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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今日的陽光更張狂了,曬得人頭昏眼花,後宮嫔妃進出寝宮,都可見到宮女拿着大宮扇在後面幫忙遮着毒辣的陽光,有時還得一下接一下的扇着風。

陽光灼灼,美人們能待在寝宮就待在寝宮,再喝碗冰鎮蓮子湯消消暑氣,偶爾則一塊窩在某個寝宮,聊着某人的愚蠢行為。

像是刻意學蘭貴妃神态的時月紗受皇上恩寵半年,裝蘭貴妃裝過火了,還以為自己真是蘭貴妃,最後讓皇上給打入冷宮了還不認分,竟厚着臉皮天天守在禦書房外,裝可憐要耍苦肉計。

“這事連勇毅侯也看不下去,硬是差人要她回府一趟,叫她安分點,但就本宮所知,她連一次也沒回去,繼續要黏着皇上呢。”夏皇後如此說。

“皇上看清她的真面目了,再裝可憐也沒用。”誠貴妃也嗤聲道。

的确,時月紗是挺可憐的,但她絕沒有裝可憐。

這會兒炎熱的大太陽底下,就見她一會兒出現在禦書房外,待了好一會兒又不見,但一張粉嫩白晰的俏臉早已曬黑,只是她的心境似乎已調整得不錯,居然還能厚臉皮的主動跟齊聿、秦公公交談。

“皇上今日可好?!”

“很好。”畢竟是主子,兩人還是恭敬的回了話。“辛苦你們了,謝謝你們替我照顧他、守護他。”時月紗笑意嫣然,讓兩人也只能回以一笑。雖然他們實在搞不明白她哪裏來的樂觀、堅持,與銅牆鐵壁般的臉皮?

也因為太佩服了,秦公公還很貼心的備了冰鎮蓮子湯給她飲用。此舉真有點不知死活,但皇上并未因此賞他白眼,于是他膽子就又大了那麽一點點,在給皇上準備點心時,也悄悄的多備了一份給她。

然後,椅子出現了,“坐着好吃東西嘛。”秦公公低聲說。

再接着,小桌子出現了,“老端着,手會酸啊。”秦公公如此說。

但有些事,秦公公還得靠齊聿幫忙,他武功強、耳力好,最适合示警,所以每當有朝臣過來時,桌椅就會迅速的消失在禦書房外,被藏到花圃後方,不然畫面總是難看嘛。

這一天,出乎兩人意料的,在時月紗日日站定的位置上方,竟在一夜之間多了一棵移植過來的大樹,枝繁葉茂,恰恰為她遮蔽了炎熱的日光。

這會不會太扯?齊聿目瞪口呆之後,一回神就瞪向嘴巴大張、仰頭愣住的秦公公。

但看了大樹也傻眼的秦公公,卻急急的沖進禦書房,跪下磕頭先,“這……那棵樹絕不是奴才做的,真的不是啊。”

“下去吧。”靳成熙搖頭,他也相信秦公公沒那個熊心豹子膽,而且也猜到是誰下的命令了,只是他還不想去面對她。

這段日子,時月紗來來回回,他早已差了齊聿暗中跟蹤幾回,發現她離開他這裏後,大都是往他母妃孫太妃那裏去的。

想到第一次時月紗能打扮成小太監混進禦書房,就是母妃幫的忙,而這次她這麽殷勤的往母妃那裏跑,也是想再求母妃幫忙吧。禦書房前的那棵大樹,或許就是她向母妃求來的。

然後,這一日,齊聿來報,“蘭妃出宮了,臣的人跟過去,知道她返回勇毅侯府,但待了不到一刻鐘就又返回皇宮,現在正在孫太妃的誠心殿裏。”她還真是忙呢。他冷笑,“知道了。”這一日,靳成熙在用完晚膳後,即前往誠心殿。

剛在燈火通明的大殿坐下後,他遣去閑雜人等,開門見山的道:“母妃,蘭妃心機極深,誰也不知道她是存什麽心來接近你,今日她回了勇毅侯府,卻是匆匆來去,一回宮又往你這裏來,她在忙什麽?究竟圖什麽?”

