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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一日不做,一日不食

PART 70

聰明是一種天賦,善良是一種選擇,而有些人一做選擇就不帶腦子。

——《夜光夜話》

因為餘白決定要畫《舍身飼虎圖》,所以季師傅就不用回餘家山了,只安排另一位大師傅把《舍身飼虎圖》的畫稿送來C市便是。

清早五點,天還沒亮,黎夜光就敲鑼打鼓把所有人都叫起來,連素來養生的季師傅都有點吃不消,“這麽早起來幹嘛啊?”

“幹活啊!”黎夜光恨鐵不成鋼地看着一個個睡眼惺忪的男人,打從心底裏把他們挨個鄙視了一番,“距離交作品就剩七十天了,你們還有心思睡覺?!”

餘白迷糊得連眼睛都睜不開,黎夜光擡手就在他腰間的軟肉上掐了一把,還順勢一擰,他哀嚎一聲,全醒了。

小注哈欠連天地說:“夜光姐,就是時間不夠也不能強求啊,所謂強扭的瓜不甜……”

“強扭的瓜不甜我蘸糖吃!”黎夜光兇巴巴地吼道,“既然你們認同我的管理能力,那就要服從管理。昨天事出突然,才讓你們休息一下,從今天開始,你們每天只有五個小時可以睡覺。”

季師傅用手肘頂了頂劉哥,嘲諷地說:“刺激嗎?”

劉哥點頭,“刺激得我都能戒賭了!”賭博說到底不過就是尋求心理刺激,而黎夜光給的生理刺激這麽大,誰還想賭博啊!

匆匆吃完早飯,黎夜光就押着他們去工作,昨天沒做完的畫板,在她的鞭笞下兩個小時完工,等到午飯時間,五合板表層的麻布都貼完了。

大家忙得筋疲力盡,黎夜光才開始發放便當,“百丈禪師說過,一日不做,一日不食,我希望你們以此自勉!”

“夜光姐,你還研究佛學了?”小除問。

“不是要畫《舍身飼虎圖》麽,我就稍微看了些佛學故事,充實一下自己的知識面。”黎夜光親自給餘白遞了六盒便當,外加拍肩鼓勵,“多勞多得啊!”

季師傅撇嘴,“我怎麽覺得你是專挑讓我們幹活的內容看……”

黎夜光笑眯眯地說:“怎麽會呢,我還看了一句,You can you up, no can no BB。”

“……這是誰說的?”

黎夜光昂起驕傲的小下巴,“夜光德吉旺姆仁波切。”

“……”

***

高茜生在幸福年代,“半夜雞叫”這樣的故事只在小時候才聽爺爺說過,可自打黎夜光做了餘白團隊的監督人,高茜就時常聽美術館值夜的門衛說,“他們幾個哦,天不亮、雞都沒叫就來幹活了呢!”

雖然聽起來讓人同情,但兩周後,泥板牆完工,畫稿拷貝結束,粉本也紮好了,高茜突然覺得吸血的資本家也挺好的,沒有資本家吸血,哪來的工作效率啊!由此看來,姬川也算是良心贊助人了。于是,高茜為了從姬資本家手裏撈錢,不得不去黎資本家手中壓榨剩餘價值,她特意去工作間蹲守,想學點幹貨再給姬川上課!

泥牆上的譜子已經漏完,餘白開始勾勒線稿,高茜見牆面還是土色,與之前畫《舞樂圖》時的白底牆不同,難免有些好奇,“這為了趕時間,所以直接在泥牆上作畫,不刷底色了嗎?”

“不是的。”腳手架上的餘白回答她,“千佛窟的壁畫在唐以後,才有三層地仗層,除了粗、細草泥層外,還要再抹一層極薄的白粉,好讓牆面細膩光滑。但在北朝時期,地仗層只有兩層草泥層,所以這仿作的泥牆,只要泥漿幹透就可以直接畫了。”

高茜湊近細看,還能清晰地看見泥漿中混合的麥草梗,“這麽糙,怎麽畫啊?”

餘白勾完一根長線,把筆放下,活動了一下胳膊,蹲下身子和高茜說:“正是因為牆面粗糙,反而滲透力強。像是生宣和熟宣的區別,這種牆也叫‘生牆’,顏色可以被牆壁‘吃’進去,保存更持久,而且透氣好、不易起甲剝落。而增加了粉質層的牆面,被處理得太‘熟’了,反而容易病害,尤其到了元代,牆面細膩講究,很多壁畫成齑粉狀剝落,再也無法挽回。”

“那不是和濕壁畫一樣嗎?都是為了讓顏色與牆壁融合,增加持久度。”高茜又問。

餘白蹙眉,嚴肅地搖頭,“不一樣的,‘生牆’壁畫要等牆壁全部幹透才畫,利用牆壁粗糙的結構來吸收顏料,而濕壁畫是在牆壁未幹的時候作畫,利用濕牆壁産生虹吸作用吸收顏料。”

他說着頓了一下,壓低聲音繼續說:“而且我告訴你哦,我在意大利學濕壁畫的時候就發現了,雖然濕壁畫說是可以永久保存,實際上條件很多,首先牆壁基底要做得特別好,其次僅限于在室內存放,連風都不能吹,風吹多了表面很快就會剝落。而且濕壁畫是十四世紀後才出現的,北朝的壁畫早在四世紀就有了,你看一千六百多年過去,又在沙漠地帶飽經風沙,至今牆面還很完好呢。”

