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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有了定國侯跟廣文侯兩府做比較,開國侯府這邊看起來相對正常了不少。

起碼開國侯和馬氏再怎麽不喜歡鐘贛,都沒能拿他怎樣,也沒能把鐘翰培養成和同父異母的手足兄弟相殘的性格。

光看這一點,梁玉琢就覺得,日後和鐘贛成了親,只要能跟定國侯府兩不相幹,各過各的日子,倒也不會有什麽大問題。

也因了這,鐘翰送來的帖子,梁玉琢收了,也準備按時去赴這個約。

鐘翰派來送帖子的人是自個兒身邊最親近的仆從,因着有幾分聰明勁,往日裏沒少勸着主子多跟鐘贛學學。得了機會往未來的指揮使夫人面前湊,更是殷勤的很。

“你家公子怎麽忽然想到要請我吃茶?”

鐘翰在帖子上提到赴約的地方,是座盛京裏大貴貴人們常來常往的茶樓。裏頭的茶很好,僅次于年年進貢的貢茶。哪怕是像梁玉琢這樣的外來客,在盛京裏待了段日子,也對這家茶樓裏的茶有所耳聞。

一壺茶能賣十兩銀子的茶樓,也是沒有第二家了。

“回梁姑娘的話,近日天寒地凍,論理茶樓的生意該冷清些才是,畢竟家中暖和,好過吹一路風到茶樓喝口茶水。不過這茶樓倒是有趣,到了冬日,為聚人氣,不光好茶好果子伺候着,還請了戲班子登臺唱戲。”

古人為了賺錢,也是時常做些小手段,拉拉人氣。這并沒什麽奇怪的,梁玉琢也只當是茶樓請來的戲班子能唱好戲,才讓鐘翰遞這帖子。

可那小仆朝四周打量了一眼,湊前一步,低聲道:“姑娘若是不想去便不必去,指揮使說了,姑娘不必顧念定國侯府。若是應約,還請姑娘身邊務必跟着人。”

錦衣衛除了平日裏臺面上那些穿着飛魚服的人,多得是隐在人群中的暗探。梁玉琢知道鐘贛手底下能人多,也知道永泰帝必然命他在朝臣家中都安插了錦衣衛,可沒想到,就連鐘翰身邊最得力的仆從,竟也會藏着這麽一重身份。

“請姑娘喝茶的事,并非這位小公子的主意。”

梁玉琢挑眉。

“給他出主意的,是定國侯世子。小公子雖纨绔了些,但沒什麽壞心,只怕是湯世子藏了什麽心思。”

有湯九爺的事情在前頭,梁玉琢對湯殊以及定國侯府一大家子人的态度,就是保持路人關系最好。湯九爺沒想過日後要回侯府,她更沒想過将來要以鐘贛妻子的身份,去跟定國侯這一大家子人有什麽往來。

“若是我不答應赴約,開國侯府的那位小公子會如何?”

“大抵會覺得難過。”小仆笑,“這開國侯府雖然同指揮使有這樣那樣的問題,關系也向來不親近,可小公子自小就欽佩兄長,盼望着能借姑娘同兄長親近起來。”

小仆的話說得并沒錯。梁玉琢把玩着手裏的帖子,思量了會兒,到底還是覺得赴這個約。

左右還有鴉青在。而且光天化日的,在鐘翰的跟前,想來湯殊也不敢做什麽手腳。

到了約定那日,梁玉琢才剛出門,正與站在門口的二郎說話,便聽見馬蹄和車轱辘的聲音。回頭一看,見是鐘翰騎着馬,領着輛馬車過來了,她忍不住笑道:“你這是做什麽?”

鐘翰笑笑,摸了摸腦袋,直請梁玉琢上車。低頭瞧見站在臺階上,瞪着眼看自己的二郎,鐘翰忍不住伸手要去捏他圓嘟嘟的臉:“二郎是吧,要不要一道去看戲?”

平日裏,梁玉琢并不拘着二郎。可今日情況特殊,她帶着鴉青赴約無妨,但是捎帶上二郎,如果湯殊真有什麽動作,怕是容易傷着小弟。

二郎如今學得多了,也跟着先生學了不少規矩,雖然惋惜不能跟着阿姐一道去看戲,可仍舊恭恭敬敬地在門口目送馬車離去。

直到從車窗看去,梁府門前的小人已經只能看到影子,梁玉琢這才放下簾子,長長舒了口氣。她扭頭,看向同樣坐在馬車內,卻全身緊繃,面無表情的鴉青,忍不住噗嗤笑倒在鴉青的肩頭。

“姑娘……”鴉青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擔心。”梁玉琢笑,“可苗子既然掐不掉了,就得趁沒茁壯之前,連根帶葉的先拔掉一回。我信你不會讓他有機會傷到我,我也信馬車外的那小子不會輕易叫人欺負我這個未來大嫂。”

鴉青實在不知該不該感激梁玉琢的信任。馬車這會兒搖搖晃晃過了半個城,慢慢地就在路邊停了下來。

“前頭的路堵住了。”

車把式在外喊了聲。鐘翰的聲音緊随其後:“要不繞個路吧。從這兒到茶樓還有段路得走。”

“不必了,就走走吧。”

掀了車簾,梁玉琢從車內探出身來。

馬車被堵在了路上。往前看,能瞧見長長的車龍,多是些富貴人家的馬車,還有明顯女眷出行用的車駕也在其中。要想等路恢複通暢,只怕要費不少功夫,若是繞路,就又得繞上一大圈,倒不如下了車走兩步,還能适當地運動運動。

鐘翰向來随意,見梁玉琢并不反感步行,當即也下了馬背,說什麽都要陪着一道走。

許是因為茶樓請來的戲班子果真不錯的關系。梁玉琢這一路步行,聽見不少從堵着的馬車裏傳來的聲音在說戲班子的事。大多都是些女子的聲音,細細柔柔的,偶爾才能聽到幾聲男人的說話。

正走着,忽然就聽見經過的一輛馬車內傳來招呼聲。鐘翰停下腳步:“柳姑娘?”

