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天空高挂一輪明月,時月紗獨自往從前卓蘭住的宮殿走去。
她心裏是激動的,那裏有好多好多她跟靳成熙的回憶,他們的喜怒哀樂、他的珍寵疼愛、她臨死前的不舍……想到這裏,她淚水不由得盈眶。
但在她走近寝宮後,就見宮門前站着兩尊門神一齊聿跟秦公公。
她連連深呼吸逼回淚水,再努力壓抑翻湧的心緒後,這才帶着笑容走上前去,“秦公公、齊大人。”
兩人連忙行禮,秦公公更是坦言,“娘娘今晚不适合來啊,皇上早下令,天亮之前任何人不得進入此處。”
但時月紗語氣堅定,“我知道今晚是蘭貴妃的忌日,所以更需要來陪皇上。”
秦公公看向齊聿,後者點了頭。皇上對蘭貴妃的眷戀太深,至少就目前為止,蘭妃是唯二個能讓皇上上心的妃子,由她相陪,應是适當的。
“那有件事,得讓娘娘知道。”秦公公又看了齊聿一眼,見他又颔首,才接着道:“當年蘭貴妃突染重病,宮內私下傳言四起,指蘭貴妃是被人暗中下毒才一病不起的。有人說她雖然香消玉殡,但冤魂不散,一直在這裏逗留……”說到這裏,秦公公吞了一口口水,頭皮發麻,沒想到蘭妃竟然在笑。
“既然是傳言,那就不算是真的,有什麽好怕的?”時月紗莞爾道。她就是卓蘭呀,還活跳跳的,哪來的冤魂不散?只不過想到今日是自己的忌日,她心中有些五味雜陳。
齊聿跟秦公公看着她笑眯眯地走進燈火通明的宮內,都不得不佩服她有一副好膽量。
然而,明明夏夜晚風該是涼爽宜人,但今夜的風怎麽感覺冷飕飕的?時月紗仰頭看向天際,只見一大片雲朵飄過,恰恰遮住了明月,讓四周看來更顯陰森。
這時候,一陣晚風呼呼吹來,沙沙落葉被風刮得四處飛,燈火忽明忽滅外,還傳來隐隐約約的低沉耳語……“……一切都好嗎?兩年了,皇宮少了你……”
鬼說話了?!時月紗差點尖叫出來一一就差那麽一點點。
她好笑的拍了自己的額頭,又拍拍狂跳的胸口,那分明是靳成熙的聲音嘛,只是被風打散了而已。還有這詭谲恐怖的氣氛,害她這寝宮的原主子都吓着自己了。
時月紗吐了口長氣。但這也要怪靳成熙,他幹麽将所有奴仆都撇開?這裏原本就大,這會兒又一個人都沒有,就算燈火通明,仍靜得可怕。她順着聲音走過去,就見到靳成熙獨自伫立在她從前最喜歡的花園,園中景致優美一如往常,但不知為何此刻的氛圍只有寂寥,感覺好陰郁。
靳成熙思緒太沉重,沒有注意到一個身影緩緩朝自己靠近。
時月紗停下腳步,站在亭子後方,看着靳成熙直視着前方一大片雕花磚塊砌成的高牆,上面長滿了交錯爬藤的葛蟗,在宮燈照耀下,依稀可見到一串串的小花,但看不清顏色,不過她知道它們全是黃綠色的,尤其在陽光下更是迷人。
她還記得每至結果時,她都會為了他親手摘果實入藥熬湯,他們之間還有着關于葛蟗的小秘密……在一長排的宮燈映照下,靳成熙順着石板小徑往前走,在更靠近眼前這一大片布滿葛蟗的高牆後,他停下腳步,見一朵朵黃綠色小花随夜風搖曳,他的眼神卻更黯然了。
這一面花牆有着只有他跟卓蘭才知道的甜蜜過往,一碗碗葛蟗入藥的補身湯,由卓蘭親自熬煮,他是唯一有口福享用的人,這中間還有一段不為人知的緣起,僅有他們兩人才知道的秘密,奈何景物依舊,人事已非。
院落依然、物是人非。
