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最慘的壞人
PART 72
不是所有的善意都是對的,愚蠢的善,比惡更壞。
——《夜光夜話》
黎夜光說出“我不同意”時,餘白想,他從小到大一件壞事都沒幹過,為什麽他娶媳婦會這麽難呢?被拒絕一次,還能被拒絕第二次?還是同一個人?
“夜光……”餘白伸手去牽她,“是不是你爸爸說什麽了?”
他的指尖剛一碰到黎夜光,她就像刺猬一樣往後一縮,“是的,我爸爸說了很多……很多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餘白微微一怔,反應過來,“你是說姑媽的事嗎?”
“就是你姑媽餘黛藍的事。”黎夜光用一種悲涼的目光望着他,可什麽都不知道的人,總是活得更快樂一些,所以餘白很樂觀地說:“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我已經想通了,那是上一輩的事,和我們沒有關系,爺爺那邊我也一定會勸他的……”
“勸他?”她冷笑,“餘白,我一直以為是我虧欠你,我騙了你、隐瞞了身份,所以我願意用一切來賠償。可是餘白,我根本什麽都不欠你們,而是你們餘家厚顏無恥!”
空氣瞬間凝滞。
隔了好一會,季師傅第一個開口,“你、你在說什麽吶! ”
黎夜光只覺得胃裏一陣翻騰,這一切都讓她深深作嘔,“餘黛藍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了不起?為了愛情,她可以舍身飼虎、犧牲自己?是啊,舍身飼虎看着多感人,可救活的餓虎和長大的幼虎都會傷害其他生靈,救一傷百,這就是你們餘家的仁慈之道?”
餘白的大腦一片空白,他的思維似乎還停留在她那句“我不同意”,怎麽一轉眼話題就已經變成他姑媽了?
而劉哥已經似懂非懂、明白了一半,“夜光,你是說……餘黛藍的事和你父親無關,而是因為別的人,她才會想不開?”
黎夜光咬牙回道:“我爸之前和我說他沒有搶走餘黛藍去美國的機會,我以為這件事有誤會,你們誤以為我爸搶走了她的機會,所以我想着等他從新疆回來,大家解釋清楚就好了,可我怎麽也沒想到,打從一開始就不是個誤會!”
“餘黛藍是始作俑者,她憑什麽讓我爸背鍋,她有什麽資格沉默?就憑她癱瘓、憑她可憐?那我爸呢,我呢,我們一家就是活該嗎!”她凄厲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冷冷掃過,最後停在季師傅身上,“季師傅,聽說當初是你陪餘老爺子去的嘉煌,難道你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沒有調查?”
季師傅瘦弱的肩膀僵了一下,黎夜光冷哼一聲,“對你來說,餘家的顏面更重要吧,重要到可以讓無辜的人失去工作、失去家庭、失去一切。”
“你們永遠都賠不起我失去的東西!”
如果一切可以重來,她也想做一個像餘白那樣天真單純的人,如果可以簡單地活着,又有誰願意辛苦,願意拼命,願意心狠手辣呢?
***
黎夜光憤然離去,氣氛死寂得令人害怕。
劉哥打破僵局,直接質問季師傅:“季小河,你是知情的吧?”
季師傅沉默不語,劉哥走上前來,狠狠推了他一把,提高語調又重複了一遍,“你是知情的吧!”
餘白看向季師傅,他沒有黎夜光的氣勢洶洶,也不像劉哥咄咄逼問,他只是很認真、很謹慎地問:“季師傅,你可以告訴我事情究竟是怎樣的嗎?”
季師傅依舊沉默。
劉哥憋不住,一把拎起瘦小的季師傅,“季小河,你是不是自己一輩子不結婚,就打算讓餘白也一輩子光棍!?你究竟隐瞞了什麽!”
季師傅毫無畏懼地直視兇狠的劉哥,終于開口了,“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會說一個字。”
“你!”劉哥碗口大的拳頭已經舉起,卻被餘白一把拉住。
“季師傅,你當真不說?”餘白問他。
季師傅雖然瘦小,但他從不是好脾氣的人,反之劉哥看着兇神惡煞,其實最好說話。季師傅搖搖頭,“對不起,我發過誓絕不會說一個字。”
“發誓?”劉哥雖然放下拳頭,可拎他的手還沒松開,“你好好的發這種誓幹嘛?老爺子讓你發的?”
“是姑媽吧。”餘白垂下眉眼,想起餘黛藍說的那句話來——不要輕易喜歡一個人……
季師傅猶豫片刻,點點頭,“她人雖然不在了,但我答應她的事絕不能反悔。”他清冷的目光像萬年不化的冰霜,是誰都不可能撼動的。
餘白終于理清了黎夜光的話,“所以,夜光說的是真的,整件事和她爸爸沒有任何關系,對嗎?”
