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後院今日來了不少貴夫人,大多都是五品以上的官家夫人,即便有年紀輕的,也個個都有些身份。廣文侯府這些年雖已經不像從前那樣得皇帝的歡心,□□華富貴還在,人前的風光更是不見少,請帖出去了自然會有人願意來。
至于開國侯府,那點笑話早在盛京裏傳了不知多少年,聽得多了也就膩味了,好不容易出了點新鮮事,哪有就這麽放過的道理。
廣文侯夫人這話一出,所有人一下子都看向了她。
可錦盒打開,衆人期待中的笑話并沒有發生。廣文侯夫人的臉色在那一瞬變得有些尴尬。
錦盒裏裝的是一個細花青冬瓷的筆筒。雖說筆筒以湘妃竹、棕榈制成的為最佳,可耐不住有人喜好瓷制的。廣文侯夫人本是想借着錦盒裏裝的什麽上不得臺面的賀禮好好譏諷下梁玉琢,順帶嘲諷開國侯府要娶這樣的媳婦進門。
可盒子裏裝的這個筆筒,卻着實叫她說不出譏諷的話來。
“陶者有古白定竹節者,最貴,然艱得大者。這個細花青冬瓷的筆筒,倒是難得大雅。”
有個姑娘突然開了口。梁玉琢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見是當初在衡樓跟着鐘翰湯殊的柳家姑娘,微微笑了起來。
那柳姑娘見着梁玉琢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朝她微微福了福身:“梁姑娘送的這個筆筒真好看,是在哪兒尋來的?晚些時候,我也叫家人裏幫我尋一個這模樣的。”
梁玉琢微笑不語,只朝她欠了欠腰,對着臉色難看的廣文侯夫人笑道:“三公子當初在下川村做先生的時候,筆墨紙硯用的都是最尋常的。那時民女家境尋常,也不知該如何向三公子表達感激,後來手頭寬裕了,便就搜羅了不少好物。這筆筒便是過了民女胞弟的眼,認定日後再遇先生,定要送的禮。”
她話音落下,衆人似乎都有些吃驚。
先不說一個鄉下來的姑娘一出手便是這麽漂亮的一件賀禮,人家到底是許給了錦衣衛指揮使的,多少也是有了錢袋子。單說她話裏提到廣文侯府的聞三公子在鄉下當教書先生的時候,用的筆墨紙硯都是最尋常的貨色,這便耐人尋味了。
要說,聞三公子雖是個沒什麽長進的,後來也從盛京離開去了別處游歷。可沒聽說廣文侯府直接将這個兒子趕出家門的,怎麽就連好點的筆墨紙硯都用不起了?
衆人看向廣文侯夫人的目光都有些探究。馬氏甚至當場掩面笑了起來:“貴府這是讓三公子去民間體驗百姓疾苦了不成?怎的堂堂廣文侯府的三公子,竟然連好點的筆墨紙硯都用不起。”
廣文侯夫人尴尬一笑,輕輕合攏錦盒,低聲催促丫鬟趕緊收走。再擡首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又重新浮了起來:“倒是叫你們姐弟惦念了。這便是二郎吧?來,過來這裏……”
梁玉琢低頭看了眼二郎。二郎抿着唇,緊緊跟在身邊,神情比梁秦氏看着要鎮定許多,面對廣文侯夫人的示好,懂禮地往前走了兩步。
“母親,這是誰家的弟弟,兒子怎的從未見過?”
人未至聲先到。梁玉琢回頭,看向從月洞門外走進的青年。
她從前也是見過雙生子的,可再怎麽雙生,臉上總有一兩處看着不同的地方,做父母的也會想盡辦法好叫自己能分得出兩個孩子。可看着闊步走近的青年,梁玉琢這才明了,為什麽廣文侯府敢冒着欺君之罪,把兩個兒子的身份換了一遭——
這位原本的三公子,如今的聞愉聞大人,果真同聞先生生了一副一模一樣的臉孔,便是從額頭、鼻梁、眼睛、嘴巴再到下巴,愣是沒有一處有差別。
也難怪瓊林宴後,分明是換了一個人,卻從來沒人聯想到廣文侯府這一招偷龍轉鳳上。
等聞愉走到廣文侯夫人身前,梁玉琢已經不聲不響地拉過二郎,讓到了一邊。給二郎遞點心的時候,她順帶着擡頭看了眼,對上跟着聞愉過來的鐘翰偷偷的擠眉弄眼,唇角彎了彎,算是受了這個小叔子不着調的招呼。
鐘翰本是同湯殊在一塊吃酒,湯殊又素來同廣文侯家的聞愉走得近些,聽得這兩人說要進後院拜見幾位夫人,鐘翰便也跟着走了過來。來了才發覺,他那位未來大嫂竟也接了帖子,這會兒正帶着個小孩在邊上落了座。