“蘭兒,你知道的,朕不愛到你的墓前,只要一想到你渾身冰涼的躺在那裏,朕的心都痛了,所以這一天,我們在你喜歡待的地方,聊聊過往可好?”靳成熙的聲音随風傳送入耳,時月紗頓時紅了眼眶。曾經相伴相依的他仍戀舊情,可是她卻不一樣了,如今她靈魂住進另一個軀殼內,與他的距離如此之近,卻不能告訴他,她就是蘭兒……她的鼻頭酸澀,喉頭哽咽,再望向在他右手邊的一張長方形祭桌,眼眶淚水凝聚得更快了。
靳成熙為她備了一桌好菜,桌上點了熏香、燃了燭火,還放置了水晶花瓶,裏頭是好幾串圓錐狀的黃綠色小花,那即是葛蘊花,也是她最愛的花。
“看到了嗎?你總是日夜期盼的等着葛蟗花開,再等着結果,朕先為你摘下幾串花,很漂亮吧?你在另一個世界開心嗎?朕,真的很想你……”光是這份深深情意,就讓時月紗感動到忍不住哭了起來,哽咽低泣的聲音頓時進到靳成熙的耳裏。
“誰在那裏?”她急急的拭去臉上的淚水,快步走到他身邊。“是我,紗兒。”靳成熙蹙眉,“夜晚時分,敢踏進這裏的嫔妃就你一人。”
“成熙是指那傳言嗎?一來紗兒生平不做惡事,二來紗兒與蘭貴妃又無恩怨,自然不怕。”還有第三,她就是卓蘭啦。
“朕指的不是傳言,而是秦公公跟齊聿難道沒告訴你,這裏沒朕的準許,誰也不許進?”他面色凝重,黑眸裏有着清楚的怒火。
她忐忑的咬着下唇,“你生氣了?是我拜托他們讓我進來陪你的,我知道今天是蘭貴妃的忌日,是我舍不得讓你一人獨處在這裏。”他注視着她,她璀亮明眸裏有着像卓蘭凝睇着他時的深情,在這瞬間,他有些迷惘了,他是真的愛上她,還是将她當成卓蘭的替身?
如果蘭妃妹妹知道今天是蘭姐姐的忌日,應該不會在今日還占着皇上不放,除非她仗勢皇上的恩寵,也不将蘭姐姐放在眼裏了……誠貴妃稍早前的那一席話的确在他心裏發酵,這一天,他該是屬于卓蘭的,獨自留在這裏睹物思人,一顆心不容許任何人侵占絲毫。
“朕虧欠她太多,她生前沒法子多陪她,在她走後,朕一直希望她能入夢再敘前緣,但至今,她都不曾入夢……”他吸了口長氣,“這一晚,朕想獨留給她,你走吧。”
“成熙對蘭姐姐如此有情有義,紗兒太感動了。”她無法不哭,而且淚水就這麽一直潸潸落下。
靳成熙蹙起眉,看着她淚如雨下的走上前貼進他懷中,雙手環抱住他的腰,哽聲道……“但紗兒不走,紗兒不忍心也舍不得讓成熙一人留在這裏,我相信蘭姐姐看到有我陪你,她反而會安心、高興,她不會希望你孤單一個人的……”這是她的真心話,如果哪一天,她真的咽下最後一口氣,并不會希望看到他如此孤單的活着,她只會期盼有人能取代自己,好好的愛他,給他快樂跟幸福。
她的語氣中有一股深濃的心疼,但靳成熙思緒正亂,腦海浮現的又是誠貴妃的話——每個女人都一樣,希望自己是深愛男人心中的唯一……他背叛了卓蘭的愛、濫情了嗎?他低頭看着懷裏的人兒,心情益發沉重。
我會陪着你,一直陪着你,不再讓你孤單,謝謝你這麽愛我……時月紗貼靠在他的胸口,聽着他的心跳久久,在心裏悄聲說。
不知何時,雲散開了,夜空清朗,月光映照在兩人身上,時月紗仰頭深情凝睇着他,“外頭風涼,我們到裏面坐着。”靳成熙點點頭,心裏有一種陌生的情緒湧上,這是對她的情感産生了混淆與不确定。
