘴一笑,“其實我最拿手的是隋唐時期的壁畫,但宋元偏水墨的線稿我也很擅長,要說有什麽是我畫得最不好的,就是北朝壁畫了!”
“……”
他扶住她的雙肩,眼中閃着晶亮的小星星,“是你說初心不一定非要實現,應該享受一次繪畫的自由嘛。”
黎夜光突然足尖一痛,她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嗎?那是安慰的雞湯啊!雞湯啊!他懂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