季師傅望着餘白,他眼中的冰霜微微顫動了一分,餘白知道,這便是他的回答。
是的。
一切都和她們家沒有關系。
她從沒有虧欠過他一分,卻為他付出了十分。
***
黎夜光今年只喝了兩次酒,第一次是因為餘白,第二次還是因為餘白。
高茜見她一杯杯灌酒,有一種不把自己喝倒決不罷休的氣勢,心下有些擔心。可若是跟着黎夜光一起罵餘白,怕她喝得更多,只好劍走偏鋒、另辟蹊徑,“哎,夜光,我聽說咱們C大來了個女博士,是網上赫赫有名的神婆,要不找她給你算一卦,也許你和餘白八字犯沖,不宜來往……”
“不宜來往?”黎夜光一口幹掉一杯威士忌,辣得眼淚翻湧,“我看是不宜見面!不宜認識!不宜……”
高茜嘴快,下意識接話,“不宜相愛?”
黎夜光一記眼刀飛過去,高茜抱頭求饒,順便把餘白扛出來當靶子,“你要恨就恨餘白啊,不過,餘白或許真的不知情,他那時候就和你一樣大啊……”
“不知情就沒有罪過了?”黎夜光冷笑,“捅人一刀只要說不知道人會死,就沒罪了?”
“唔……話也不能這麽說。”高茜小聲嘀咕,“我只是覺得你和餘白磕磕絆絆走到現在,也挺不容易的,你又難得真心喜歡一個人……”
真心?黎夜光覺得人生可真諷刺,她不付出真心的時候,反倒活得很好,可她一旦付出真心,就從沒有過好下場。所以保護自己最好的方式,就是別談真心。
她一言不發,繼續給自己倒酒,高茜奪過她的酒杯,很義氣地說:“你要是氣不過,咱們就去熙園,鬧他個天翻地覆,你別一個人自己喝悶酒。”
黎夜光懶得與她争搶,只重新拿了兩個杯子,一個給自己,一個給高茜,“那你和我一起喝,我不就不是一個人喝悶酒了嗎?”
高茜連連擺手,“不行,我一會還要給姬川上課呢!”
黎夜光長嘆一聲,眼眶中一滴淚水來回打轉,在橙色暖光下忽閃忽閃的,“原來人生在世友情也不過是過眼雲煙,罷了、罷了……”
高茜和黎夜光相識也有九年了,大量的經驗告訴她,不要輕信黎夜光,“你……現在是真的難過,還是在演戲?”
黎夜光眼睛一眨,淚珠就沾濕了睫毛,高茜暗暗啐了自己一句,夜光都這樣了,她怎麽還能懷疑呢?于是茜姐腦子一熱,舉起酒杯就對酒保說:“給我一瓶茅臺!”
一杯茅臺下肚,茜姐覺得胃裏熱熱的,心裏熱熱的,腦子也熱熱的,而黎夜光則在一旁笑得樂不開支,哪還有剛才的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哈哈哈哈哈……你喝酒了,沒法去上課了吧!哈哈哈……”
“靠!黎夜光,你喝醉了還不忘使壞?!”
“壞?”黎夜光的笑容剎時凝滞,她拿起酒杯,苦澀地抿了一口,“是啊,我是很壞,大家都覺得我有心機,我會耍手段,我壞……可誰見過這麽慘的壞人?”
高茜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不知該如何安慰她,突然手機響起,正是等着上課的逼王本王,“高茜!你在哪呢?你知不知道遲到五分鐘,罰款五百!”
“我臨時有事,今天的課不上了,我明天給你補吧。”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高茜以為他默許了,卻不想姬川突然問:“你人在哪?我怎麽聽着背景音有點不對?”
“我在酒吧啊。”高茜坦然地說,“有人在唱歌呢……”
“酒吧?!”姬川的聲音破屏而出,“我的老師怎麽可以去酒吧!”
“……”高茜扶額,“你是什麽高級知識分子嗎?你的老師為什麽不能去酒吧?”
“我是高級贊助人啊。”姬川回道,“我的老師當然得有藝術腔調,只能去美術館、音樂會,不能去酒吧。”
“呵呵……”茜姐冷笑,“這家酒吧叫‘Modern’,是一家藝術酒吧,前面是現代藝術畫廊,後面是酒吧,比你還有腔調!”
“可是我有‘三不學’原則……”
說起姬川的“三不娶”和“三不學”,高茜就有一肚子火,如今烈酒下肚,更是火上澆油,“我就是要喝酒,你愛學不學,不學拉倒!”
電話一挂,世界清靜。
她倆你一杯、我一杯,雙雙喝上了頭。高茜暈乎乎地趴在吧臺上,用叉子去戳一塊已經搗得稀爛的哈密瓜,就見不遠處兩個高高瘦瘦的人走過來,她嘿嘿一笑,轉而用叉子去戳身旁的黎夜光,“哎?我好像喝多了,我竟然看到逼王和土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