蘭兒,在今晚入夢吧,告訴朕,紗兒不是心機深沉的人;告訴朕,朕可以放心的愛她……離開花木扶疏的花園後,兩人走進寝卧,時月紗眼眶泛紅,緩步走到梳妝銅鏡前,再看向床前挂着的百子圖五彩紗慢。她二梭巡四周,一切都如此熟悉,環境一如過往的清靜雅致,她曾在這裏生活着……但她這樣留戀不舍的眼神舉止,在靳成熙眼中卻像是帶着不良的希冀。
蘭妃妹妹的刻意模仿,說不定是要皇上将放在心底深處的蘭姐姐連根拔起,要是皇上真忘了蘭姐姐,那蘭姐姐就太可憐了……誠貴妃的話再次在他腦海裏響起。
“明天還要上朝,你要不要到床上小睡一下?我會守着你,靜靜的陪着你,絕不出聲,你可以好好的在心裏跟蘭妲姐說說話。”時月紗柔順的走到桌邊坐下,朝他一笑。
靳成熙站在床前,伸手撫過紗幔上繡的百子圖,拉開紗幔挂妥後,他坐上床伸手輕撫着枕頭、被缛,緩緩的、徐徐的,是那麽的依戀。
此刻,他腦海翻滾的全是他跟卓蘭在這裏恩愛笑鬧的情錄、快樂的回憶,還有她從羞澀到抛開矜持,按照他教的方式學會按摩,替一連批閱奏折好幾個時辰而腰酸、肩膀僵硬的他,按壓全身解除疲勞……感覺上才昨天的事而已,怎奈芳魂己去。
時月紗靜靜的看着他,眼眶忍着熱淚,心裏有一股沖動,想讓他知道她就是卓蘭,就是他最深愛的蘭兒。
兩人各有心思,經過一炷香的時間後,靳成熙仍維持着原來的姿勢坐在床上,時月紗再也忍不住的站起身,走到他身邊,“夜深了,你該回宮去睡了。”
“我睡不着,回寝宮也無法阖眼。”因為他腦袋裏有太多太多的畫面。
她不忍地看着他疲憊的臉,又想到過去她替他按摩全身,總能讓他放松睡着,于是道:“那你在床上趴下,我替你按按,過去我幫你……呃,幫我娘按摩身子,她總說很舒服,舒服到睡着了呢。”這自然是胡說的。
她也會按摩,這麽巧?靳成熙心中的疑惑更深了。怎麽蘭兒會的事她也會?
可他抿緊了薄唇,沒說什麽,依她所言的上床趴平。
時月紗也脫下鞋子跪坐在床緣,卷高衣袖從他頭部開始一路往下按到頸肩,再到他精壯的身子,力道不大不小,緩緩的一次又一次,靳成熙不由得吐了口長氣,感覺僵硬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
時月紗雙手按壓着,發現他的呼吸漸漸平穩,她微微一笑,不自覺的改變了按摩的方式,照着他曾教過她的繼續按着。
靳成熙在昏昏欲睡中,感覺到“卓蘭”的手在他身上規律的按着,照着他曾經教過她的方式,順着身體筋絡揉按,從上而下,再從腿外側到膝蓋後方,最後緩緩的繞到腿根處,令他糾結緊繃的肌肉都一一松開了。
此刻,他睡憊更濃了,而在半夢半醒中,竟見到了卓蘭……她一雙骨碌碌的澄澈大眼正笑看着他,“成熙,你說哪裏酸?哪兒疼?”
“就這兒酸、那兒疼的。”他趴卧在床上,指指肩膀、背部。
“那蘭兒就幫你揉揉捶捶。”卓蘭跪坐在他身邊,但說的跟做的不一樣,一雙小手竟往他的脖頸、胳肢窩搔癢起來。
“哈哈哈……”他被癢得大笑,但也不忘要反攻一把拉住她,一個翻身,就将她壓在身下,換他盡往她的癢處搔。
她笑得臉兒紅通通的,笑到無法抑止,還不忘大聲求饒,“不玩了,不玩了,好癢……救命……”
他終于饒了她,卻沒有移開身子,黑眸深深凝視着她,“有沒有人告訴你,你愈來愈美了?”
她羞紅了臉,倒不忘回話,“沒有。那有沒有人告訴成熙,你說話愈來愈甜,可以拐更多美人入懷了?”