“皇上終于來了,母妃日盼夜盼,不知道等了多久呢。”孫太妃答非所間,但專注打量兒子的眼神裏有着深深的心疼。

瞧瞧,前些日子有蘭妃在身邊,他看來意氣飛揚,笑容也多了,現在臉上線條又變得剛硬、渾身冷飕飕的了。

“母妃想見兒臣,只要差人過來,兒臣再忙也會撥空前來。只是蘭妃”孫太妃揮手打斷他的話,“皇上需要時間沉澱,這點我了解,至于那娃兒……想不到竟讓你誤會這麽深?唉,她就是希望我別幹涉,想要靠自己讓皇上看到她的誠意,但瞧她一張小臉都快曬成黑炭了,若非她天天來母妃這裏,我讓老宮女們替她冰敷、上點消紅的藥膏,那張美人臉可就毀了。”說到這裏,她對兒子的狠心實在無法認同。

“她是真的對皇上有情有意,那棵平空出現的大樹,相信皇上也猜出來了,正是我命人在一夜間移栽過去的,為此她還很尴尬,怕你會亂想,以為是她要求的。她是如此在乎你的感受,而你卻……”

“她只是矯情,耍心機無非就是想博得母妃的好感,讓你替她說話,母妃別讓她的演技給騙了。”他語氣中仍挾帶怒火。

“皇上多想了,放眼後宮嫔妃都知道我不管事已有多年,也不愛與人來往,所以大家會去對夏太後、夏皇後輸誠,也不會往我這裏來。”她握住他的手,“但紗兒不同,她似乎很了解母妃,執意來陪伴外,不管是與皇上未有進展前還是正蒙聖寵時,甚至到現在被冷落了,她仍固定前來相陪,未曾間斷。”這靳成熙就不知道了,即使在兩人那麽相好時,她也不曾提及此事,後來即便兩人相偕來看母妃,待的時間也不長。

一來他國事繁忙,二來他屬于自己的時間有限,還得撥冗去看兩個女兒,是以母妃善解人意,總要兩人好好把握休息的時間,沒多贅言。

孫太妃見兒子沉默了,又接着道:“她跟皇上在蘭貴妃忌日當晚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我問了她,她啥也沒說,也不要我問皇上。她說,那會讓你更難過,她不希望你難過。”靳成熙抿緊了薄唇,仍沒開口。

孫太妃看着他繃緊的俊顏。兒子是她生的,她明白他那執拗個性若是自己沒想通,要釋懷談何容易?“看看時間,待會兒她應會過來,皇上可以先回下,相信就能看出她對母妃是真心還是矯情?也可察言觀色,看她是否如皇上心中所想,對皇上的感情全是虛僞作假。”

“母妃心中似乎早有定見?”他終于開口。

“嗯,我喜歡她,從第一次見面就有這種感覺,沒有理由的打從心裏就是喜歡她,即使明知她是勇毅侯的女兒,也覺得像是認識她好久好久了。”

“所以上一次,母妃才會幫忙她進禦書房?”這件事,他從未跟母妃談過。

“是,只是我真的不知道你們之間出了什麽問題?在看到你們終于相好時,臉上的笑容是那麽快樂,怎知我心中大石才落地不久,就……”她忍不住的搖搖頭,不說了。

這是為什麽?靳成熙也想知道答案。時月紗這段日子的[表演”,是否只是為了想重回他身邊,好繼續愚弄他?還是……她是真的想愛他?

這一想,他的心頭微微抽緊,腦海中浮現她堅毅伫立在烈陽下的纖細身影,來回咀嚼母妃的話後,他不免自問:可能嗎?他可以相信她嗎?

片刻之後,時月紗果真來到誠心殿,出乎靳成熙意料的,她竟然穿着小太監的衣服,臉上皮膚的确曬黑不少,但看來神清氣爽,不見她這陣子被他刻意忽略的失落,只是再仔細看她的眉宇,就隐隐可見淡淡的愁緒。

此刻,她在老宮女的帶領下坐在殿內主廳,位置就正對着獨坐偏廳的他,不過她看不到他,兩人之間除了隔着一段距離,偏廳前還放着一座大型山水刺繡屏風,他透過某塊透明無刺繡的部分可以清楚觑看她的神情變化,而偏廳內并未點燈,故從她那方看過來,僅隐約可見屏風樣貌,其餘是一片黑暗。

“不是說了,就大大方方的來,別再喬裝成小太監?”孫太妃坐在時月紗的右手邊,但側對着偏廳,眼角還不時的偷瞟屏風一眼,她這話問得高明,就是要讓皇上知道時月紗對她的貼心。

“不行,我現在夠“紅”了,別人都避之唯恐不及,我怎麽能讓大家知道我盡往太妃這裏來,讓你跟着我紅呢?”時月紗俏皮的說着反話,其實這“紅”該改成“黑”才是。

孫太妃笑了出來,屏風後的靳成熙卻蹙起眉,凝睇時月紗的黑眸一眨也不眨。接下來,孫太妃又故意問:“今天還好嗎?又到禦書房外站了一整天?”

