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誰也沒有料到,梁玉琢會進宮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告禦狀。
可殿中百官卻又不覺得這是意外。
這位梁姑娘可不是在之前也曾把定國侯府幹的那些子腌臜事,捅到了永泰帝的面前。有一就有二,陌生的路走過一次就熟了,更何況是遞狀紙告禦狀。
當聽完梁玉琢陳詞激昂地将自己所告之事,在朝臣面前說罷,文官嘆息其生為女子,若是兒郎入朝為官,做個禦史倒是一把好手。武官則萬幸她是女兒身,不然做了文官,筆杆子一端,就能寫出一大段批判來,真到了那時他們只怕是渾身上下長滿了嘴也說不過她。
再看永泰帝,朝臣們不得不低下了頭。
這一位,從梁姑娘進殿起,就始終笑着,像是壓根沒看到底下渾身戰戰兢兢的文武大臣們。
且對于梁玉琢所告之事,臉上并無任何詫異,顯然是對于定國侯府一家昨夜被捕的事,早已心知肚明。
朝臣中,原還有和定國侯府交好的幾位大臣,如今都面面相觑,咽下了分明已經到嘴邊的,為定國侯府辯解一二的話語。
其中,就有廣文侯。
梁玉琢一進來,張口說要告禦狀的時候,廣文侯還想喊兩句為定國侯府正名,但一看到永泰帝溫和的笑臉,再看站在梁玉琢邊上鐘贛那張冰冷冷的臉孔,一口氣堵着沒上來,忙低頭咳嗽幾聲。
永泰帝看着兩股戰戰的廣文侯,又看了看站在一側,如青松一般挺立的鐘贛,覺得還挺有意思的。
鐘贛離開盛京的消息,永泰帝曾隐瞞過,但不知是誰傳了出去。在返京的路上,曾遭到不止一隊人馬的截殺。
自然,以錦衣衛指揮使的實力,想要逃過截殺并不難,想要拔蘿蔔帶泥拉出背後指使的人,更是輕而易舉。
因此,看出廣文侯慌張的樣子,永泰帝意味深長的眯了眯眼。
“證據可是确鑿?”永泰帝開了口。
“證據确鑿!”梁玉琢說着,擡起了頭,冷靜地看向他,“京兆尹大人說此事涉及定國侯府,故而不敢獨自決斷。民女擔心事有變化,又怕京兆尹大人勢單力薄,擋不住有心人的撺掇和背後使壞,故而大膽求見陛下!”
她說得直白,叫滿朝文武吓了一跳。
上一回,她為湯九爺出頭的事,對朝臣們而言,只是聽說。
都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如今親眼瞧見她在永泰帝面前說話時的膽量,無人不稱奇。
可梁玉琢知道,她完全是借了鐘贛的膽子。
平頭百姓對抗權貴,這事不管是古代還是放到現在社會,都是一樁極難辦到的事情。她雖證據确鑿,可如果不是仗着鐘贛的勢,她也不敢就這麽跑到皇帝的面前,請求皇帝為了一個無辜而死的丫鬟,去懲處權貴。
“既然如此,這事便交給刑部吧。”
“陛下,請三……”廣文侯這時終于想要為定國侯府說上兩句話了,然而他話音還未落下,一旁的鐘贛卻已經亮了刀。
繡春刀被擦得發亮,這會兒就架在了廣文侯的脖子上。朝臣們頓時大亂,紛紛勸解。
廣文侯也不敢再說話,立馬閉嘴,卻又不斷地看向一同上朝的聞夷。
聞夷因其才學和能力,短時間內連續升官,如今已能和廣文侯等人一道參與早朝。因為自然能看見廣文侯無聲的求助。
可就好像是被定住一般,聞夷只是數次看向廣文侯,目光中流露的情緒有些難以理解,卻一直沉默着,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廣文侯啊,你這性子還是和年輕的時候一樣。”永泰帝搖頭嘆息,有些失望道,“幫親不幫理,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是這樣,未免太令人寒心了。”
廣文侯做的那些糟心事,如今還躺在他禦書房的桌案上,忍而不發,不過是在等待機會。
“定國侯府的事情,與你廣文侯無關,莫要去管這些閑事。”
“是……”廣文侯不敢再說,忙點頭。
見廣文侯被壓制地不敢再言語,原還打算趁機說上幾句,等定國侯府衆人放出後去讨個人情的朝臣也都閉了嘴。
再看鐘贛手中的繡春刀,越發覺得身後一身冷汗。
“這事交給刑部處理,你覺得如何?”永泰帝問道。
“全憑陛下做主!”
