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畸戀沒有好結果
PART 73
說道歉容易,做補償卻很難,那對不起也未免太廉價了。
——《夜光夜話》
黎夜光順着高茜的目光看去,唔,那兩人一個是西裝革履,一個是運動套裝,還真的很像姬川和餘白啊。
于是她一本正經地對高茜說:“你是真的喝多了。”
“可是你看哦……”高茜擡手指向西裝男,“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第二人用手持式眼鏡呢?”
“怎麽不會呢!”黎夜光指着運動男說,“都有人穿着運動服來酒吧,當然也會有人用手持式眼鏡啊!”
“嘿嘿,對哦……”高茜大笑,張口把那塊稀爛的哈密瓜塞進嘴裏。其中一個高瘦男人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說:“你兩千塊不想要了?”
高茜喉嚨一堵,噗嗤一口将哈密瓜連汁帶渣全噴了出去,從姬川的驚叫聲就可以判斷出茜姐噴出的效果特別好——
“高茜!你竟然把我剛定制的西服全噴髒了!”
全?
高茜想,那她的力道還蠻均勻的哦!
黎夜光打了個酒嗝,揉眼細看,這才确認世界上的确不會有第二個人用手持式眼鏡,也不會有第二個穿着運動服來酒吧。“姬川?餘白?你們怎麽會在一起?”
一直站在姬川身旁的餘白被她點了名,才敢上前一步,小聲說:“我打你電話一直關機,我才去問姬先生,他說他正要去找高茜,我就跟他一起來了。”
“哦……”黎夜光笑了笑,舉起酒杯問他,“喝酒嗎?”
她一身酒氣濃烈,足以稱霸這間酒吧,餘白伸手去拿她的酒杯,卻被她反手擋開,“不是你說,心情不好的時候就要喝酒嗎?難道我現在的心情不配喝酒?還是你有什麽更刺激的事要告訴我?”
她說着醉醺醺地站起來,兩眼通紅,嘴角帶着自嘲的笑意,“比如,季師傅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才會一直不讓我靠近你,還是說……你也早就知道了?”
她腳步踉跄,站都站不穩,餘白想去扶她,她卻倔強地扶着吧臺不給他碰,“別碰我,從今天起,你走你的獨木橋!我走我的陽關道!”
“……”高茜雖然醉了,但她的學霸細胞還蘇醒着,“黎夜光!你喝醉了還不忘占便宜啊!”
“離開他!我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黎夜光吸了吸鼻子,恨恨地望着眼前的餘白,“兩年後,還是一條好黎組!”
姬川對他倆的關系始終處于懵逼狀态,西服也顧不得擦,把高茜拉到一旁追問:“餘大師和黎組長究竟是朋友還是仇人?為什麽一會很好,一會很糟,一會又很好,一會又很糟?”
高茜為了拿到今天的兩千,喝醉了也要硬上,“每個藝術家的一生都會經歷一些波瀾的情史,比如梵高,就曾喜歡過他的寡婦表姐……哎,這個不太對,那就莫奈吧,莫奈晚年非常癡迷他的繼女布朗什……唔,這個好像也是畸戀……”
于是高老師仰頭看着姬川,很認真地說:“黎夜光和餘白,也是畸戀啊!”
畸戀不畸戀的,餘白不懂,他只知道有問題就該說清楚。黎夜光不給他碰,他便不碰,擡手就把姬川的領帶從脖子上扯下來,往黎夜光的手腕上一系,硬生生把她拽出了酒吧。
姬川低頭看看衣冠不整的自己,對着高茜認真地說:“你說,我的‘三不學’原則,是不是合情合理……”
***
酒吧外已是深夜,這條街并不在繁華的鬧市區,所以路上沒什麽行人,街邊的商鋪一半以上都滅了燈,只有冷白色的路燈下才亮着光。
她不知喝了多少酒,白光下連指尖都是泛紅的。她試了幾次,都沒能掙開被他牽着的領帶,只好作罷,靠在路燈上擡眼看他。
冷光下,他眉目清隽、纖塵不染,讓黎夜光想起他們的初次相見,他是山間最淳樸幹淨的少年,雙眼比藍天還純淨,笑容比烈日還燦爛,可如今他幹淨的眉眼平添哀愁,英俊的臉龐沒有任何笑容。
她的心被狠狠剜了一刀,突然問他:“餘白,我們怎麽會變成這樣了呢?”