她羞澀撒嬌的俏模樣惹得他一笑,忍不住捏捏她的鼻尖,“沒有別的美人,只有你。”
他的手再往下,輕撫她柔嫩的紅唇,深情的吻上她,夢境裏的靳成熙,沉浸在年少的回憶中,與善解人意、慧黠可人的卓蘭兩心相許,愛得濃、愛得甜。
這時候的他,還沒有陷入政事鬥争中,僅是由三皇子被定為太子,一顆心也獨獨對卓蘭悸動。
“蘭兒……蘭兒……”
寂靜的室內,靳成熙突然的叫喚令時月紗一怔。天啊,他、他在叫她了。她笑了。他夢到她了嗎?他的夢裏有她……就在此時,靳成熙張開了眼眸,在明亮的燭火下,視線蒙眬間,她跟卓蘭的容貌竟交疊為一,同樣的杏眼樓唇,同樣的笑靥,同樣靈活動人的明眸……卓蘭,是他的卓蘭!
“你回來了,蘭兒,你回到我身邊了?”他忽然起身将她緊緊抱住。
“是,是蘭兒回來了,蘭兒回到你身邊了。”時月紗也緊緊抱住他,她的眼眶熱了,心激動了。她有多久沒聽到他這樣喊她了?
然而,不同于她的喜悅,靳成熙瞬間從混沌的夢境中完全清醒,定眼一看,發現眼前的人是時月紗而非卓蘭時,他神情一震,倏地放開她。
時月紗眼眶中的熱淚剛落下臉頰,就見他臉色霎時一變。
“你不是蘭兒,蘭兒早就死了,而朕又到底在幹什麽?”靳成熙突然怒聲的責備起自己。
“成熙?”時月紗伸手摸向他的肩,但馬上被他粗魯的打掉,“不許你這樣叫朕!”她瑟縮一下,手指被盛怒中的他打到微紅,隐隐作痛,但這也不及她的心痛。見他看着她的目光充滿憤怒,她不懂,難道這一切只因為他喊“蘭兒”,而她響應氣氛頓時凝滞下來,她全身微微顫抖,眼眶已紅。
靳成熙眯眼瞪着她,額暴青筋,“這樣玩弄朕,真把朕當笨蛋嗎?!”她一愣,“玩弄?不,我不懂……”
“不懂?那你是怎麽知道蘭兒是如何替朕按摩纡解的?不管力道或手勢都一模一樣,你如何學來的?你的心機怎能如此深沉!”他氣憤下床,怒指着她問。她的胸口像是被人用拳捶了一下,急急搖頭,“不是的,不是的……”
“不是?那這按摩你怎麽解釋?這是朕跟蘭兒獨處時、親密時……該死的!你怎麽可能會?是勇毅侯?還是太後的人早己暗中監視,再教會你的?想使惡計讓朕迷失在溫柔鄉,忘了自己的責任是嗎?”他怒不可遏的瞪着她質問。
“真的不是……”對這些惡意的指責與猜忌,時月紗根本不知怎麽解釋,她咬緊下唇,拚命要自己別哭,但胃早已糾結成一團,隐隐發疼。
“而且你還承認你是蘭兒?!你怎敢如此厚顏?還是你以為已将朕迷惑,一時得意忘形?”靳成熙朝她怒聲咆哮。
時月紗淚如雨下,一瞬也不瞬的看着他。她好想說自己就是還魂附體的卓蘭,但他怎麽可能會相信?此刻的她在他眼中,只怕就跟妖魔鬼怪無異……她看來很難過,幾度欲言又止,那模樣楚楚可憐,但他哪能讓自己再中計?因為在她身上不斷看到卓蘭的影子,他自欺欺人,失了理智,心醉神迷的忘了防備,才會把心愈向她靠近……可是該死的,她看來就如卓蘭一樣天真純良,她的僞裝怎能如此高明?
他怒意凜凜,甩柚大吼,“你好可惡,刻意學習蘭兒的一切,包括她的眼神、愛好和舉手投足。你以為你真能取代她?不,蘭兒只有一個,誰也當不了她的替身,即使是你,也別想要取代她,将她從聯的心中連根拔起!”靳成熙突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粗魯地從床上拖了下來。
“走!消失在朕的眼前,一步也不許再踏進這裏!”時月紗踉跄幾步,心中千言萬語卻是有苦難言,她哽咽一聲,連繡鞋也顧不得穿,哭着跑開了。
時月紗失寵了……不,正确的說是被靳成熙狠狠的讨厭了!
從那一天過後,他沒再踏進她的永晴宮半步,若是在後宮裏巧遇,他的表情也會立即一沉,還命令侍從擋住她,不許她靠近,态度既絕情又嚴峻,連聽她說一句話都不肯。
但時月紗不會忘記他在指控怒罵她時,狂吼聲內所含的濃濃痛楚,那是失去卓蘭的痛……可卓蘭就是她啊!