“沒有,我今天回了勇毅侯府一趟,我爹狠狠念了我一頓。”她吐了吐舌頭,“事實上,宮裏的事我爹也聽說了,他派人要我回府一趟,但我不想回去,拖了許久,直到我爹發了狠話,說我若再不回去,他就直接到我宮裏罵人了。”

“呵呵,勇毅侯脾氣恁大,因為是武人吧,他說了什麽?”

“就是說我笨啊,得寵時更要藏住鋒芒,我卻在蘭貴妃的忌日傻傻闖進她的寝宮……”搖搖頭,她不想談這個,倒是挨罵後,她不忘上回李鳳玉跟她提到的一件事,趁這次出宮她也找勇毅侯問清楚了。“太妃,請你幫我一件事好不好?”

“當然好。”孫太妃點頭。

看吧,露出狐貍尾巴了,話都沒說完就找他母妃幫忙了。靳成忌不屑的想。

“我聽人說,睿親王跟鎮國公一家因為一點小事鬧得極不愉快,因此這回我特別跟我爹問清楚來龍去脈,這事……”她一臉嚴肅,“很嚴重,好在我爹沒涉入,不然我可能會很為難。”事實上,這件事勇毅侯本不想講得很明白,是她硬問出來的,又技巧性的說這整件事搞不好是她日後在宮裏生存的護身符,他這才松口。“但勇毅侯絕不希望我知道吧?你确定要說嗎?”孫太妃這麽問,無非是要讓兒子聽聽,時月紗的心并非全向着娘家的。

“出嫁從夫嘛。”時月紗說得理直氣壯,甚至帶了點俏皮,不過接下來,她的神情就變正經了,娓娓道來事情的始末一睿親王拿了知閱省前州府大人一大筆錢,所謂“拿人手短、吃人嘴軟”,目的就是要讓前州府大人官複原職,沒想到鎮國公動作更快,早将那個肥缺塞進夏家人脈,自己人既己升官發財了,怎麽肯讓?

睿親王自是不滿,直言自己姓靳,是真正的皇室人,要是連這種事都擺不平,一張老臉日後往哪裏擺?因此執意要鎮國公安排的人讓出位置。

但鎮國公大擺權臣威嚴,言明前州府大人是個扶不起的阿鬥才會被撤職,再上位也只是自找麻煩,這看在睿親王眼裏,就是趾高氣揚,看不起他了,于是他便也直言在鎮國公提攜的官員裏,也是魚龍混雜,但只要送禮送得夠,還不同樣魚躍龍門?

總之,兩人為此心生嫌隙,這陣子見面都不怎麽說話了。

說到這裏,時月紗稍喘口氣,喝口水放下杯子,繼續道:“重點在後面,睿親王在改變不了鎮國公的決定後,找上我爹大吐苦水,還一一點名……”

她一連說了好幾個地方官的名字,“這一些坐上官位的都是曾經拿錢塞給鎮國公買官的,但這些買賣很值錢,他們坐上官位後,就從百姓那裏剝削、勒索,更狠的連駐地軍饷也扣起來了。算了算,他們收下來的可遠比送給鎮國公的黃金珠寶還要多。”

連駐地軍饷也扣?!屏風後的靳成熙難以置信的眯起黑眸,再想想她剛剛提及的官員,有多位确實地處偏遠……難怪,天高皇帝遠,鎮國公還真懂得替自己找門路賺錢。

看來,他得速速派人去搜羅那些官員的事證,如此一來,便極有機會能扳倒鎮國公。

孫太妃又看了屏風那方一眼,再看着時月紗道:“你是希望我把這事轉給皇上知道?”她用力點點頭,“一來,他不會跟我說話,二來,我想我說了他也不信。”孫太妃伸手握住她的,丨真難為你了。”

