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無知有罪
PART 71
無知者無罪?憑什麽啊,無知就是罪。
——《夜光夜話》
黎為哲早就算着國慶假期要從新疆回來,卻糊裏糊塗忘了小長假得提前訂票,最後只買到一張轉兩次機的機票,折騰一整天才回到家。
雖然上一次和黎夜光不歡而散,但這次他還是特意帶了新疆大棗回來。黎夜光小時候喜歡吃紅棗,在嘉煌時陳式薇常常去敲千佛窟那棵大棗樹,她就在樹下一個個撿,連青黃不接的都吃得很開心。
走到家門口,黎為哲沒有直接開門,而是把一大包紅棗從箱子裏拿出來,拎在手上,這才拿出鑰匙,可鑰匙剛插進鎖眼,門就咔嗒一聲開了,黎夜光站在門裏,正虎視眈眈地盯着他。
黎為哲下意識心頭一緊,趕緊把紅棗遞過去,“夜、夜光,這是你最喜歡吃的紅棗……”
黎夜光沒有去接過紅棗,而且冷冷地看着他,就連說話的語氣都沒有一絲溫度,“我最喜歡吃紅棗你能記得,那你還記不記得我小時候最想去的地方是美國?”
黎為哲上次留下紙條,就猜到這次回來黎夜光一定會問他當年的事,但沒想到她竟會堵在門口就問。她目光陰郁、眉頭緊擰,像是發生了什麽大事才會如此刺激她。他小心翼翼地問:“你上次的投資問題,還沒解決嗎?”
“我的事用不着你費心!”黎夜光退後一步,讓他進門,“我只想知道,你明知道自己和餘黛藍的事故沒有任何關系,為什麽要承擔責任!在你看來,做一個老好人,比讓妻子離開、讓女兒受苦,更重要嗎!”
“我那麽想去美國,不是我崇洋媚外,而是我想着去美國或許可以見到我親媽一面……我知道她不要我,但我想聽她說一說理由,可你放棄了去美國的機會,也剝奪了我去的機會,就連陳式薇也因此離開,我被兩個母親先後抛棄,這就是你疼愛子女的方式嗎?你對我的愛還比不過你追求的無私偉大!”
面對她的控訴,黎為哲下意識想先緩解她激動的情緒,“我是沒有搶走餘黛藍去美國的機會,但是……”
“但是什麽?你是考古所副所長,餘黛藍是臨時從美術所調職過來的,和你能有什麽關系!”黎夜光見他還要辯解,一團怒火直沖頭頂,說她此時有殺人的心也不為過。
“你是聽誰說的?”以前的事黎為哲絕口不提,自然奇怪黎夜光怎麽會知道得如此詳細。
“陳、式、薇!”黎夜光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個讓她恨之入骨的名字。
黎為哲蒼老的面容瞬間煞白一片,眼前的黎夜光早已不再是那個成日纏着他要去蘭城吃肯德基的小女孩了,時光匆匆,她已經長大,他卻始終把她當作那個喜歡吃紅棗的孩子,現在的她想要的既不是肯德基,也不是紅棗,而是真相。
他緩緩在沙發上坐下,輕嘆了一口氣,回憶十七年前的往事,讓他莫名有些哀傷,“當年餘黛藍突然申請調職來考古所,我當她是臨摹壁畫太累,才想換一份文職工作。可她來考古所沒多久,就報名參加了中美交流活動,直到那時我才知道她的目标其實是去美國。因為這個交流活動只有兩個公派名額,院裏說了,一個名額給美術所,一個名額給考古所。”
“她臨摹壁畫那麽好,難道在美術所就拿不到第一嗎?”黎夜光問。
“她當然能拿到第一,所以才會調職來考古所,因為如果她留在美術所,有人就拿不到第一。”黎為哲看向黎夜光,仔細地解釋,“你能懂嗎?餘黛藍是故意把美術所的名額讓給別人,想來考古所拿走另一個名額,但她不知道我研究的課題,院裏早就和哈佛大學達成了交流意向,所以考古所的名額從一開始就內定了是我。”
“所以早在評選出名次時,你就知道餘黛藍是故意的了?”
“是的。”黎為哲點頭,“當年第一名的作品是北魏的《舍身飼虎圖》,美術所裏每個研究員都有一定的臨摹任務,只有完成任務後才可以額外臨摹其他洞窟,而第一名的臨摹任務中從沒有過《舍身飼虎圖》。”
“餘黛藍會畫這幅畫,還親自教會了餘白,所以第一名的作品其實是她畫的,對嗎?”黎夜光一直以為十七年前是一場意外,陰差陽錯才讓餘黎兩家有了誤會,可她萬萬沒想到,餘黛藍竟是一切的主導者!“既然你什麽都知道,為什麽不說?”
