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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生命不息、戰鬥不止

PART 74

別把情緒帶進工作,就是天塌了,該上班照上,該撕逼照撕,生命不息,戰鬥不止。

——《夜光夜話》

黎夜光第二天醒來,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她剛走出房間,黎為哲立刻從沙發上站起來,“你醒了,要不要喝粥?”

她揉揉眼問:“什麽粥?”

“紅棗小米粥。”黎為哲回道。

黎夜光一愣,兀自笑了一下,“好。”

熱騰騰的紅棗小米粥端上餐桌,黎夜光問他:“我昨天什麽時候回來的?”

黎為哲拿起一只白煮蛋給她剝殼,“好像是一點多,你喝了很多酒啊……”

“恩。”未免他擔心,黎夜光補充了一句,“我和高茜在一起,不是一個人。”

“那就好。”黎為哲剝的雞蛋着實難看,蛋白被摳得坑坑窪窪,黎夜光接過雞蛋無奈地說,“你們啊,都不适合做別的事。”

“我們?”

“是啊,你們。”黎夜光點頭,一口把雞蛋全部塞進嘴裏。

黎為哲小心問她:“你是說餘白嗎?”

她手上的動作一頓,點了點頭繼續說:“我昨晚去問過他們了,餘家真的有人知道內情,卻故意不說。”

“你去問了?”黎為哲吃驚之餘還有一分恍然大悟。

“不然呢?”黎夜光挑眉,“像你一樣悶聲不吭忍十七年?我可不是你,餘家當年咄咄逼人,不論是非就要人負責,我現在有理有據,若是他們不給我答複,我也絕不妥協。”

黎為哲沒說話,只是起身從門口的置物櫃拿了一封信過來,“今天早上,餘白送了信讓我交給你,這應該是他給你的答複吧。”

“他來找你了?說什麽了?”

“他一直在道歉。”黎為哲想起餘白悲傷的眼瞳,有些心軟,“我看他是真的不知情,況且你不是很在乎他嗎?”

“不知情就沒有過錯嗎?”黎夜光連手都沒伸,一封信的答複?可真是“誠意滿滿”啊!她毫不猶豫地說:“丢掉吧,這種答複我連看都是浪費時間。”

“這……”黎為哲猶豫不決,“我捏着挺厚,應該寫了不少字呢。”他早上看到的餘白,神色憔悴又頹廢,和此前電視上意氣奮發的少年截然不同。

“再多的字也寫不完我們十七年的生活。”她端起粥碗一口喝光,抹了下嘴說,“我去上班了。”

黎為哲捏着信站在原地,等她出門離開,才将那封信重新放回置物櫃。

他想起餘黛藍跳崖的那天,千佛窟的天特別藍,他和她在懸崖第三層相遇,彼時的餘黛藍雙眼通紅,他問她怎麽了,餘黛藍正要回答,忽地有人在下面叫他,讓他快去人事處交簽證資料,他便匆匆離去。

半小時後,他還在人事處簽字,就聽見外面一片吵嚷,有人大叫:快來人啊,餘黛藍跳崖了!他握筆的手一抖,筆尖把紙張劃破,墨水洇開一大片……

十七年過去,無論他背負了多少不屬于他的責任,他都始終自責那天沒能聽一聽她要說什麽,也許只需要短短的一分鐘,就可以改變很多事。

***

周一是美術館的公休日,也是壁畫臨摹展主辦方代表到藝源美術館視察的日子。一是要看看新展廳的工程進展,二是要審核展覽方案,姬川極為重視,幾天前就通知了陳展部做好準備。

下午兩點,策展方案彙報正式開始。主辦方三位代表之一的吳姐,之前在帝都與黎夜光相談甚歡,一力促成了東南展區的項目,如今策展人換成陳式薇,她難免有些奇怪,“姬先生,原來的黎組長呢?”

“黎組長還在陳展部,只是展覽現在由陳組長負責。”姬川解釋道,“陳組長在國外策劃過不少新媒體藝術展,反響都很不錯,所以這次請她來也是希望展覽能有一些新的突破。”

姬川話音剛落,陳式薇的PPT開始播放,會議室裏燈光全滅,大家關注的焦點都在大屏幕上,絲毫沒有察覺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晚到的黎夜光貓腰溜進來,在門口找了個邊位坐下。唯獨臺上的陳式薇,一眼就看見黎夜光一閃而過的身影,不過她神色鎮定,繼續自己的彙報。

“……各式新媒體藝術展是近年來歐美國家極為流行的展覽方式,通過多媒體影像将展覽打造得更加科技、更加時尚、也更加符合觀衆的喜好。所以我打算以一種全景觀看的方式來呈現壁畫臨摹展,将展廳分成大小不一的隔間,每個隔間只放一件作品,其餘牆面投放該壁畫所在洞窟的全景影像,這樣不僅可以觀看壁畫作品,還可以全景體驗洞窟,讓觀衆有更加身臨其境的觀展體驗。”

“洞窟內的全景,是包括洞窟的其他壁畫嗎?”吳姐提問。

“是的。”陳式薇點頭,“如果洞窟內有彩塑,還可以采用全息投影的方式展現,走進一個隔間就等于走進一個洞窟。”

這個方式确實與傳統展覽不同,可以說是一種颠覆性的新方法,會議室內衆人交頭接耳,小聲議論。陳式薇的策展方案,科技、時尚,看起來還很昂貴,完全都是姬川的喜好,他沖陳式薇點了點頭,示意他很滿意。主辦方的兩位代表商議了幾句,也都點頭贊同,唯獨吳姐還在猶豫。

陳式薇揚起嘴角,笑得很是自信。然而一個聲音冷不丁響起,打破了一面倒的格局,“這不就是所謂的‘沉浸式’展覽嗎?”