他垂下眉眼,輕聲說:“對不起,是我的錯。”
“你的錯?”她反問,“你錯在哪了?”
餘白啞口。
“你說世界這麽大,幸福的人那麽多,為什麽偏偏不是我呢?”她仰頭望去,城市的夜空灰蒙蒙的,什麽都沒有。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姑媽竟是為了一個人才會想不開……”
“她很愛那個人吧,為了他可以主動讓位,可那個人走了,她卻沒走成。”黎夜光說着笑起來,“你看,她有一段凄美感人的愛情,還有一個壯烈的結局,這個故事裏他們都是主角,而我們一家卻是一塊微不足道的幕布,一段可以用旁白概括的背景。”
她勉強直起身子,踉踉跄跄地向他走去,最後摔在他寬厚的胸膛上,“餘白,我想不明白的是人心啊。我為了成功不擇手段,我以為我心狠手辣,可我從不會傷害無辜的人,你們那麽偉大無私,為什麽卻把我害得這麽慘?”
她緊緊抓着他的衣襟,仰着下巴看他,眼淚就順着她的臉頰滾落,一顆接着一顆,那淚珠像強酸似的,一滴一滴腐蝕着餘白的皮肉,痛得他眉目緊皺、不能言語。
“我不喜歡看你皺眉……”黎夜光伸手撫上他的眉心,将皺成一團的地方一點點捋平,“我喜歡看你笑,喜歡看你開心,我以為和你在一起會很開心,可現在的我一點也不快樂,我很難過、很傷心,我覺得自己疼得快要死了。”
“對不起、對不起……”餘白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他像個犯錯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道歉,若有什麽能夠補償她的傷痛,他就是拼了命也願意。
“季師傅說了嗎?”她捧着他的臉連聲追問,“他說出一切了嗎?”
餘白搖頭。
黎夜光的指尖一顫,“我爸爸愧疚自己沒有關心下屬,所以他引咎辭職,我虧欠你,所以你怨我、折磨我,甚至奪走策展人的職位我都認了,可你們餘家的道歉,就是這樣的嗎?連承認錯誤、說出真相都做不到?”
“夜光,有錯我來認,你們要什麽補償我來做……”他緊緊握住她的手,一種強烈的不安感從心底蔓延,他覺得自己好像握不住她了。
“餘白,我很愛你,為了你我曾願意放下過去所有的痛苦,可是現在我沒有辦法原諒你。因為在這個世界上,誰欺負我、我都不怕,我會報複、會反擊,會叫那些人雙倍償還,但我不允許任何人傷害我身邊的人,我爸爸的事業,他的人生都被毀了,他不是我,他不會反擊,更不會為自己解釋,所以你們加在他身上的罪孽永遠都賠不了。更何況,你們連一個誠意的道歉都沒有,又有什麽資格談補償呢?”
她滾燙的指尖從他的眉骨掠過,掃過他高挺的鼻梁,最後落在他緊抿的唇上,她踮起腳尖,将自己的雙唇貼上去,像是觸碰了什麽禁忌,又像是在做訣別,只淺淺一下,就立刻分開。
“餘白,我們做陌生人吧。”
“夜光……”他的語氣帶着哀求,雙眼比她還要紅,他緊緊拽着那根領帶不肯松開,“不要……”
他死死拉住她不放的樣子,讓黎夜光看到了十歲那年的自己,她心頭一陣絞痛,抹去眼淚,狠狠将領帶從手腕上扯下,留下一道血紅色的勒痕。
“別像個孩子。”她說。
陳式薇離開後的那年生日,黎夜光一個人躲在房裏點燃了一根蠟燭,她雙手合十、許下願望——別再像個孩子。
她做不到恨餘白,也無法繼續愛他,所以陌生人是最好的選擇。他們不是第一次争執,也不是第一次有矛盾,但以往的愛恨恩怨都已散去,這一次,她只是很失望。
人生的意義究竟是什麽,是名利,是理想,是追求無私高尚,還是只為自己?黎夜光活了二十七年,以往的信念全然崩塌,她第一次覺得自己才是個傻子。
她背影蹒跚,融進無邊的夜色裏,餘白雙膝一軟,他真真切切地感覺到自己失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