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從前名聲不差,甚至叫人羨慕的定國侯世子湯殊被奪了世子之位,流放南疆了!
原因是故意設局想要殺人報複,但是沒想到死的是未婚妻的貼身丫鬟,于是連帶着這門親事也作廢了!
定國侯因為這件事也受到了牽連!
消息越穿越烈,到湯殊被人押解出京的那天,關于他的消息已經演變成,定國侯世子貪慕錦衣衛指揮使未過門妻子的容貌,因愛生恨,所以才惹出這樁風波。
定國侯府有口難言,即便想要為湯殊辯解上幾句,也實在不敢因為一時不慎,又讓辯解的話叫人抓着破綻,送到永泰帝的面前。
湯殊出城那日,定國侯府無人送行。他孤零零地走,連柳家姑娘也并未出現。而定國侯府內,怯弱的定國侯把自己關在了房間裏,日落西山後,方才推開門,找來自己的小厮,命人去請廣文侯諸人。
是夜,廣文侯及府中門客夜訪定國侯府。定國侯後院房中的燭火亮了整整一夜,直到翌日晨光初臨,方才開了房門。
廣文侯自房中走出,定國侯走在最後,一夜蒼老了許多的伛偻身子意外地向他深深行了一禮。
書房外的高樹上,茂密的樹葉微微一顫,倏忽間似有人影閃過。
幾日後的梁府,剛還和梁秦氏談起生意的梁玉琢接到了宮裏來的,召見她們母子三人進宮的傳召。
梁玉琢因入宮當庭告禦狀的事,在朝中文武裏引起了不少的注意。加之她未來要嫁的人是鐘贛,更是讓不少人因而多注意了她幾分。可宮裏不知是誰傳出了永泰帝和聞皇後的一段話。
聞皇後似乎聽聞了梁玉琢告禦狀一事,對這個膽大的姑娘有了些看法,言語間提及姑娘家理當相夫教子,避免抛頭露面,鋒芒畢露。
彼時似乎是永泰帝與衆嫔妃見面的日子,聞皇後的這句話得到不少逢迎。永泰帝卻道“你只當她是個要嫁人的姑娘,卻忘了這個姑娘有主意的人。若非如此,朕又怎麽會許她幾次三番為了旁人的事入宮”。
這話一出,叫原先那些只當梁玉琢是因鐘贛才能得如此關注的人,頓時愣怔。
敢情這姑娘不是頭一回這麽進宮了?
宮中的侍衛多是世家子弟,瞧見韓非親自在宮門口接來梁玉琢,又一路說着話往百政殿去,大多眨了眨眼睛,想要仔細看上兩眼,也好回去和自家爹娘說說這被永泰帝這麽評價的姑娘,究竟長了怎樣一副面孔。
進百政殿前,梁玉琢和韓非在路上說了一會兒的話。因着鐘贛的關系,加上永泰帝的有意為之,韓非态度謙卑,仔細将永泰帝此番召見她的原因說了說。
天子很少召見女眷。即便是前朝,也從未出過這樣的事情。不管是王公貴族還是朝臣的诰命女眷,多是由皇後出面,召進宮中的。天子即使會出現,也不會久停留,或是單獨召見一人。
今日永泰帝召見,卻是因為出了一樁事。
鐘贛遠走赤奴,是為了查廣文侯通敵一事。如今所有的證據都已經呈送給了永泰帝,只等着将廣文侯送入刑部大牢,阖府抄斬。
然而這時候,錦衣衛卻得來暗報,廣文侯夜會定國侯,已經連夜商談要去赤奴盡快聯系,一方面為赤奴攻入大雍廣開便利,另一方面,将兩府的親眷盡快送出大雍國境,避免沾惹戰禍。
除此之外,廣文侯和以門客身份留在盛京的赤奴探子答應了定國侯的一個請求——要結果掉梁玉琢。
說是要除掉一個人,可誰都知道,定國侯定然是以整個梁府為目标,梁玉琢的生母梁秦氏,以及同母弟弟都不會逃離這個範圍。
梁玉琢渾身冰冷。她實在想象不出,那個定國侯明明看起來是那麽怯弱無害的一個人,卻竟然會生出這麽殘忍的心思。可看着同樣在得知這個消息後,緊緊将二郎摟住的梁秦氏,梁玉琢陡然間明白,能在當年毫不留情地将湯九爺逐出家門的人,又怎麽會是一個真正無害無能的人。
進殿後,梁玉琢的神色漸漸恢複了鎮定。看着殿中的永泰帝,以及和永泰帝在一塊,如同叔侄一般說着話的鐘贛,她終于舒了口氣。
不用怕。
梁玉琢低聲安慰自己。有天子的庇護,有她鐘愛的那個男人在,只要她小心謹慎一些,絕不會出任何事。
永泰帝并沒有對梁玉琢說太多的話,只是簡單的交代了幾句,便命人送她們母子三人去見了後宮之中,位份僅次于聞皇後的德妃。
“德妃娘娘與陛下是少年夫妻,早年是老臣子心目中皇後的不二人選。後來聞皇後嫁給尚且還是皇子的陛下,因得先帝和太後喜愛,被立為太子妃。早年也是賢內助一般的角色,只這些年,聞皇後卻沒少在陛下面前為廣文侯府說話做事。”
梁玉琢要去見德妃,鐘贛自然陪同左右。
他是永泰帝的左膀右臂,對于宮裏的事自然一清二楚。當年如果沒有聞皇後,德妃就會毫無意外地成為皇後。盡管如此,德妃時至今日,依舊在後宮之中有着極高的威望。聞皇後懷上龍嗣的時候,後宮一幹事宜就都是有德妃掌管。
