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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光天化日之下,在茶樓前用滾油傷人的事,查自然是要查的。

可梁玉琢一無官身,二沒有實權,鐘贛給她留的那些人,雖能幫她查清楚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但也不能為她将罪魁禍首抓走投牢。

歸根究底,她不過一介平民,能依靠的只有官府。

好在,死的雖是個丫鬟,但畢竟是在柳家姑娘身邊伺候的,柳家姑娘的父親又是朝中大員,這事不會輕易的結束。

戲自然是看不成了。滾油在地上還能滋滋冒煙,被慌忙抓來的大夫根本不敢靠近只剩一口氣,渾身是血,瞧不見一塊好肉的丫鬟。邊上被滾油濺到燙傷的路人,倒是很快就得到了診治。柳家姑娘雖沒受傷,可也受到了驚吓,柳家很快得到消息接走了姑娘,也留下人幫着梁玉琢一道搜查罪魁禍首。

京兆尹很快被驚動,帶着人馬圍堵了茶樓及附近幾條街巷。冬日的太陽曬在身上,叫人好一陣舒服,可京兆尹這顆心拔涼拔涼的,恨不能把惹是生非的家夥揪出來狠狠打上一頓板子,也好過像現在這樣站在定國侯府二公子及錦衣衛指揮使未來夫人的面前,戰戰兢兢。

“鐘二公子,梁姑娘請放心,這事一定會給你們一個答複……”京兆尹咬咬牙。不說滾油,就是熱水往下潑,澆着了也能把人傷結實了。滾油……滾油往下潑,根本就是要人性命。

鐘翰臉色鐵青,心裏也是一陣後怕。

親眼看見活生生的一個人被滾油燙得掉一身皮肉,對自小順風順水長大的鐘翰來說,受到了極大的沖擊。

“姑娘。”

鴉青從茶樓裏出來:“找到了。”

梁玉琢擡眼:“在哪裏找到的?”

“是茶樓竈房裏的幫傭。得了人十兩銀子,幫人燒一鍋滾油,事成之後還能再拿二十兩銀子。”鴉青擰着眉頭說道。

茶樓裏人不少,為了不叫人逃跑,京兆尹帶來的人很快圍住了茶樓,只許進不許出。鴉青和錦衣衛徑直上樓,查看了臨街的那間屋子。屋裏已經沒人了,地上倒是撒了一地瓜子殼,能瞧得出來倒油的那人在這裏等了很久。又問過茶樓的掌櫃,才知這間屋子早被人包了去,只是客人沒來,就沒讓小二過去伺候。

“三十兩想買我的命。看樣子我和湯世子的仇結得很大。”梁玉琢笑着道。

梁玉琢和定國侯府沒什麽過節,真要說過節,那就是之前幫着湯九爺在永泰帝面前說話的事。

梁玉琢垂下眼簾:“自己犯下的錯,不承認。被人糾正就推卸了責任。湯世子好手段。”

鐘翰并不知道定國侯府和梁玉琢的矛盾。他只聽說定國侯府霸占了別人的嫁妝,結果有人狀告到了宮裏,根本不曾聯想到這個“有人”竟然會是他未來的嫂子。更不用說,邀請梁玉琢來茶樓看戲,還是湯殊給的主意。

他并不傻,這樣前後一聯想,當即明白過來究竟是怎麽回事。整個人頓時慌張了起來,又急又氣。

“我和他認識這麽多年,卻不知道他竟然是這樣心狠手辣的一個人。”鐘翰張了張嘴,想說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可對上梁玉琢冷冰冰的一雙眼,勸說的話堵在喉間怎麽也出不來了。

梁玉琢知道鐘翰和湯殊的關系。但她也知道,并不是她婉拒了鐘翰的邀請,湯殊就會放過她。如果茶樓她沒同意去,湯殊也一定會選擇其他辦法,要她付出代價。

只是,是她自以為是,小看了湯殊。

梁玉琢握了握拳,看向鴉青。後者點頭道:“湯世子并不在樓中。那個幫傭也說了是個仆役模樣的人負責和他聯絡,交代了等二公子陪着位姑娘走到茶樓前,就找準時機往下倒滾油。至于……”

鴉青頓了頓,有意看了眼鐘翰,見梁玉琢示意繼續,這才道:“至于會不會牽連到其他人,幫傭說,對方說不用在意,出了事他們會想辦法解決。”

“所以,其實他一點都不介意被人知道是他叫人動的手。”梁玉琢氣得發抖,“左右我被滾油澆了一頭,就算能救活,這輩子也是半死不活的怪物了,別說鐘贛可能不會娶我,就是願意娶,以陛下愛臣之心也定然會想辦法解決了我。而既能報複我多管閑事,又能讓湯九爺他們感到難過,根本就是一石二鳥之技。”

何止是不怕被人知道。鐘翰心裏也是越想越氣,越想越後怕。

倘若不是那小丫鬟心急,扶着柳家姑娘走的快了一些,他又避諱着男女有別未能并肩同行,只怕那滾油澆下來的時候,就連他也逃不過那一劫。

想想小丫鬟那模樣和慘叫,鐘翰全身冰冷。

“草菅人命……他簡直就是在草菅人命!”