她就在他身邊,卻什麽也不能說,所以她選擇做無聲的陪伴,每一天仍靜靜來到禦書房門外,待上一段時間再默默的走人。
禦書房內的靳成熙對此是知情的,秦公公跟齊聿一開始會通知他,但見他一臉冷峻,也就不敢再多話了。只不過由于他沒理會她,也沒派人趕她,所以兩人都明白,主子此舉擺明了就是要看蘭妃能撐多久。
而時月紗果真也很能撐,有時是一炷香時間,有時則到了兩盞燈時間。此外,她還很有心,總會記得差人換了點心,請秦公公将冷掉的膳食再拿回禦膳房溫熱,若已溫了兩遍,就請禦廚重新再做份簡單的膳食。
齊聿跟秦公公是同情她的,不過幾天工夫她看來就清瘦不少,只是那天在蘭貴妃宮裏究竟發生什麽事了呢?齊聿曾忍不住私下關切,結果就見主子臉色鐵青,一言不發地繼續批奏折,他只好識相的不再問。
秦公公則開口問了時月紗,那晚她跑出來就是哭,這會兒問,她還是流淚,然後又努力的擠出笑容,“我被皇上誤會了,但不會太久的,他會知道我只是想把他的幸福找回來而己。”把幸福找回來?秦公公是有聽沒有懂,将這句話轉述給齊聿聽,他也是一頭霧水。
但時月紗很清楚,自那晚後,她跟靳成熙之間就多了一層無形的隔閡,偏偏她是有苦難言,無法為自己抗辯。
她嘆息一聲,仰頭看着燦爛的天空。天氣愈來愈熱了,那一大片雕花磚牆己經結實累累,再過一個月就能采收了,但她可還有機會跨進自己從前的寝宮,摘下葛蟗果實為他熬煮一碗湯?
她轉身将目光越過禦書房的窗口,落在裏頭正看着奏折的靳成熙身上。
遠遠的,回到皇城的靳成麟走了過來,就見到她靜靜伫立,一雙深情眼眸巴巴的望着禦書房內的皇兄,眉宇間還透着一抹教人說不出的深濃惆悵。
門口的齊聿跟秦公公也看到他了,正要行禮,他卻搖頭示意免了,舉步走到時月紗身邊,“你怎麽不進去?”突來的低沉聲音吓了她一跳,定眼一看是靳成麟後,她急忙屈膝行禮,“恭親王吉祥,呃……是何時回宮的?”他微微一笑,“剛回來,但只是稍做停留,明天又要走了。”
“這麽趕?那紗兒不占用王爺跟皇上寶貴的時間,我先退下了。”她柔順的一福身,随即站到更遠一點的地方不再多言。
靳成麟蹙眉望向秦公公跟齊聿,見兩人笑得尴尬又搖搖頭。看來小兩口是吵架他舉步走進禦書房,敲敲門板。
靳成熙擡頭看,見到是他,近日緊繃的俊顏終于露出笑意,“你到了!朕還在想怎麽還沒看到你。”他從昨日就收到皇弟派快馬送來的消息了。
靳成麟在皇兄的右方椅子坐下,秦公公立即跟進來,為他倒了杯茶,再退出去将房門給帶上。,“我剛剛看到蘭妃在外面似乎站了好一會兒,一張白晰的臉蛋都讓太陽給曬紅了,皇兄不知道嗎?”他一開口就是時月紗的事,好奇嘛。“我不想見她。”靳成熙簡單回答。
“怎麽回事?就皇弟我聽到的消息,皇兄跟她挺好的,不是嗎?”靳成麟傾身向前問。他一直很關注皇城的消息,尤其在聽到皇兄的感情有了新寄托,雖然對象讓他有些不安,但皇兄的快樂他更在乎。
靳成熙沉沉的吐了口長氣,才緩聲道:“她頗有心機,與我原本以為的截然不同。”
“原本以為的?”靳成麟頓了一下,“指的是皇兄将她視為蘭貴妃第二嗎?”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嗎?原來所有的人早知道他将時月紗當成卓蘭,只有他在自欺欺人。是他一時放縱,被她身上那太像卓蘭的氣質給吸引了、引誘了,才會忘了他真正愛的卓蘭,被心機深沉的她給偷了心。