車簾子掀開,先前見過面的湯殊未過門的妻子柳家姑娘,從馬車裏鑽了出來。身邊伺候的丫鬟趕緊扶着人下車。

“鐘二公子好,梁姑娘好。”柳家姑娘大家閨秀,一颦一笑都瞧着分外好看,“兩位也是去前面的茶樓看戲嗎?”

鐘翰點頭:“你也去?那不如一道走過去,等這些馬車動起來,怕是戲班子早唱完戲了。”

柳家姑娘笑着答應了聲,轉身叫丫鬟戴上帷帽,這才跟上鐘翰和梁玉琢的腳步。

“那戲班子這麽好?”身邊多了個姑娘家,梁玉琢的話題自然而然偏向了能一塊聊的內容。

她其實不太愛看戲。她出生的時候,電視機已經是很多家庭都有的家用電器了。比起有些吵鬧的戲曲,電視機裏的內容更吸引她的注意。哪怕長大了,她也依然對戲曲提不起多大的興趣。

後來到村裏工作,村民們的業餘愛好就是吹拉彈唱自娛自樂唱段戲。她跟着聽了一些,倒是不讨厭。

等到了穿越,沒有電視手機,人的娛樂活動就變得有些單調貧乏。哪裏請來了戲班子,哪裏往往就能成為最熱鬧的地方。如果這班子唱得好,就能吸引來各處的看客,除了酬金外,得到的賞錢也不少。

柳家娘子笑盈盈地說了句“真的好”,然後細細地說起從前聽過的幾個戲班子唱的曲目。梁玉琢雖有些不大明白,卻也聽得仔細。這時候的鐘翰便做足了郎君該有的風度,一直走在她倆的身側,幫着擋開來往的人流。

直到茶樓就在跟前了,鴉青忽的叫了一聲“姑娘”。

梁玉琢停下腳步回頭:“怎麽了?”

鴉青搖頭,眉頭微微蹙起。

因之前鐘翰身邊小仆的報信,梁玉琢早早就做了準備。身邊雖然只帶了鴉青一個,可自有鐘贛留下的人藏在暗處幫忙盯着。見鴉青這個神情,梁玉琢皺了皺眉,倏忽間又重新舒展開。

“柳姑娘,二公子。”她開口道,“我阿娘的果脯店就開在這附近,不如一道去買點果脯,等會兒戲開鑼了,也好一邊看戲一邊吃點零嘴。”

鐘翰有些被說動了。他倒不是貪嘴,就是純粹想照顧下生意。可柳家姑娘身邊的丫鬟這時卻有些不樂意了。

“梁姑娘,我家姑娘是大家閨秀,這一路過來已經不妥了,就不必再去別處。茶樓裏也是有果脯的,姑娘若是不舍得,想來二公子也是樂意請上一盤的。”

那丫鬟是個牙尖嘴利的。盡管戴着帷帽,可瞧見柳家姑娘慌張的動作,梁玉琢也知這話不過是小丫鬟自個兒的意思。她并不在意這些,只是鴉青的舉動分明是發現了茶樓這邊有什麽問題,她是想借機把柳家姑娘帶遠一些,可如今看來,卻是得把人牽扯進去了。

梁玉琢嘆了口氣。

本來麽,光是她,仗着有鐘翰在,湯殊也不敢動什麽手腳。可多了個柳家姑娘……這跟當初如果帶着二郎過來又有什麽差別。

梁玉琢搖頭。

那小丫鬟顯然是個心急的,見自家姑娘還在茶樓外站着,生怕風吹久了回頭凍着,忙要扶着人進茶樓。走到茶樓前,鐘翰就見小丫鬟回頭看了眼跟在後面的梁玉琢,張了張嘴似乎要說話,鐘翰的耳邊忽的傳來梁玉琢拔高的聲音:“鴉青!”

幾乎是在話音落下的瞬間,鐘翰就見身邊飛快地擦過一道身影,而後有什麽東西從樓上窗口傾瀉而下。嘩啦一聲落了下來,又刺啦濺開。

他睜大了眼睛,看着方才還火急火燎的小丫鬟連呼救都喊不出來,就那樣被從頭頂倒下的東西澆了個全身剝皮。

血水混着明顯滾燙的熱油,散發出人肉燙熟的焦味。

茶樓附近也有人被倒下的熱油波及到,一個個發出恐慌的尖叫。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

梁玉琢倒吸了口氣,看着轉瞬間變成血人的小丫鬟,再看被鴉青救到邊上已經吓昏的柳家姑娘。她忽然覺得,會設計用滾油的湯殊,根本就不能被稱之為人。

她以為,湯殊最多不過是想趁機和她談一談,或者用些不入流的手段想要折辱她,以此來得到快慰。但絲毫沒料到,竟然會是……會是這麽殘忍的手段。

她擡起頭,望着敞開的,空蕩蕩的窗口,終于喊了一聲:“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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