鐘翰到底是被馬氏和開國侯嬌寵長大的,哪裏還忍得下這口氣。一個轉身,顧不上試圖阻攔自己的梁玉琢,騎上下人遷來的坐騎,上馬就是一聲“駕”。

因了出事,在茶樓前圍滿的人群,叫他縱馬橫行吓得又是一通亂。

而直到這時,梁玉琢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雙腳竟像是紮在了地上一樣,一步也懂不的。

“姑娘?”鴉青發覺了梁玉琢的不對勁,忙上前詢問。

聽到鴉青關切的詢問,梁玉琢僵硬地扭過頭來,哭笑不得:“怎麽辦,我好像被吓住了……”

她從上輩子至今,經歷過那麽多大大小小的事情,可到底還不曾親眼看到一個大活人突然慘死在面前。先前的憤怒和鎮定過去後,生理上的恐懼到底還是蔓延了出來。

她不敢再去看茶樓前的那灘血跡,想要離開,可腿腳僵硬得并不利索。

鴉青擔心梁玉琢受驚,忙要去把馬車叫來,扶她上車回府。才剛轉身,忽然就瞧見了自人群中走來的男人。

“你回來了?”

看見一步步走到身前的男人,梁玉琢心頭一暖,揚起笑容。但興許是臉色太過蒼白,鐘贛看着她,皺起了眉頭。下一刻,他伸手,毫不猶豫地将她攔腰抱起。

鴉青忍不住驚呼,看見梁玉琢在一瞬間的愣怔過後,習以為常地伸手環住了鐘贛的脖子,忙低下頭,咳嗽兩聲。

圍觀的百姓并不是所有人都認得鐘贛,見着一男一女當街摟抱,即便茶樓前才出過死人這麽大的事,仍舊不由地對着他倆指指點點。

還未走遠的京兆尹瞧見鐘贛,忙要上前招呼。只是人還未走近,就先被從邊上冒出來的幾個錦衣衛圍了住。

他下意識要驚呼,卻聽得領頭的一個錦衣衛千戶裂開嘴笑了笑:“來吧,大人,先把眼下的事給解決了。”

梁玉琢被鐘贛送回了家,一路上,男人都在沉默不語。本就嚴肅的臉一直緊繃着,直到離去前,他低頭那一吻。就如同野獸一般啃咬在她的唇上,梁玉琢心底才終于松了口氣。

會生氣就好。

總比惱着、氣着、怨着,卻不願搭理她好。

她似乎是終于松了一口氣,在梁秦氏和二郎緊張的注視下慢條斯理吃了飯,回屋吹燈睡下。

這一夜,盛京中幾乎每個人都難以入眠。錦衣衛及其他幾衛,連夜搜查定國侯府,将那抱着嬌妾在床上酣睡的湯殊囫囵拎起。直接套上鐐铐,從定國侯府拖走。

夜裏的霜還沒來得及融開,朝臣們已經緊張地聚集在了朝着皇宮的方向彙集。宮門外,車馬來往如織,大多都是熟悉的面孔。車把式們也會壓低了聲音互相打招呼,商量着去哪兒喝口酒祛祛寒。

而朝臣們這時候已經陸陸續續站在了大殿前。“昨夜究竟發生了何事,怎的吵鬧了一夜?”“藍侍郎不知道?近日請來戲班子唱戲的茶樓,昨天白日裏出了事了!有人從樓上倒了滾油下來,活生生燙死了柳大人家閨女的丫鬟,連帶着把柳家姑娘也吓出一身病來!”

朝臣們站在殿內悄聲議論。直到永泰帝進殿,被困擾了一夜的朝臣們似乎這才知道,昨夜的定國侯府究竟出了什麽事。

“這是同定國侯府又有多大關系?柳姑娘的丫鬟被滾油燙死了,難不成還要算到定國侯頭上?”“你好生糊塗。難不成這一路過來就沒聽說,那倒油的人是受人指使,故意燒了滾油,就等着人走到茶樓下。”

底下的朝臣還在偷偷談着昨日的事。永泰帝瞥一眼他的臣子們,輕輕蹙起眉頭,而後聽見韓非湊過來說的話,慢慢舒展開了眉頭。

“各位愛卿。”永泰帝開口,“自先帝登基後至今,朕從未見過有人敢上告禦狀。”

朝臣不解其意,低頭等着永泰帝表明聖意。

“錦衣衛指揮使可在?”

永泰帝詢問。韓非躬身回道:“今日鐘大人正在殿外當值,可要宣他進殿?”

“讓他陪他未過門的媳婦一道進殿。”

朝臣們心下愣怔,暗中互相看了看,有些不明白永泰帝的意思。

然而,當許久未見的錦衣衛指揮使鐘贛進殿時,朝臣們的注意力都移到了與他同時進殿的年輕姑娘。

梁玉琢入殿,在朝臣中駐足,擡手行禮:“陛下。”她話罷,雙手持一白絹,跪伏下來。

“民女梁玉琢,蒙陛下恩賜,指婚鐘府,亦得九爺看重,如父如友。昨日得菩薩保佑,躲過一劫,不忍無辜者因我而死,不願殺人者逍遙法外,故而一紙狀書,求陛下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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