黎為哲還抱着那袋紅棗,一顆顆拿在手裏摩挲,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千佛窟斷崖上吹過的北風,“那時候所有人都不知道餘黛藍的身份,直到她出事,餘老爺子親自來了千佛窟,大家才知道她是餘家第三代傳人餘墨染的女兒。你也知道餘家在壁畫界是何等地位,千佛窟瀕危的特級窟都是請餘家幫忙才得以修繕完好的,所以研究院極力想要安撫餘家,可餘老爺子情緒激動,根本不聽任何解釋,一定要找出害他女兒的人。”
“我當時想,其一我确實是她的上司,她到考古所雖然時間不長,但我并沒有對下屬盡到關心的職責,甚至沒有發現她還有抑郁症,所以她出意外,我難辭其咎。其二……”
聽到這裏,黎夜光之前一直想不通的關鍵部分豁然開朗,她勾起嘴角,冷笑了一下,“其二是你覺得餘黛藍當時昏迷不醒,只要她醒來,餘家人就會知道真相,可你沒想到竟沒有一個人來為你證明,直到公派去美國的事泡湯,陳式薇和你離婚,甚至到你和我離開嘉煌,都沒有一個人來……”
黎為哲神色黯淡地點了點頭。
“那是因為你不知道餘老爺子不許任何人詢問餘黛藍在嘉煌的事,而餘黛藍自己也不說……”
黎為哲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可是我不信。”黎夜光眸色轉深,異常堅定地說,“我不信這麽大的事,餘家沒有一個人去細究緣由!而餘黛藍明明是一切的源頭,知道你被牽連,竟然還能沉默到死……”
她說完轉身就走,防盜鐵門重重地關上,震得牆壁都微微一顫。
黎為哲低頭拿起一顆紅棗,自言自語,“原來是你回來了啊,為什麽你要舊事重提呢,我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提起這件事了……”
***
此時,熙園裏的六個男人正在享受難得的休閑時光,餘白勾線時間太久,突發急性肩周炎,季師傅正在幫他拔火罐。劉哥和三個徒弟趁機放假,橫躺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小除見餘白疼得嗷嗷叫,很是心疼,“餘隊,你疼得這麽厲害,明天得繼續休息吧?”
“還休息?要不是夜光姐今天下午休息,咱們能回來躺着?做夢吧!”小注心疼地揉着自己才二十歲就已經步入中年的老腰。
劉哥翻了個身,擦掉胡子上的口水,扭頭問餘白:“餘白,現在你和夜光郎情妾意,互相喜歡,是不是可以把婚事談了,這樣她成了你媳婦,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或許她對我們會好點……”
小滾幽幽地說:“夜光姐要是做了我們的師娘,怕是一天五小時都沒得睡了。”
一提到娶媳婦,餘白連耳根子都紅了,“我已經和爺爺提過了,夜光說她爸爸今天回來,她也會和他說的……”
季師傅眉頭一皺,有點懷疑地問:“老爺子同意了?”
餘白搖頭,“他很生氣,不過……”他微微一笑,“這次買房不是把戶口本寄來了嘛。”
“哇!餘白!你進步了啊!”劉哥一個咕嚕從沙發上翻身坐起,“先斬後奏你都敢了?”
餘白不經誇,腼腆地笑了一下,“凡事都得試一試嘛!”
熙園的大門突然被錘得咚咚作響,小除起身去開門。“誰啊,門鈴也不按……”他一邊嘟囔一邊把門打開,卻不想大門口站着本該休息的黎夜光,只一眼、小除就跪了,“夜光姐,我們、我們沒有偷懶……是餘隊,是餘隊肩膀痛,非要休息,我們才跟着回來的……”
黎夜光的目标當然不是他們,她越過小除直接走到餘白面前。餘白因為拔罐,所以沒穿上衣,見到她趕緊抓過一只抱枕擋在胸前,“你怎麽來了?不是說你爸爸今天回來,你要在家……”他說着雙眼一亮,宛如兩顆點亮的小燈泡,“難道是你和他說了我們的婚事,他要見我?”
他臉上的天真單純在黎夜光的眼中無比諷刺,事因餘家而起,鬧也是餘家去鬧,到最後他們還能活得如此坦然、如此理直氣壯?
餘白見她沉着臉,又好似不是什麽喜訊,緊張地問:“他不同意?”
黎夜光搖頭,“不,是我不同意。”
餘白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