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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風雪仍呼呼的吹,遠在西北的月犁氏族部落,一車又一車的補給物緩緩送達。

“馬車來了,大家快來幫忙啊!”

這些馬車上全是谷物、布料和農作種子,甚至還有工藝、農作等書籍,穿着氈皮服飾的月犁氏族人一邊吆喝着,一邊幫忙将馬車上的東西一袋袋卸下。

這個寒冬依然冷冽,但族人們早已習慣在這樣酷寒的天氣裏活動,何況戰争已結束,他們原本對未來生活的擔憂都在恭親王的主導下迎刃而解,甚至還能有過年的氛圍出來,衆人臉上都可見笑意。

此刻,靳成麟從大帳內走出來,與老副将談了一些話,再向他們這些搬運物資的族人點個頭,便又轉身走入大帳內。接着,就見慕容淼淼從帳內走出來,嬌俏的臉蛋上有清楚可見的怒火,顯然又是出來“消火”的,通常她大口大口的呼吸幾口冷空氣後,就會轉身又進大帳內了。

這段日子以來,月犁氏族人、長老們對于由公主來服侍恭親王的生活起居,其實是樂見其成,雖然他們實在不明白恭親王在想什麽。他明明有更好的選擇,因為族裏無論已婚、未婚的女人看着他的表情都是羞答答的,全巴不得能替代公主伺候他呢。

他們也不是不喜歡公主,而是公主自從一年多前從馬背上摔下來後,就精神異常,常常自言自語,說些別人有聽但沒有懂的話,像是!

“這是什麽鬼地方?我怎麽會到這裏來?”

“我要回去!對,先睡覺吧,也許一覺醒來,我就能回去了……”

“我不是慕容淼淼,也不應該在這裏……”

在這期間,族長慕容三武曾找來多名大夫替她看病,卻也找不到病因,只能說她中邪了,為了她好,他這兄長只好将她軟禁起來,想不到這次月犁氏戰敗,族長自戕,她恢複自由了,卻又要恭親王帶她回中原,他們雖不解但也只能祝福,畢竟沒有一個族人有能力照顧胡言亂語又金枝玉葉的她……大帳內,靳成麟正在看着皇兄派人送來的信函,并把命令交代給手下,要他們做準備。

“皇上在初春融雪後将派人過來,那些人中多是擅長水利之人,他們會在這裏進行勘察并繪圖,待天氣一好,即能動工興建水渠,以利農作生長……”

“王爺會待到那時候?”一名手下問。

“不會,本王會更早走。”靳成麟邊說邊看向在另一邊、正在擦拭櫃子的慕容淼淼,就見她動作一停,還低下頭,很努力的豎直耳朵聽他們的交談。

“那王爺真的會帶她走嗎?”這早已是公開的問題,手下也忍不住問了。

“這個……”靳成麟遲疑了,也見到慕容淼淼咬住下唇,眼睛冒火,擦拭櫃子的手動了起來,愈擦愈快。他忍俊不禁的想笑,但及時憋住了,就在她準備擡頭瞪向他時,他趕忙開了口,“當然,君子一言,驷馬難追。”慕容淼淼本要擡頭,一聽這話又急急低頭。呼!好在沒瞪他,不然也許他就不是這麽回答了。她在心裏暗暗松口氣,殊不知将她一切神态全看在眼裏的靳成麟簡直要笑翻了。

好一會兒後,待慕容淼森将一些待洗衣物抱出大帳、再回到帳內,已是掌燈時分,看來有人準備洗澡了。

一個大大澡盆裏已經備妥溫熱的洗澡水,靳成麟正準備要脫去衣袍,在見她進來後,便道:“幫本王脫衣服,待會兒再替本王刷刷背。”他說得還真順口咧!她大聲拒絕,“不要,我還想嫁人呢,而且嫁的對象一定吓死你。”

“是哪個乞丐?還是哪個眼瞎的?那的确會吓到我。”靳成麟還一副煞有其事被吓到的模樣,直拍着強壯的胸膛吐着氣。

“你——”她氣得語塞。

“慕容淼淼,你好歹也是一個部落公主,射箭騎馬不會,詩詞或琴棋書畫也不敢示人,女紅更是慘不忍睹,個性更糟,完全說不上善解人意、溫柔婉約……”他一一挑明在這段日子相處下來後,他的觀察。

慕容淼淼咬着牙。眼前這個過去在她眼中聰明有魅力的英俊男人,現在根本哈也不是,只是個愛挑她毛病的讨厭鬼!