和始終牢記自己是聞家人,要為聞家為廣文侯府諸人謀前程富貴的聞皇後比起來,德妃的母家就顯得簡單而低調。也正因此如此,永泰帝明面上雖還不曾和聞皇後疏遠,但更願意信任的人,卻始終只有少年時便在一起的德妃。
等到了德妃的宮殿,梁玉琢果真見着了鐘贛話語中那位溫柔平和的德妃。大概是早得了永泰帝的叮囑,德妃已命人收拾出了殿後的園子。梁玉琢她們母子三人就暫時在這裏落腳。
德妃膝下無子,見了二郎尤其喜歡,便同梁秦氏說了好一會兒的話,将原先見着貴人還戰戰兢兢的梁秦氏說得終于放松下來。梁玉琢在邊上陪着坐了一會兒,德妃揮了揮手笑道:“去園子裏轉轉,看看還缺些什麽。”
鐘贛陪着梁玉琢在園子裏轉了一圈,見德妃已将一切安排妥當,伸出手臂,牽住了她的手:“沒有我的人,不管是宮裏還是宮外,都當心一些。這幾天,最好是待在園子裏,不要出去了。”
她猜得到永泰帝這是終于要動廣文侯和定國侯兩府了。
“雖然這事沒有涉及到幾位皇子,但與之牽連的大多是幾位皇妃的母家,皇子們現在不知情不代表之後會依舊不知情。陛下必須要趁皇子們還未牽涉在內時,先下手為強。”
他握緊了梁玉琢的手:“除了德妃身邊的人和韓公公,在這宮裏,誰來‘奉旨’傳召你,都不要理睬。”
是夜,蹲守在梁府的錦衣衛抓住了幾個夜襲的刺客。
梁玉琢一家進宮前雙手空空,像是得了尋常的召見。黃昏時分,也有馬車從宮門口離開回到梁府,更是從中下來一家三口模樣的女子。一切看起來就好像她們母子三人已然回府的樣子。
除了留在府中的鴉青和幾個錦衣衛,無人知曉她們留在了宮裏。
因而,夜裏,當刺客潛入梁府,試圖殺死深眠的梁家母子三人時,落下的刀劍被鋒利的繡春刀格擋開。
而後,在梁府柴房外,發現了一路延伸到卧房的油污。只要夜裏一把火點上,就能從柴房處一路火燒到睡着人的卧房。
躲過一劫,讓梁玉琢送了一大口氣。哪想,不過一夜的功夫,她就從德妃處聽說了朝堂上的事——
赤奴鐵騎消無聲息地攻入大雍,如今已經到達大雍邊關樞紐黑谷。黑谷當地的軍備不足,士兵拼死抵禦,已經岌岌可危。而附近能調動的人力雖夠,糧草卻已然跟不上。
永泰帝當庭命兵部調兵支援黑谷,又命戶部就近調配糧草補給。不想兵部雖然能動,戶部卻跪地哭窮,大聲嚎啕戶部沒錢沒糧。
“真的……沒糧?”
梁玉琢和德妃對視了一眼。她對戶部的情況并不了解,但是作為掌管錢糧的部門,竟然連軍隊的供給都給不出,實在是太過蹊跷。
聯想這幾年大雍風調雨順,要說土地減産因而糧食不夠,那是絕對不能達成的理由。
“如今的戶部尚書,早年和聞家走得較近。”德妃話不多說,只點了幾句關鍵的,“糧食也的确可能不夠了。畢竟赤奴開戰也需要随軍糧草,而赤奴田地少。”
有時候話不需多,德妃的這幾句話已然足夠梁玉琢想清楚裏頭的玄機,當下皺了皺眉頭。
等到前面退朝後,鐘贛來找,梁玉琢果然從他的口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們怎麽敢……”梁玉琢瞪大了眼睛。
戶部尚書和廣文侯的關系好得能穿一條褲子,就連通敵這樣的事情,竟也都是合作得十分融洽。
“潑天富貴面前,有什麽是不能做的。”鐘贛道,“太子雖然還未遭到陛下厭棄,但因之前太子妃母家的事,勢必會影響朝中大臣們對其的看法。廣文侯不敢把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裏,自然會選擇和別人合作。兩邊的好處,他一個都不想松手放開。”
梁玉琢抿着唇。
“黑谷周邊真的調不出一點糧食了?”她想了想,問道。
“軍報說,目前靠百姓貢獻的糧食苦撐。要是再晚點,怕是不光黑谷失陷,之後的其他幾座城也會在補給不足的情況下,接連戰敗。”
糧草。
梁玉琢閉眼。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捐出今年的所有收成,能讓他們抵禦多久?”
鐘贛不語。
梁玉琢睜開眼,咬了咬牙:“今年的收成很好,除了下川村的那些地,還有我在周邊買的幾塊地統共算起來,也有幾千斤的糧食。我知道也許杯水車薪,但是能撐多久就撐多久。興許撐一撐,就能找着其他糧食渡過難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