雖然氣她,但他更氣自己千倍萬倍,他怎能如此脆弱、盲目又愚蠢?靳成麟看着皇兄臉色青白交錯,還隐隐帶了深深的懊悔與濃濃的自責,不由得站起身走到皇兄身旁,故意大聲的笑道:丨皇兄愈來愈厲害了,皇弟看宮裏的人全讓皇兄給騙了。”靳成熙濃眉一蹙,不解的看着弟弟。
“別再裝了,皇兄一開始一定是看蘭妃演得那麽像、那麽賣力,便索性看個徹底,看她到底能演到何時?演到什麽程度?直到她愈演愈過火,看不下去了,才将她扔進冷宮,以懲罰她的不自量力,竟妄想以蘭貴妃的神态舉止來引誘皇兄,我這麽說對不對?”靳成熙嗤笑一聲,知道皇弟是在找臺階讓他下。
“她畢竟是勇毅候之女,怎麽會是泛泛之輩?但皇兄又是什麽人,哪那麽容易被女色迷惑。”靳成麟拍拍胸脯,笑看着兄長。
靳成熙不想在這個話題上打轉,目光卻不由自主的越過窗子看着遠處仍靜靜伫立的時月紗。她一定不知道,他每看她一次,就是在提醒自己不許再脆弱。
他是九五之尊,那些風花雪月一點也不适合他!
他正視着皇弟道:“言歸正傳,北疆有異族南下騷擾,你剛休兵又要馬不停蹄的帶兵去征讨,軍隊和你的疲憊自是不在話下,萬事一定要小心。”
“那小小異族妄想逐鹿中原,皇弟才沒放在眼底,我擔心的是皇兄。”他這次在邊陲駐軍夠久了,好不容易平定那些小番國,雖然仍有異族不定時作亂,但靠他留在那裏的精兵就足以擺平了,所以他才先行返回皇城,沒想到才抵中途,三位首輔大臣聯名的信函也已送到他手中,指出邊陲戰況緊急,皇上這邊已收到消息,要他再返北疆帶兵打仗。
說來,這三位權臣的消息跟行動還真不是普通的快,這王朝裏到底有多少奸細埋伏在皇城及軍隊裏,他是不敢去想的。
靳成熙也知道首輔大臣們動作頻頻,但他并不擔心,甚至極有信心,絕對能讓三位首輔大臣跌下權勢大位。
他長期布線的密探已為他秘密搜查他們在外的不法情事,尤其夏家長居高位,還有太後、皇後掌管後宮,在朝政人事的權力上可謂游刃有餘,只要是夏家保舉的人,肯定能在一年內晉升官位。
至于保舉的對象,則都是趨炎附勢之輩,應有饋贈厚禮等事,但這方面,他們似乎有自己的一套機制,暫時仍查不出非法所得,夏家的財富裏僅見定額俸祿。靳成熙将這些新事證一一說給皇弟聽。
“當然,要将他們一舉扳倒還不是時候,所以在這之前,有些事也只能忍氣吞聲。有些事能夠強悍,但有些也只能被迫配合,絕不能打草驚蛇。”看皇兄布局已有進展,靳成麟雖然松了口氣,但是……“三位首輔以冠冕堂皇的理由,妄想将皇弟終年綁在邊陲,指稱那些叛族只有我有能力讨平,想清君側的意味明顯,可皇兄這裏只有齊聿……”靳成熙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文武官員中也有正義之士,不與三位首輔大臣同流合污,近日更已私下表現忠誠,希望能為朕效力。再者,駐守皇城的軍隊你己布置妥當,那幫人還不敢輕舉妄動。”看着皇兄信心滿滿,他也就放了心,只是他這一走,皇兄的确更寂寞了。
上一回他出兵,有時月紗胡攪蠻纏的擾亂皇兄生活,但這一次,皇兄只有一個人……然而,事實真是如此?靳成麟是有點質疑的。
窗外,陽光依舊熾烈灼人,一道纖細身影依然伫立,只為了再接近靳成熙。
淋漓香汗從時月紗熱烘烘的額角滑落,熱氣也一直從她腳底竄上全身,将她烤得口幹舌燥。她以袖拭汗,再仰頭看,這該是人生頭一回,她這麽不喜歡豔陽高照的湛藍天空,因為好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