對啦,她什麽也不會,因為她爹娘一向寵她,再加上她性子急,女紅刺繡、吟詩、彈琴她一點也不喜歡,所以每一樣都學得馬馬虎虎的,哪知有一天她得要替人縫衣服?縫得四不像、穿不得,這也怪不了她啊。

至于騎馬,她真的很行,但要她一邊騎馬一邊射箭?她當然不行了。手無縛雞之力的她跟部落女子的體力絕對有着天壤之別,加上她也不想自己落馬摔斷脖子,當然就謊稱連騎馬都不會了,沒想到他記得這麽牢。

靳成麟笑看着氣到美眸冒火的慕容淼淼。這些日子兩人常鬥嘴,再加上她的喜怒皆形于色,每逗她必中,這可是他在這蠻荒之地唯一的娛樂啊。

“怎麽不反駁了?”這樣很無聊呢!

“別裝了,你不說話時,雖然神韻氣質皆美,但只要一開口就現嬌蠻,若非長得還可以,你根本與一頭母夜叉無異。”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頭!你當我是牛還是豬?可不管我是牛還是豬,你都跟我一樣,罵我就是在罵你自己!”她不甘示弱的握拳朝他吼叫。

“呵!挺有潑婦姿态,原來是河東獅啊?本王失敬、失敬了。”他笑眯眯的拍手道。

慕容淼淼咬緊牙關,氣到說不出話,氣到想咬人——咬他的肉!

他跟她想象中的根本不一樣,差別有如天跟地,尤其身在這裏,他竟然也學那些蠻子大口喝酒、大聲說話,根本就是野蠻人,完全不見他在皇宮中的風流倜傥、斯文爾雅,且還不時的對她指揮東、指揮西,嫌東嫌西的……怎麽會這樣?

她上上下下的橫看豎看他,确實是她心儀之人啊,還是他身軀裏面也換了個靈魂?

靳成麟見她臉上露出一副“相見不如懷念”的失望與無奈,濃眉不由得一蹙。她這種表情他看了不下數十次,但問題是,他們之前不曾相識吧?

搖搖頭,見她就要往裏面的寝卧走去,他上前擋住她,“你還沒幫本王褪去衣裳。”

“我不會,也不願意!”她火大的再次拒絕了,然後連珠炮似的吼了他,“還有,你要本公主照顧你,還要做到衣不解帶、無微不至,那是不可能的。我從來就沒有服侍過人,你到底要我說多少遍啊?”她氣呼呼的走到氈墊坐下,雙手撐頰,光氣都氣死人了。

但下一刻,她就被他揪着衣領整個人拉了起來,“現在我是主子,你是奴才,你再生氣,還是得認分。”他在笑,但她笑不出來,只能狠狠的瞪着他。

為了他,她不當皇上的妃子,逃家途中卻馬車翻覆,等失去意識的她再醒過來時,靈魂竟然已飛到千裏外的這蠻荒之地,從時月紗成了慕容淼淼,她沒有怨天尤人,只想回到楚穆,這還不夠認分嗎?