“不會的,三大權臣鉗制皇上已久,說來慚愧,我爹也是其中之一,我暫時勸不了我爹離開夏家一派,但我會努力的。”她很認真的承諾着。

靳成熙的胸口不期然一窒,沒料到她會這麽向着他。

孫太妃拍拍她的手,“皇上真有福氣,有這樣替他着想的妃子,可惜他不懂得珍惜,還對你視而不見。”

“沒關系的,人生任何的轉折都有其意義,我不會放棄,更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難過上。”時月紗朝她眨眨眼,美麗的臉上有着俏皮又充滿活力的神采。

靳成熙看着她。明明她不可能會是卓蘭,可為什麽就是愈看愈像?這神态若說不是模仿,又該怎麽解釋?“看啊,我有太妃您相挺,還有齊聿,他雖然沒說什麽,但我知道他是認可我的,所以,他也幫着秦公公在幫我一一”

“咳咳咳……”孫太妃突然大聲咳嗽起來,顯然這一段不想讓靳成熙知道。但時月紗怎麽曉得,急急的起身替孫太後拍撫後背,讓她順順氣,又給她喝了口茶後,才繼續道:“真的,秦公公經常總要我稍微挪移身子,等皇上的視線看不到我時,就給我喝蓮子湯、吃甜糕,還有……”

“咳咳咳……咳咳咳……”孫太妃連忙又捂嘴咳嗽起來。

時月紗再次急急起身拍撫她的後背,一臉關切,“太妃染上風寒了嗎?要不要叫太醫來瞧瞧?”

“不必了,咳咳……沒事。”孫太妃假咳咳到臉真的紅了。唉,原來要當牽線的紅娘還真不簡單。

見狀,靳成熙真是好氣又好笑,他很清楚母妃在幹什麽。

果不其然,孫太妃立即轉開了話題,“如果……皇上一直不對你好,你總不能一直這樣天天在禦書房外站啊。”如果他一直不理她嗎?時月紗鼻頭發酸,眼中有點淚光,但她深吸口氣,壓下來了。這事她近幾日也有在思考,但待會兒再細想吧,這會兒,她先回答孫太妃的話。

“身為萬民之首的皇帝,高高在上的,一個人很寂莫,其實皇上不喜歡我也沒關系,但至少要發現一個真心愛他、為他着想的人,願意聆聽、願意陪伴他,提醒他要吃東西,若逾時沒用膳,也有人盯着他吃……”她愈說聲音愈沙啞,心疼全寫在那雙眼眸裏。

靳成熙凝睇着她一雙明眸,阗黑的眼神變得深幽。

光聽這一席話,孫太妃的心窩都暖了,微笑的反問道:[皇上身邊有這樣的人嗎?”

“有,就我嘛,但他不要,也只能找第二個人選了。”說來有點小哀怨,但時月紗粉臉上的表情坦率又可愛,完全不見矯揉造作。

只是剛一說完,她才發現自己臉皮也沒想象中的厚,還是臉紅了。

她幹笑了兩聲,“哈哈,我好像往自己臉上貼金了。”孫太妃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眼角餘光也不由得往屏風瞄了一眼。

靳成熙也忍俊不禁的想笑。她還真是敢說!

“其實,皇上心裏一直放着蘭貴妃,要想有人取代她,真的難。”這點孫太妃是心有所感。

“我知道,皇上沒有遺忘蘭貴妃,代表他重情重義,紗兒也認為皇上不必遺忘蘭姐姐。但死者已矣,偶爾懷念即可,歲月仍在流逝,我相信蘭姐姐也不希望皇上繼續守着和她的那份舊情過日子,她只希望他能幸福。”她說得情真意切。“那麽,如果,我只是說如果,皇上要了你,卻只當你是蘭貴妃的替身?”

“我不在乎,我把他放在第一位,可以為他生、為他死,當替身又何妨?只要他快樂、幸福。”時月紗臉上流露出一抹深情。能讓一名君王愛得這麽深,她身為卓蘭的一輩子也真的夠了。

孫太妃握住她的手。蘭妃看來天真爛漫,但滿腔至情至誠之言,讓她這皇上的母妃聽得也感動了。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後,時月紗就先行回去了。

靳成熙這才走出來,孫太妃看着他道:“還懷疑她嗎?”他長長籲了口氣,沒說什麽,“母妃早點休息。”靳成熙離開誠心殿,轉往從前卓蘭所住的宮殿,伫立在那一面葛蟗花牆前,看着盤根爬藤的葛蟗已是結實累累,卻再也無人會采果熬補湯給他喝了。