沒等衆人尋聲去找,黎夜光就大大方方地自己站了起來,她對着陳式薇淺淺一笑,“既然是策展彙報,我可以提意見的吧,陳組長?”

陳式薇顯然沒想到黎夜光還會來找茬,但礙于場合,她只能點頭。“我做的的确是‘沉浸式’展覽,這種新式展覽近來卓有成效,深受觀衆喜愛,觀展人數也比傳統展覽高上許多,而且許多網絡紅人都喜歡在新媒體展覽中拍照,發布在社交平臺上,對展覽進行二次推廣……”

陳式薇的話立刻引起幾個年輕組員的認同,“是的,去年帝都有個燈光雕塑展,就是因為網紅爾爾自拍打卡發在INS上,結果好多粉絲都慕名去那個展覽拍照哎!”

黎夜光靜靜等大家說完,才繼續,“那這樣的話,美術館就是為了給文藝青年拍照打卡的咯?那我們展出的究竟是藝術品,還是拍照背景?恕我直言,我實在不能理解所謂的‘沉浸式’展覽,難道搞點全息投影就能讓觀衆沉浸?是不是還要發VR眼鏡啊?如果要通過科技才能達到‘沉浸’,那我只能說這個展覽是失敗的,好的藝術品本身就具備‘沉浸’的力量,你看到《創世紀》那樣的巨作不沉浸嗎?看到《千裏江山圖》這樣的名畫不沉浸嗎?”

她的質問并沒有讓陳式薇慌亂,陳式薇不急不慢,将大屏幕切換到下一頁面,正是一張觀展人群統計表。“如果觀衆都具有較高的藝術審美,甚至是懂藝術的人,那黎組長的話沒有錯,可我們要面對的現實是,很多觀衆看展覽只是為了看一個熱鬧,美術館需要盈利,當然要以吸引更多觀衆為目的。我的方案就是在用時代特有的方式去打造展覽,輸出藝術,傳播藝術。”

這麽多年,黎夜光終于遇到一個配得上她的對手,簡直要熱血沸騰!

“我從不否認流量的重要性,但我們是策展人,策展人的工作是在藝術和觀衆之間搭建橋梁,而不是将藝術改頭換面,以一種低俗的方式販賣給觀衆。”

“你覺得我的策展方案低俗?”縱然陳式薇想維持寬容大度的形象,可還是因為這句話表情扭曲,“黎組長真是好大的口氣啊!”

黎夜光看向主辦方的三位代表,問:“我想三位代表都是資深專家,請問公共美術機構的第一功能是什麽?”

“當然是美術教育。”吳姐回答。

黎夜光滿意地笑了一下,扭頭看向陳式薇,“美術館的美育功能确實需要推廣和傳播,但是無論觀衆來美術館是為了拍照發INS、還是所謂的打卡裝文青,策展人和美術館卻不能随波逐流。吸引觀衆無可厚非,但也要盡可能傳播學術知識。如果盲目追求觀展人數,藝術的價值就無法得到真正的體現。如果到最後觀衆對藝術品的概念還停留在‘看不懂、但是很貴’的層面,展覽就是失敗的。”

黎夜光的幾番話讓局面一分為二,不僅三個代表一時難以抉擇,就連姬川也糊塗了。組員們更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該支持誰的意見。

陳式薇深吸一口氣,保持優雅與鎮定,“黎組長的話确有一番道理,但你又怎麽知道‘沉浸式’展覽不能學術與流量兼得呢?全景展覽就是為了讓觀衆更好地理解壁畫作品,參展的作品都取自洞窟的一部分,很多觀衆一是沒有機會實地觀看,二是很多特級洞窟并不對外開放,全景展示可以讓觀衆一眼就明白臨摹作品的來源,甚至知道它在洞窟中的位置,遠比展品旁的文字說明更加有效。”

“所以陳組長認為‘沉浸式’展覽比傳統展覽更加有利于美術教育?”黎夜光問。

“當然。”陳式薇自信滿滿,說着話鋒一轉,略帶諷刺地看向她,“況且我是展覽的負責人,沒有人比我更了解展覽的全局規劃。”

氣氛降到冰點,陳式薇放出最後的籌碼——她是策展人,黎夜光提意見可以,但終究沒有資格與她抗衡。

黎夜光眼眸一轉,閃出一道冷厲的光芒,“你是策展人,當然你說了算。不過既然你是負責人,如果展覽出現問題,你負責到底嗎?”

陳式薇将鬓邊的碎發掠到耳後,略帶不屑地笑了一下,“不是我負責,難道你負責?你有什麽策展方案,哦,是你之前說的室外展廳吧,你別忘了,室外沒有任何設備,作品一旦……”

她的話沒說完就被黎夜光打斷了,“誰說我的策展方案就只有室外展廳了?室外展廳遮風擋雨都解決不了,我開個玩笑你也當真?”

陳式薇的表情瞬間凝固。

黎夜光順勢拿出一枚U盤,看向三個代表和姬川,禮貌地問:“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彙報一下我的策展方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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