“啊……”高茜趕緊拿出随身的小本子開始記筆記,“所以陳式薇那麽得意的濕壁畫,其實就是個生雞蛋呗,禁不起摔打。”

餘白歪頭想了一下,“不過大家都在室內展出,展廳裏還有恒溫恒濕設備,也不會有什麽摔打的。”

他倆讨論得熱火朝天,絲毫沒察覺黎夜光豎着耳朵湊了過來,“原來濕壁畫不能吹風啊……難怪剛才Wilson的作品運到庫房,陳式薇特別緊張,反複叮囑庫管加濕器一定要有。”

“是的,意大利是地中海氣候,溫度高、濕度大,濕壁畫其實是以濕養濕,而千佛窟在西北邊陲,氣候與意大利截然不同,而C市入了秋也很幹燥,所以我才說西方的技法不适合畫千佛窟的壁畫。”餘白不敢當着黎夜光的面怠工,趕緊起身繼續勾線。

高茜側目看她,只見她笑得無比狡黠,問:“濕壁畫能不能吹風和你有什麽關系?”

黎夜光嘿嘿一笑,不懷好意地搓着手,“和我沒關系,但和陳式薇有關系啊。她剛提交了展廳的設計方案,姬川通知陳展部明早開會商議呢。”

看她的樣子,高茜就知道她沒安好心,“你該不會建議姬川搞室外展廳吧?”

“為什麽不呢?”黎夜光哼了一聲,“誰讓陳式薇今天和姬川說,餘白的壁畫交稿時間難定,建議不排進主展廳。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呵呵……”

餘白一臉天真地追問:“呵呵是什麽意思?”

高茜仰頭看他,“你忘了你得罪她的下場?”

餘白後背一僵,下意識擡手捂臉,“原來呵呵是打人的意思啊……”

黎夜光得意洋洋離開,餘白才敢俯身問高茜:“她是一直這樣有點壞吧?”

高茜哼了一聲,“你不就喜歡這樣的嗎?自己選的路,哭着也要走完。”

餘白不解,“我為什麽要哭,我特別開心啊!”他說話的時候眼睛裏都能冒出粉紅泡泡來,“夜光使壞的時候,有點任性,卻特別可愛!”

“靠!”高茜被一口狗糧塞得猝不及防,氣得甩手就走,她今晚要給姬川上四小時不帶休息的課,談戀愛不如讀書!

***

第二天的會上,黎夜光洋洋灑灑談了一番室外展廳的構思,陳展部裏還有阿珂、唐生等人做她的內應,簡直是一呼百應,連姬川都心動了!

果不其然,陳式薇吓得面如豬肝,一出會議室就把黎夜光給拽住了,“你推薦室外展廳是不是針對我?”

黎夜光不客氣地把她的手甩開,“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我是策展人,你的建議只要我不同意也是沒用的。”陳式薇看她始終有一種長輩看孩子的心情,言語中也免不了端出家長的姿态。

“我知道你是策展人,可你也應該知道,如果不是我放棄争取,這個位子能是你的?”黎夜光眉梢一挑,盡顯銳利的光芒,“換句話說,我若是現在開始争取,你覺得你的位子還能坐穩嗎?”

“我知道你是為了給餘大師争取機會,可你別忘了,剩下的時間兩個月都不到,他才開始勾線,Wilson的作品足足畫了十五個月,兩個月不到的作品怎麽可能和十五個月的比?”陳式薇看她偏執,苦口婆心地勸說。

黎夜光不屑地嗤笑一聲,“誰和你用兩個月比十五個月了?你丈夫以前是畫油畫的,開始學壁畫也不過三年時間,而餘白學習壁畫臨摹和修複已經二十多年了,二十年如一日地畫壁畫,又有誰能比得了?”

陳式薇見她一臉的驕傲,不禁笑起來,“我真沒想到,有一天你竟會站在餘家那一邊、替他們說話。你是忘了當初我離開你們的原因嗎?”

“人生在世總有意外,可一個意外就能讓你放棄十年的感情,與其說餘黛藍是你離開的原因,倒不如說是你早就想走了。”黎夜光雖然怨過餘黛藍的偏激,但她更恨的是陳式薇的無情無義。

“你恨我,我完全理解,但你得知道,我離開也是因為你爸非要承擔不屬于他的責任。”回憶起往事,陳式薇垂眉嘆息,“我恨他總是做老好人,恨他讓我們失去了過好日子的機會,所以才會離開。”

陳式薇的痛苦,亦是黎夜光的心結,但她咬牙反駁說:“我爸有他自己的選擇,而你也做了你的選擇。他和餘家當年是有誤會,等他回來自然可以解釋清楚。”

陳式薇擡起頭來,烏黑的眼瞳猶如西北冬夜無月的天空,黑得讓人恐懼不安,“誤會?我只問你一點,你爸當時是考古所副所長,而餘黛藍是臨摹壁畫的研究員,她不在負責修複臨摹的美術所裏待着,為什麽要跑來考古所?”

她一步步向黎夜光走近,“你那時候小、不了解情況,餘黛藍調來考古所才三個月,憑什麽要你爸為她的意外負責?這些情況難道餘家就沒一個人查過嗎?他們是真的以為你爸有責任,還是他們只是要一個人負責!”

黎夜光全身一僵,像被瞬間凍住似的,連心都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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