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飲鸩解渴，甘之如饴5
她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告訴他自己沒事。
“于淼，扶穩了。”他開口。
“好。”
車子在車道上飛速開出去，S型的路線，躲過一切障礙物的同時，閃過了從車尾追過來的撞擊，驚險且刺激。
歐廣澤拐到旁邊，找了個空檔試了一下剎車，不禁眸光一沉——果然被人破壞了。
其實這樣的陣仗他何嘗會怕，與曾經的那些生死一線相比，眼前這些不算什麽。憑他的身體素質，在剎車被破壞的情況下最先選擇的就是跳車。夜幕深重，這裏到處都是崎岖而雜亂的小道，任後面的人如何本領通天，要在這樣的地方找到他也是絕無可能的。
可他身邊還有于淼。
他能跳下去且毫發無傷，但是她呢？她沒有受過任何訓練，如果跟着他一起跳車，難保不會磕碰受傷。
想到這裏，他又蹙了一下眉。
很快，後面的卡車又加強了攻勢，一改之前的策略，轉眼間已經到了歐廣澤車子的側面，幾個加速、貼近，徹底把車子帶離了原本的道路，逼進了另外一條，而這條路的前方……
“歐廣澤，那輛卡車不見了……”于淼驚訝地從後視鏡看過去，整條路上只剩下他們這輛車。
好半天沒有聽到男人的回答，于淼轉身看過去：“怎麽了？”即便是剛發現被人跟蹤的時候，他也從來沒有露出過現在這樣凝重的表情。
歐廣澤靜靜地凝望了她幾秒，突然伸手把她攬入懷裏，兩只手臂一點點收緊，讓兩人緊緊貼在一起，親密無間。
她的鼻尖全是他的氣息，淺淡的煙草味，是她熟悉的味道。
她沒有絲毫掙紮，也暫時壓下了心頭的疑問，順着他的動作把頭埋進他胸口，享受這一刻的安靜，什麽都不想，也不去理睬身下疾行中的汽車，只是專注于這個擁抱。
好半天，他才放開她。
他眼神溫柔，嘴角還帶了一絲笑意，伸手捋了捋她鬓角有些雜亂的頭發：“于淼，害怕嗎？”
于淼看着他的眼睛，緩慢而堅定的搖頭：“不怕。”有你在身邊，怎樣都不怕。
歐廣澤眼裏的柔情幾乎蕩漾出來，他俯下身輕輕吻她，從未有過的珍惜，感受她的呼吸，她的輕顫，溫柔裏帶着決絕，像是這一吻之後，就再也沒有明天。
有什麽不對勁……于淼心思一轉，發現了這一點，但來不及細想，歐廣澤已經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給她套上，朝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讓她恍惚。
她由着他用大衣把她整個人都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然後重新抱住她，打開車門。
寒風凜冽，冰涼的氣流從車門往車內鑽，強大的沖力讓于淼幾乎睜不開眼。
男人有力的手臂攬在自己腰間，寒風中他的鼻息就在她頭頂不遠處，這樣清晰的觸感，讓她感到安穩。
男人在她額上輕輕印下一吻，她只覺得眉心微涼，然後腳下就騰空而起。
她慌亂地睜眼，對上歐廣澤沉靜的眸子。他抱着她，手臂緊緊地把她固定在自己懷裏，縱身一躍，棄車而下。
巨大的慣性讓兩個人一起墜向旁邊的車道，随着滑坡往下翻滾，帶動周圍的碎石泥土，一齊往下滑。
于淼整個人都蒙了，到底怎麽了？發生了什麽？
翻滾中帶着前所未有的劇烈疼痛，讓她再難思考其他。
天旋地轉中，後背、胳膊上都傳來痛感，讓她忍不住瑟縮了下身子，但她仍被眼前的男人緊緊護在懷裏。
他長手長腳，幾乎把她整個人都裹好，而自己卻只穿了簡單的襯衫，承受千百倍的痛苦。
鼻尖是他熟悉的氣息，耳邊還有他溫柔的話語，在問她怕嗎，她說不怕。
是的，那時候她是不怕的，因為身邊有他。但眼下……
兩個人無法控制地向下滾動，途中還碰撞到半道上凸起的石頭木樁，咚咚的悶響每一聲都敲打在她心頭。整個翻滾的過程都伴随着疼痛，雖不劇烈，卻持續不斷。
等終于停下來的時候，歐廣澤已經昏過去了。
于淼心裏不禁抽痛起來，想到之前她被狼狗追着慌不擇路地跑進他懷裏時，他也是這樣，沒有絲毫猶豫就把她護在胸前，把傷害全都留給了自己。
而這一次，卻是更加兇險關乎生死的境地。