她氣憤地打掉他的手,氣呼呼解開他的衣鈕、解下外袍,一直到單薄的內衫也落了地,就瞪着他的褲腰處。但她伸手要解時,他動作更快,倏地拉住她的小手,令她不明所以的擡頭看他。

“行了,出去吧。”他靳成麟可是正常的男人,而她身上的某些特質也剛剛好吸引了他,要她伺候,其實也只是想逗逗她而已。

可在見到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褲腰處時,一股久違的欲望便瞬間被點燃,但他還不想吓到她,當然就只能打住了。

慕容淼淼抿緊屜,套上厚重棉妖外抱,大步走出大帳,看到不少族人正忙着将馬車載來的牛羊牲畜都趕到先前搭好的帳內,免得它們被凍死——這當然也是靳成麟的德政之一。

她們喜歡他,就像她之前一樣,可是,她後悔了,後悔死了!

她愈想愈生氣,一路往稍高的坡地走,不顧寒冷的雪花拚命落在自己的頭上、肩上。然後,她停下腳步,微喘着氣,望着眼前白茫茫的蠻荒之地。

說蠻荒,其實是綿亘數十裏的平地,春天時,開了遍地的黃花跟小白花;夏日時,則是蒼翠綠地,河水清澈,牛羊俯低争飲;秋天時,放眼一望,大地灰灰黃黃的;入冬後,寒風呼嘯,茫茫大雪紛飛……想到這裏,她臉上的熱淚也落下了。這條要回楚穆的路她已看盡四季了,怎麽還回不去呢?而她,可以再變回時月紗嗎?可以嗎?

天地蒼茫,回答她的只有呼呼作響的風聲。

回家命運大不同,此時夏柏松在衆人的企盼下快回到鎮國公府了,尊貴如夏太後、夏皇後都已出官,端坐在廳堂上迎接,可見他受夏家重視的程度。“應該快到了,臣再去前面看着。”鎮國公對着夏太後說道,他看似熱絡又期待,但會如此在乎兒子,另一個秘密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等等,我也去看看。”鎮國公夫人也連忙跟上前去。

夏都芳看着父親頭也不回的走出廳堂,再看到只把心思放在哥哥身上的母親也急急跟上去,心不由得苦澀起來。

從小到大,她就覺得自己跟家人格格不入,進宮後,她更難掩心中的怨慰,畢竟若非身為夏家人,靳成熙又怎會冷落她。

在她思緒翻轉間,夏太後已屏退左右,低聲向她開口,“哀家知道如嫔母女的死與皇後脫不了幹系。”夏都芳臉色倏地一變,驚愕的轉身看她。

夏太後好整以暇地拍拍她的手,“放心,沒人知道的,你爹和你哥也不知情,只是,你暫時別再出手。”她臉色繃緊,“但姑姑不是教我,若要死心,就要讓皇上恩寵的女人死?”

“暫時等風頭過了再說,哀家有哀家的用意,這是命令。”夏太後臉上雖帶笑,但眼神強硬,夏都芳也只能點頭,雖然她總覺得事情有點不太對勁,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兩人就此落坐,各有心思。

“回來了!柏松回來了!”

驀地,鎮國公夫婦開心的聲音響起,兩人看過去,就見高大英挺的夏柏松一身绫羅袍服,在父母的陪同下,卓爾不凡的走進廳堂。

“皇太後、皇後,怎好勞駕你們出宮等候,該是柏松進宮觐見才是。”夏柏松仍然以禮相稱。

但皇太後可舍不得了,“這裏又無外人在,你叫哀家姑姑即可。來,快讓姑姑看看,眼巴巴的盼着你回來,可想死姑姑了。”夏太後激動的看着他,輕拍着他的手,眼眶都紅了。像,太像了,他愈大愈像她早逝的皇兒。

“太後,一邊用餐吧,晚膳都耽誤了呀。”鎮國公笑呵呵的道。

“好好好,別餓着柏松了。”

于是,擺上一桌好酒好菜,夏太後、鎮國公夫妻和夏柏松四人皆有說有笑的享用着,僅有夏都芳靜靜的用膳,聽着大家聊着哥哥的生活瑣事,聽着大家對他贊譽有愈聽她愈坐不住,怎麽沒人在乎她過的是什麽樣的生活呢?她眼神空洞,看着姑姑和父母不停将盤裏的好菜夾到哥哥的碗裏。