“朕也希望能憑朕做主。只是這定國侯在朝中的人脈也是不小,怕有人背着朕做些歹事。”
永泰帝說着,視線掃過如鹌鹑般一個個低下了頭的朝臣們。
“鐘贛。”
“臣在。”
“這件事,就交給刑部主審,錦衣衛督辦。如若發現有人敢背着朕偷偷收受好處,寬恕了那起子仗勢欺人,枉顧人命的家夥,就捆了提到朕的面前,朕親手斬殺,以儆效尤。”
永泰帝的話已經說到了這裏,梁玉琢自然滿口稱是。待散了朝,她和鐘贛一道從殿內出來,朝臣們自她身邊經過時,無比竊竊私語。
那些私語聲并不低。有贊有懼有損。
那些說話慣常直來直往,與定國侯府并無交好的武官,見了她還直爽地抱拳大笑三聲。
廣文侯灰溜溜地出了殿,從旁經過時,只狠狠瞪了梁玉琢一眼,卻又怕鐘贛再拔刀,腳下生風,幾下走遠。
“這樣的人,是如何在朝中立足的?”梁玉琢有些不解。都說帝心難測,她實在不明白,廣文侯所作所為早已被永泰帝所知曉,又如何能夠依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地在朝中存活。
從梁玉琢說要告禦狀起,鐘贛就在心底構想了無數個她被永泰帝遷怒的場景,早已設想過不管發生任何事,他手中的繡春刀今日如若需要拔出,必然是為了她。
因此,從始至終,他的目光都不曾遠離他心愛的姑娘。到眼下,聽見她的詢問,鐘贛松開握住繡春刀的手,拉住了她藏在衣袖下,滿是汗水的拳頭。
“他是老臣,遲早要動他的,更要動他底下那些人。”
鐘贛深深地看了梁玉琢一眼,而後轉身,看向走在朝臣之後出大殿的聞夷。
早在下川村時,聞夷曾對梁玉琢動過微末的心思,而今這一點點的心思早已煙消雲散。見她于朝堂之上的激昂陳詞,聞夷同旁人一樣,只能在心中惋惜奈何生為女子。
他朝着梁玉琢微微一拜,而後便在同僚的招呼聲中颔首而去。
“其實,廣文侯生了先生這麽個兒子,也算是造化了吧。”
鐘贛不語。梁玉琢忽爾一笑,晃了晃握住的手:“我知道,這個造化是你給的。”
若沒有鐘贛後來的舉動,以及永泰帝的允諾,廣文侯偷龍轉鳳一事,只怕只會将聞夷摧殘地一輩子只當個鄉下教書先生,而不是如今這官袍加身的模樣。
有了錦衣衛的督審,刑部四司,從上到下無人敢在徹查定國侯世子的事上動手腳。廣文侯雖私下動作,試圖幫着定國侯把湯殊從牢裏救出來,可大牢如同銅牆鐵壁,即便是從前最奸猾的獄卒這次也不敢通融。
定國侯最看重的就是湯殊,走投無路之下,甚至去求過湯九爺。只可惜,湯九爺口稱身體不适,一直避而不見。趙鞏更是直接閉門謝客,就連衡樓也不願定國侯府上門,直說怕再遭一頓打砸,毀了衡樓的牌子。
而這時,梁玉琢剛剛從柳家探望柳姑娘出來。
馬車就停在柳府門外,柳夫人親自将她送出門,雙眼已經哭得通紅,身旁的柳大人也是滿面愁容。
柳家姑娘自那日茶樓前親眼目睹了丫鬟被滾油燙死後,就一直夜裏驚厥不停。好不容易夜裏能睡安穩了,神智卻已然不清不楚,時常作幼兒情态。
好端端的閨女成了癡傻模樣,為人父母的自然心痛萬分。盡管有些埋怨梁玉琢牽連到自家閨女出事,可也從旁人口中得知,事發的時候,是她命身邊的丫鬟護住了閨女,才沒叫疼愛的女兒也落得死于非命的下場。
于是乎,那些怨恨最後全都投放到了定國侯府的身上。不管是如今被關在牢中的湯殊,還是滿城尋找幫助試圖救出世子的定國侯府一家,都已經成了柳大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拜別柳家夫婦,梁玉琢一上馬車,就被拉進了懷中。
她靠着肉牆,嘆息一聲道:“你沒瞧見柳姑娘現在的模樣,像個孩子一般,餓了就哭,開心了就抱着身邊的丫鬟婆子笑……天真若稚子,可她的年紀明明比我還大一些。”
想到原先那位說話溫柔的柳家姑娘,如今和三四歲的稚子一般,梁玉琢就覺得心下難受。
盡管柳姑娘沒有被油潑到,可也濺到了一些。聽柳夫人講,她的小腿上就有一塊滾油濺起的燙傷。
“柳大人已經派了人去和定國侯府退親了。”摟住懷中心情低落的姑娘,鐘贛微微低頭,吻了吻她的鬓角,“定國侯不舍得放棄這門親事,可以目前刑部的調查來看,定國侯府要把湯殊折進去了。”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梁玉琢想了想道,“現在是時候到了?”
“到了。”
她仰頭,看着坐在身前的男人,回應他落下的吻,低聲問:“刑部那邊……”
“剛得到的消息,定國侯世子湯殊,行為荒唐無度,枉顧人命,如今已經不再是侯府世子。且由于故意設局意圖殺人報複,被陛下當做警示,流放千裏。定國侯因疏于管教,已經被下旨,侯位不再世襲。”
鐘贛直起身,手指拂過梁玉琢帶着水漬的唇角:“也就是說,湯氏一族的顯赫,到湯六爺這一代就終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