他伸手摘了一小串葛蟗,咬下一口,又酸又澀。

蘭兒,蘭妃她有一雙跟你同樣眼神的眸子,朕所有的直覺都在告訴自己,她不虛僞,她的本性就是如此,她就像你,而且為什麽那麽巧?朕教你的舒緩按摩的方式,她也會了十成十……“小心點,娘娘,你确定你要這樣爬牆進去?”花圔外牆突然傳來秦公公的聲音,靳成熙黑眸微眯,擡頭就看見一雙小手扣住花牆,然後,時月紗的頭由花牆另一邊探了出來。

“對,我剛剛愈走愈覺得不對,太妃娘娘問我,若皇上一直不對我好,難道我就這樣繼續等下去?不,被動等待是浪費時間、浪費生命,所以我決定了,我跟皇上是在這裏決裂的,那就在這裏和好,反正也不會更差了不是?倒是你,待會兒可得替我傳話,說我在蘭貴妃的寝宮裏等皇上,他一定要親自過來,不然,我會将這面花牆上的葛蟗全部連根拔起。”她低頭說完話後,正要用力撐起身子時,忽地有人伸手将她抱了下來,在她雙腳着地後,立刻放開了她。

靳成熙雙手環胸,看着瞪大了眼、猛吞口水的時月紗。

“娘娘好利落啊,爬這麽快!”花牆外的秦公公踮高腳尖,在對上牆另一邊的靳成熙時,大大抽了口涼氣,“皇、皇上,我……娘娘……她要進來,但宮門口的侍衛……”

“他們不許我進來,因此我只好拜托秦公公讓我踩着他的背,我再爬牆進來,可我不知道你已在這裏。”時月紗深吸口氣,困窘但勇敢的自動招認了。

“呃……奴才走了,不打擾了。”秦公公連忙閃人。

好了,就剩他跟她了!時月紗硬着頭皮開始說:“紗兒有很多話要跟成熙說,但因為太多了,所以可能會說得語無倫次”

“你知道葛蟗?”靳成熙打斷她。他不得不說自己是驚訝的,這片貌不驚人的葛蟗花牆,放眼皇宮內除了太醫們外,他懷疑根本不會有人知道它是什麽。

時月紗用力點點頭,“它在本草綱目稱為“千歲概”,是一種枝蔓狀的植物,有卷須藤蔓,具爬牆習性,是一種野生小葡萄,并且好陽光的植物。嫩枝上有絨毛,開的花為黃綠色,結的果小而酸,名為“千歲”是因入冬後,藤蔓只有葉片會凋萎,但植株仍然生長。它在夏未秋初結實,八月可以采果,以果實入藥,可以益氣、續筋骨、補五髒……”她答得流利,眸裏有坦蕩,只是另一個秘密還說不得,那太私密了。

“你到底是誰?”他不願相信,只覺得自己可笑,她怎麽可能會是蘭兒?

看着靳成熙略顯落寞的自我嘲弄,她能明白他的心思,水光在瞬間浮現她的眼眸,“我是時月紗,我知道有很多事你覺得不可思議,以至于把我想壞了,但是我要說,我從沒想過要取代蘭姐姐,我相信蘭姐姐一定也很舍不得你,因為她的人雖離開了,但你不快樂,她的魂魄也無法安心走。”說到這裏,她霎時明白了自己的魂魄怎麽沒有離開,就是因為她放心不下他,她對人世還有太多的牽絆跟挂念。她眼眶不自覺紅了,原來一切都是因她對他的依戀太深了。

她哽咽道:“如果……如果我告訴你,就是蘭姐姐的魂魄入夢來,才教會我這麽多事,你信嗎?”他怔愣搖頭,一臉的難以置信。

“我是真的很愛成熙,蘭姐姐知道我什麽都不求,什麽都不貪,只想要陪在你身邊,為你分憂解勞,明白我是個會對你好的人,所以她才入夢來幫我……”說到後來,她忍不住低泣出聲,天知道她多麽想告訴他,她就是卓蘭!