她怎麽會如此悲哀?在皇宮裏,她是一個人,在娘家,她也形同一個人。

她突然站起身來,“抱歉,本宮身子突然有些不适,先回宮了。”

“那就回去吧。”三個長輩竟然異口同聲道。

還真是迫不及待呀……忍住心中的苦澀,夏都芳很快帶着宮女們離開,但她不知道自己早就該走了,因為,有些話就是她在而說不得。

用完膳後,鎮國公很體貼,知道妹妹想單獨跟自家兒子說些心裏話,就帶着妻子先回房了。

夏柏松當然也懂,姑姑有多麽期待他成為皇帝,但她不知道的是,促使他如此用心努力把自己變成人上人、期許有天登上帝位的原因,并不在于他貪戀權勢,也非為成就她的夢,而是為了另一個他若見到了,就很想一把掐死的笨女人!

夏太後看着坐在自己對面的侄子,欣慰的笑道:“你知道嗎?聽到你盡心讓自己成為文武雙全的奇才,姑姑絕對相信你能成為一名偉大的君王。”

他立即起身,拱手道:“柏松謝謝太後的美言,柏松也承諾,一旦登上帝位,一定視太後如母,孝順左右。”

“好,好,快坐下,別那麽生疏。”夏太後眉開眼笑的看着他這張酷似兒子的英俊臉孔,“虧得你有心,哀家疼你真的沒白費。”

夏柏松再次落坐後,開口問:“目前宮中情勢如何?”

她搖搖頭,“少了睿親王,靳成熙的氣焰更盛,咱們都不得不低調的過活,可接下來年一過,他的日子絕對不會像現在一樣……”她笑看着他,“是一定得讓出他的位置了。”

“是,那個位置,侄兒一定要到手。”夏柏松語氣堅定,神情堅決,讓夏太後欣慰不已。

他拿了酒壺,親自為她将酒杯添滿,兩人舉杯一幹後,他微笑的再添滿酒。

“對了,後宮方面,我從爹的密函得知,誠貴妃被貶為宮女、如嫔母女慘死,那、新進的嫔妃中,沒有任何新威脅?”

說到這點,夏太後蹙眉,“時月紗那丫頭出乎意料的竟讓靳成熙動了心,你那不成材的妹妹一樣被冷落,這皇後當得好不窩囊,再說到玉貴人”夏柏松拿着酒杯的手驀地一頓,黑眸迅速閃過一道怒火,但僅是瞬間即恢複從容神态。

“那丫頭從入宮至今也一年多了,皇上還不曾臨幸她。”

“是嗎?”他胸臆間的熊熊怒火順着入口的醇酒而澆熄了大半。

她嗤笑一聲,“當然,她吃下的藥材該有幾座小山了,整個人卻還病恹恹的,哪碰得了?不過依靳成熙的專情不可能碰她,只可惜她也活不久了。”他的心咚地重重漏跳一拍,“怎麽說?”

“一旦你成了皇上,這些嫔妃除了你妹妹外,一個也不能留。要知道,只要曾經是靳成熙的人,留下來都會是後患,姑姑不願意冒任何險。”夏太後伸手拍拍他的手。

“也是。”他神情自然,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再聽到李鳳玉的消息,他的心有多糾結。

“對了,你明日得進宮見見皇上,先禮後兵。”夏太後話中有話,夏柏松也聽明白了,于是翌日他随父親進宮,但一直等到靳成熙下早朝後,才由父親和夏太後陪同前往禦書房,觐見靳成熙。

基于永晴宮的侍從和奴仆都已調換回來,靳成熙再見夏太後,也識相的不去提及這件事。知道夏太後是如何看重夏柏松,他更不吝贊美對方的人品,反正在這皇宮裏就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該硬就要硬。