雖然明面上不敢當着馬氏的臉行什麽大禮,可見梁玉琢彎唇颔首,鐘翰便知,小嫂子這是瞧見自己的招呼了,再看她邊上坐着的小子,不用猜也知道,多半是小嫂子前些日子托人從鄉下接回來的弟弟。
鐘翰正偷偷打量着差不多可以給他兄長當兒子的小舅子,前頭聞愉不要臉的聲音就把他結實地吓了一跳。
“這,這,這位姑娘不知是哪家的千金,敢問姑娘芳齡……”
這話問得頗有些沒臉沒皮。可廣文侯夫人卻似乎絲毫不這麽覺得,反倒滿臉笑意地看着小兒子湊到梁玉琢身前,掬手行禮,一雙眼睛直勾勾盯着人看。
這滿後院都是別人家的夫人小姐,大多不是通家之好,自然也不會随便叫自家姑娘在陌生男子面前抛頭露面。這會兒見了情景,心下都有些氣憤,年輕的姑娘們更是緊張地靠近身邊的人,生怕晚些時候那輕佻的家夥就湊了過來。
梁秦氏氣得臉色發白,可她的身份到底和這裏的夫人們都差了一截,無人能在此刻幫着說兩句話,只好自己白着臉張嘴想要替女兒把這登徒子擋出去。
二郎捏碎了手裏的糕點,從座上騰地站了起來,側身就要去擋他阿姐。梁玉琢雖然同他說過,聞先生有一雙生兄弟,可不曾講過竟然會是這樣一個人,小小的二郎心底當即對曾經的授業恩師也沒了一絲半點的好感。
聞愉卻似乎絲毫不知邊上人的想法,竟然還讒着臉往前走了一步:“姑娘花容月貌,不知可有婚配……”
話說到這裏,就當真是過分了。馬氏再怎麽不喜鐘贛和梁玉琢,那也是自家人的事,自出了馬嬌娘的事後她便被鐘轶打怕了,哪裏還敢讓人在外頭欺負了自家人,當即拍了桌子就要呵斥廣文侯夫人。卻不想,有人比她還心急。
聞愉還沒将話說完,後衣領被人突然揪住,然後沒等回過神來,直接就被丢到了一旁。邊上的人一陣嘩然,廣文侯夫人急得從座位上猛地站了起來,撲過去就抱着被扔到地上的寶貝兒子嚎了一嗓子。
“兒啊,你可有摔着!”
“沒呢沒呢……”
“聞二我警告你,早點收了你這對招子,免得小爺我把你打得出不了門!”
鐘翰一把甩開試圖拉扯自己的湯殊,抓過梁玉琢遞來的酒杯,狠狠一下砸到了聞愉身上。他雖不似鐘贛有那一身錦衣衛的氣場,可到底也不是普通纨绔,這一下更是顯出了王霸之氣。
見聞愉似乎一臉迷茫,鐘翰側身朝着垂眸喝茶的梁玉琢拱了拱手:“這位,是今上欽定的錦衣衛指揮使夫人,是我兄長未過門的妻子,你可瞧仔細了,小心小爺我斷你子孫根!”
盛京中的世家子弟,都有自己的交友圈子。開國侯府同定國侯府的關系向來不錯,同廣文侯就差了一截,以至于鐘翰和聞家兄弟的關系從入學堂開始,便一直平平。
鐘翰是個渾的,自小對讀書做學問沒多大興趣,因此小的時候就常叫先生在跟前反複提及廣文侯府的那對雙生兄弟——大的聰明,小的也是個機靈的。可不想如今,大的越發混賬,小的先是在外頭吃了幾年苦,如今回了盛京,突然就入朝為官了。
他倒是不會在意這裏頭有什麽陰差陽錯的事,可平素就漸漸在外有了花名的聞愉,竟然敢擋着這麽多人的面招惹他家小嫂子,鐘翰這一口氣卻是怎麽也忍不下。
“哪個敢打我兒?馬氏,開國侯府就是這樣教養子嗣的嗎!我的兒啊,你快點告訴娘,哪兒疼,哪兒不舒服,娘就是拼了命也不叫那狐貍.精好過!”
梁玉琢并不意外廣文侯夫人的這一聲“狐貍.精”。在這位夫人眼裏,沒什麽人和事能比得上她寶貝兒子的。寶貝兒子不會犯錯,錯的一定都是別人,寶貝兒子說的那些不着調的話都是被人迷了心眼。所以,她就是那源頭,是禍害,自然也就成了“狐貍.精”。
不過廣文侯夫人的這話顯然沒落得什麽好。話音才剛落下,那頭已有人一前一後邁着大步進了後院。
不過隔着幾道門,哪有消息不會順着風飛到前頭男客們聚集的地方。廣文侯府的下人都不是幹瞪眼的,瞧見公子被人踹到後當即就派了人去請侯爺。
廣文侯敢得罪別人,卻是不敢得罪鐘贛的。知道自家不着調的三兒子出言輕薄了鐘贛未過門的媳婦,哪裏還敢留在前頭吃酒,帶着聞夷就往後院跑。
也不管會不會沖撞到其他夫人小姐了,父子倆前腳才進月洞門,後頭就聽見那一身“狐貍.精”,廣文侯吓得頓時腿軟,還是被聞夷輕輕扶了一把這才站穩,幾步過去一腳就踹在了聞愉的後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