但這樣的還魂奇遇,他肯定覺得荒唐透頂,因此,她只能退而求其次。托夢之說,自古即有,她就幫自己一把,以解他心中疑惑。

“是卓蘭……”靳成熙喃喃低語。

難怪,縱然身邊的仆從如雲,縱然有美麗後妃,縱然是九五之尊,但在卓蘭離世後,從沒有人能取代她在他心中的地位,一直到時月紗出現,她那眼神和聲音,在在都穿透他孤寂的心。

這段日子,他一直拒絕承認自己想念她眼中的崇拜與深情,沒見到她時,他心裏會想,這個“想念”裏摻雜了他不願意承認的期望,只因她身上有太多太多卓蘭的影子,一次次的相處、歡愛,都讓他的心漸漸沉淪,他渴望見到她,這樣的感受愈來愈深刻,他早動了情,愈陷愈深。

可最後,卻也因她太似卓蘭的種種,迫使他不得不抽離這樣的感情切,原來就起始于卓蘭!

想通後,他的心釋然了,糾結的心魔也消失了,他走上前,溫柔的為她拭淚,但這一個動作反而讓她的淚落得更急,也更看不清楚他臉上的表情。

“你相信我了嗎?相信我不是來害你,是真心要留在你身邊的。”她聲音顫抖、神情脆弱,然而渴望他相信的語氣是如此急切。

他心頭微微一緊,心疼地伸手将她擁入懷裏,“朕相信。”她陡然一愣,接着又哭又笑,緊緊的回抱住他,“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嗚嗚嗚……”雨過天青,一切總算否極泰來。

“辛苦了,來,休息一下,這是我親自熬煮的葛蟗補湯。”鹹魚翻身的時月紗,端過秦公公托盤上的一盅補湯,放到靳成熙的桌案上,再回身向秦公公感謝的一笑。秦公公點點頭,朝她舉起大拇指,随即笑着退出去,再将禦書房的門給關上。

“你說蘭妃娘娘到底是怎麽辦到的?不過一個晚上,皇上的臉色就不同了。”即便是齊聿這個從不八卦的人,也因好奇而開了口。

“你跟皇上雖是君臣,也是好朋友,你怎麽不問?”天知道他也好奇死了,雖然私下問了蘭妃,但她只是笑得很開心,說了句:“我把皇上的幸福找回來了”。

這是什麽鬼答案啊?他沒慧根,聽不懂。

但這些都不重要,看到皇上開心,還允許蘭妃在禦書房裏伴讀,兩人目光深情交流,怎麽看都甜蜜,他們兩人也就放心了。

時月紗靜靜的看着靳成熙喝了□湯,滿足的笑了,待他喝完後,她拾好東西依舊安靜相伴。

淡然若定的靳成熙忙于批閱奏折,但只要看向她,她總是給他一個快樂笑臉,一次又一次,終令他忍不住的笑出聲來,“你怎能一直看着朕笑?”

“得意啊,紗兒何德何能得伴君側,而且還是英明睿智又俊美無俦的仁君。”

“你如此灌迷湯,不擔心朕沉溺美言,成了昏君?”他開玩笑的反問。“不擔心,你是日以繼夜思考百姓福祉的好皇帝,不會成為昏君。”時月紗繼續給他真誠的谄媚。

其實靳成熙是知道的,知道她善良純真,與他相處從不拐彎迂回,總将真實的自己攤開在他面前,先掏了自己的心給他,從不計較他的防備、他的不信任,還想盡辦法要幫忙他擺脫權臣的鉗制,勇敢的靠近他,也是要打破兩人之間的距離……仔細回想,他似乎做得太少,而她卻做得太多。

“你讓朕的心情如此偷悅,有什麽想要的?朕都給你。”看到他眼中的寵溺與溫柔,她笑道:“紗兒什麽都不要,倒是希望可以好好的在庭園裏賞花賞月,若是成熙在國事忙碌之餘,能給紗兒一丁點的時間相伴,紗兒就心滿意足了。”接下來的日子,靳成熙給了時月紗更多,差人移植花草、制作精美躺椅,還在星月交輝的夜晚,陪她在園中賞花賞月。

當她一時興起,沒規沒矩的跟宮女們在花園中玩球,引來其他嫔妃側目,他亦不在乎,只是走上前去為她溫柔拭汗。

曾因卓蘭離開而枯槁的靈魂,彷佛注入了活水,讓靳成熙看來神采飛揚,黑眸不複過去的冷硬深沉,溫柔了些,意氣昂揚了些,整個人也似乎在發光。

一些曾經遺失的美好,都慢慢回來了,包括他和卓蘭過往曾對談國事的情景,也在時月紗身上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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