幾個人短暫寒暄後,靳成熙示意自己該批奏折了,夏太後連忙開口道:“要過年了,哀家也不愛外出,所以到時柏松會常常進宮來陪哀家。”這弦外之音,靳成熙聽懂了,“如此甚好,太後就不無聊了,朕會交代下去,柏松可以自由進出皇宮。”

“謝謝皇上。”夏太後笑得愉快,夏柏松也拱手致謝。

“皇上,臣的兒子謙恭博學,各方面都有長才,年後還希望皇上不吝拔擢重用呀。”鎮國公話說得客氣,神情卻是倨傲,與女兒夏皇後幾乎是一個模樣。

“當然。”靳成熙答得淡然,一雙深邃黑眸直視着始終面帶微笑的夏柏松。對方一雙眼眸不見任何波動,可見心思之深沉,在過去,兩人只有見過寥寥幾次面,這-趟回來,是打算正面交鋒了?

夏柏松也直視着靳成熙的眼。看得出來皇上在虛應他姑姑跟父親,那雙黑眸裏不見任何誠意,但無所謂,他回來了,他們兩人最終也只有一個人可以留在皇城。

接下來,時間的腳步因年節而加快了,但也因為如嫔母女的事,宮中雖然仍張燈結彩,朝臣也一如往年在初一團拜,看似熱鬧,但只要人群一散,皇宮中立即空蕩又安靜,絲毫不見過年氛圍。

靳成熙的确無心過年,他将心思全放在送物資去西北與紛擾的國事政務上,有時間就陪陪時月紗跟女兒慧心。

在這年節期間,他也得到來自北疆的消息,六皇弟即将從月犁氏返回皇城,希望來得及參加皇家年年舉辦的春季狩獵。六皇弟之所以還有心狩獵,是因為他對六皇弟隐瞞了如嫔母女慘死一事,不希望人在遠方的六皇弟再擔心他的人身安危。

而因為發生如嫔母女之事而延遲出宮的孫太妃,則在初二時離了宮,但在前一晚,她就做了另一個決定,親自到永晴宮去看着兒子跟時月紗道:“鎮國公、勇毅侯不會沒有動作,皇上愈來愈強勢,他們就會愈來愈急躁。夏柏松也回來了,近日更頻頻前往夏太後的寝宮,連我這老太妃都可嗔到一些不尋常的氛圍,想想還是先把孩子帶出門,免得遭池魚之狹。”孫太妃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時月紗也一直在想這件事,生命如此無常,如嫔母女說死就死,這個皇宮光讓人想到就毛骨悚然。

“也好,她已是朕僅存的骨肉了。”

靳成熙說到這一點,時月紗下意識的低頭看了自己平坦的腹部。自從他戳破夏皇後給每個嫔妃喝避妊湯的把戲後,夏皇後再也沒有那麽做,然而,他雖然與她恩愛非常,她的肚皮仍舊毫無動靜,她真的好希望為慧心添個弟弟或妹妹啊。

靳成熙洞悉了她的心情,溫柔地握住她的手,“順其自然吧。”孫太妃也微笑道:“是啊,你別多想,其實從皇室過往的血脈看下來,靳家就非人丁興旺,即便母妃我受先皇恩寵,但也只生下皇上一人啊。”時月紗知道她在安慰自己,微笑點頭,“紗兒知道了。”

“還有,皇上也是。”孫太妃實在有好多牽挂,她看着兒子,“母妃知道你國事繁忙,但寝不安席、食不知味,身體是吃不消的,所以母妃想,皇上不如就放自己幾日的假,好好跟紗兒在一起,這樣送子娘娘才有機會替你們送來娃兒。”對此提議,時月紗是心動的,但見靳成熙只是微微笑,想到他國事如麻,她也不好勉強。

這一夜,時月紗跟女兒慧心同床共眠,告訴慧心皇奶奶要帶她出宮持齋,叮咛她要好好照顧皇奶奶,要聽話,要照顧自己。雖然很不舍,但離開了這裏生命才有保障,她理解自己必須放手。

第二日,孫太妃與慧心公主的馬車在多名侍衛前後保護下,帶着另幾輛載着宮女和衣服的小馬車,陸續出了宮門。

靳成熙與時月紗在送行後回到禦書房,一連批了近兩日的奏折,靳成熙總算将先前堆積的政事處理完畢。

不過,這只是有形的完成,那一堆棧成小山高的奏折,就代表着百姓的要求,要如何富國安民,是他待解決的問題。

“在這個國家的帝王,必須強悍而堅韌。”看着那些奏折,靳成熙有感而發,一一念起問題所在,“東北有幹旱之虞,南方土地豐饒卻是貧富不均;西南省的饑荒只解決了一半,百姓能飽食卻無再多存糧;還有夏天一至,度沙河的河水泛濫成災……”時月紗走到他身後,雙手按壓他僵硬的肩膀,“紗兒相信成熙絕對有足夠的睿智來處理這些事。”他握住她的手,“你對朕這麽有信心?”

“當然。”

他輕嘆一聲,“如果可以,朕倒想過點平凡的生活,不必享榮華富貴,無須權力鬥争,也不必擔心自己在乎的人會在哪個時間突然……”他閉口不說了。

時月紗從背後環抱着他,将頭靠在他的肩上,心中充滿了心疼。

夏氏一派想操縱朝政是多年可見的事實,但如今靳成熙羽翼已豐,未來的沖突不僅無可避免,還會愈來愈多。她靜靜的貼靠着他,突然想到孫太妃的話,不禁放開他,走到他身前握着他的手,“那成熙就把握當下吧。這幾日,皇上難得可以不上朝,奏折也批閱完了,就讓我們微服出門,當一對平凡夫妻,好不好?”靳成熙也想到母妃的話,再看着時月紗渴望的眼神一也好,或許他們可以到離皇城不遠的承恩寺走走,在卓蘭剛走時,日子特別難熬,他也有好幾次微服離宮去散心,沒有攜婢帶仆,一人獨行。

“好,我們出宮,朕帶你去一個地方。”

她開心的直點頭,“好,成熙想去哪,紗兒就跟去哪。”決定之後,秦公公、齊聿也想跟,靳成熙卻搖頭了,他只想跟時月紗過兩人世界。而且秦公公跟齊聿不留在宮中,他跟紗兒的動向就會更受矚目。

“奴才不去沒關系,但齊大人也不去嗎?”秦公公當然會擔心,何況此行不比從前,現在多了蘭貴妃,皇上不僅要自保,還要保護她。

“皇上,請讓微臣跟随。”齊聿也不放心。

“大過年的,你回家團聚吧,朕跟蘭貴妃不過去個兩三日即回,也有兩名侍從駕車随行,夠了。”靳成熙是堅持的,短暫休息是為了應付接下來肯定會發生的風波,身為他的親信,他們也應該都疲累了。

靳成熙在寝宮這邊交代秦公公和齊聿,時月紗也來到幹峨宮見好友,雖然是大過年,寝卧也換上喜氣的紅綢被缛,但空氣中仍是藥味撲鼻,李鳳玉仍僞裝成病美人,病恹傭的躺在床上。

“你們退下吧。”讓宮女們都退出去後,李鳳玉随即坐起身來,笑看着喜形于色的好友,“有什麽好事?”時月紗笑眯眯的将出宮一事告知,“……皇上不想驚動任何人,所以我們會從皇室的密道出去,你待在皇宮裏,要是有什麽事情,一定要迅速派人去承恩寺通知我。”

李鳳玉握住她的手,說:“傻瓜,過年呢,能有什麽事?倒是你,什麽武功都沒有,可要好好照顧自己。”時月紗笑盈盈的走了,李鳳玉仍坐在床榻上。她沒有對時月紗說太多,是因為她心裏有好多隐憂,尤其夏柏松回來了,早已警覺到夏家勢力被削弱的夏太後已着手叛變,現在他們在等待的就是機會,勇毅侯為此還特別派人通知她。

一旦他們知道皇上微服出宮,一定會辨取行動,屆時極有可能波及到時月紗,她得……“你替她擔什麽心?”一個熟悉的低沉男音突然響起,她全身一震,擡頭一看,一道黑影突然籠罩而下,即使沒有面向光亮處,她依舊知道他是誰。

她悶悶的看着走近床榻的夏柏松,壓低着聲音,“你怎麽可以進來?”夏柏松走到床前,眯起黑眸瞪視着這張刻意妝得慘白發音的麗顏,“你那幾個宮女認為你一天到晚就是躺着,只要三餐及用藥時間進來伺候即可,這幾日我趁着進出太後寝宮,也已刻意過來觀察好幾次了。”李鳳玉沉默不語。

因緣際會下,她曾跟他同拜一師習武,一連三年下來,兩人感情日益滋長,但父親以要報時家恩情為由,逼她不得不返回皇城進到勇毅侯府,并為了有朝一日進宮當探子鋪路,自那時起便開始僞裝患病。

那段時日,夏柏松曾私下派人尋找她的下落,可因為她是用假名拜師習武,因此要找出她并不容易。而身為勇毅侯府的密探之一,她早知道他的身份,更知道他們不會有結果,偏偏情難自禁的愛上他。

算算日子,兩人分開至今也有近兩年不曾再見了,直至過年前,她得知他開始經常進出太後寝宮,便跟着夜夜難眠,就怕哪日在宮中會不小心撞見他,沒想到他卻選在此時春陽初錠下,于白日大刺刺的在她寝宮內現身。

“為別人而活,你快樂嗎?”夏柏松坐在床邊,直視着她問。

她別開臉,“我不想談,你快走。”

他火大的一把将她的臉轉過來,怒視着她,“你為何對我這麽狠?”她只能忍住淚水,抿唇不語。

“整整三年,你沒有告知我你真實的身份,我的人光追查你的身份就花上近兩年時間,在我要返回皇城找你時,你卻已跟着時月紗進宮,成了皇上的女人,你知道當我得到消息時,第一件事就是想進宮殺掉靳成熙嗎?”李鳳玉嘴巴抿得更緊,但止不住的淚水已經撲簌簌落下。

她的淚讓夏柏松的心更痛了。

“為了報恩,你聽從父親命令,但是你可曾想到我?”他咬牙低吼,“一想到皇上碰你,我的胸口就燃起熊熊妒火”

“我沒讓皇上碰我!”她想也沒想的就脫口而出,但一說就後悔了,她應該讓他死心的。

“沒錯,這世上只有我可以碰你。”他的黑眸在瞬間轉為深邃。

她臉色一變,“不可以……”但他已低下頭護取她蒼白的唇瓣。

她一震,立即将身子往後退開,他卻再次傾身向前,迫得她不得不動手出招,怎知他動作更快,強而有力的大掌迅速扣住她的手臂,将她強壓在床上,一張俊顏猛地逼到她眼前,咬牙低吼——“你可以跟我大打出手,好驚動宮女,看是你裝病的事要被揭穿?還是我侵犯皇上的妃子要被逮入獄?”李鳳玉無言了,她淚眼瞪視着他,眼中的悲傷太過深濃,讓他也不忍再看。他伸手輕輕捂着她的眼,感覺到她的熱淚流過他的手掌心。

這個該死的笨女人!

夏柏松的唇火熱地吻上她的,狂野而又溫柔,一直吻到她身子癱軟,再也無力抵抗,然而這會兒,有腳步聲往這邊過來了,他不得不放開她。

李鳳玉微微喘着氣,正要開口時,也聽到腳步聲了。

夏柏松黑眸灼灼的看了她一會兒,随即轉身從窗戶飛掠而去。

同一時刻,一名宮女端着湯藥走了進來,“玉貴人,您的湯藥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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