月光灑在她和他的身上，她看着他近在眼前的面容，突然覺得自己太過無用，出了事只能躲在他懷裏，成為他的負擔，卻幫不了他。
她動了動身子，感受到身上各處傳來的疼痛，忍不住龇了龇牙。即便是這樣被他護住，仍是傷得不輕，那他到底受了多重的傷……她咬了咬下唇，止住快要奔湧而出的淚水，眼睛酸酸的。
旁邊的道路上傳來陌生男人的聲音，像是在搜尋着什麽，一點點靠近過來。
咚咚的心跳劇烈，于淼整個人都克制不住地冷汗淋漓，卻不敢挪動分毫。她身上還壓着歐廣澤，昏暗的光線下，她只能看清他的輪廓，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她意識到自己應該做些什麽，才能保護好兩人，但卻根本不知道她該做什麽。
搜尋他們的人還在不斷靠近，靴子踩在雜草上的聲音窸窸窣窣的，讓她心跳加快。不止一個人！她很快作出判斷，閉上眼仔細辨別聲音的方位，盤算着如果真的被發現，應該從哪個方向逃跑。
“好了，回去吧。”不遠處，一個聲音傳來。男人的聲音并不好聽，卻讓她産生了些許熟悉感，好像在哪裏聽到過。
腳步聲漸漸遠離，月光映照下，他們的影子掠過于淼所在的方位，之後快速離開，沒有多作停留。
于淼卻仍是不敢動。她看着頭頂的月光，感受着歐廣澤壓在自己身上的重量，等了很久才輕輕呼出一口氣，現在算是暫時安全了吧？
她小心地挪動了一下身子，沿着斜坡滾下來的時候，身上跌跌撞撞磕到的那些傷遍布身上每一個角落，之前隐忍不發，而此時一個簡單的伸手，都伴随着痛楚。
但她看着身上壓着的男人，心裏那種酸楚的感覺完全覆蓋了身上的疼痛，給了她力量。
就是眼前的他，可以在遇到危險的時候，毫無保留地把她護在自己的羽翼中，哪怕自己受傷，也要保護好她。能這樣待她的人，除了他還會有第二個嗎？
她吸了吸鼻子，攢着勁從他身子下面挪出來，想要找他身上的手機，卻沒有找到，看來是落在了車上。
左右都是荒蕪一片，沒有絲毫人煙，要等着別人找到他們不知道要等多久。于淼看了眼昏過去的歐廣澤，深呼吸兩下，忍着疼痛站起來，然後兩手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扛在肩頭。
月光把兩個人的身影拖得很長。
她找不到路，只能憑着感覺往前走。旁邊就是大馬路，她卻只能盡量走偏僻的小道，防止那些想要置他們于死地的人在路上埋伏他們。
就這麽走了不知道有多久，馬路上的燈影終于漸漸多了起來，她知道希望就在前方。遠處有幾道稀稀落落的人影，其中一個看起來很面熟，好像是歐廣澤的助理。
于淼努力揮動雙手，想要大聲喊叫，讓對方發現自己，卻發現前胸後背全是刺痛，連說話都很難做到，更何況是大喊。
她眼睜睜看着前方不遠處就有救援，卻再也支撐不住，兩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在倒下的那一瞬間，她小心地側了下身子，自己墊在下面，不讓背上的人直接摔到地上。
她終于失去了意識。
等于淼再睜眼，已經是在溫暖的房間裏。
柔軟的大床旁邊，男人低眸對着膝上的電腦看得專注，眉頭卻皺得很深。巨大的落地窗上挂着淺色的窗簾，外面的陽光透過那一層紗照在房間裏，明亮卻不刺眼，在男人身後形成一片光影，讓他仿佛成了神祇一般的人物，耀眼而遙遠。
她失神片刻，然後笑了。她的男人，确實就是神祇一般的人。
“歐廣澤……”她輕聲念他的名字，還是那樣熟悉的字眼，劫後餘生，卻已經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男人擡頭看她一眼，卻讓她忍不住瑟縮。他眼裏霧氣朦胧，明明看着她，眼神卻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裏面的寒意肆意流出，讓她整顆心一陣刺痛。
“歐廣澤……”她呢喃。在他冰涼的眼神下，車禍前的那些場景重新出現在腦海裏，他對她态度冷漠，挽着別的女人從她身邊經過，還冷着聲讓她自重……
她看着他，心裏生疼。
歐廣澤也看着她，在她水靈的目光中，收斂了眼中所有的情緒，緊緊地閉了閉眼，再睜開，已經恢複如初。
下一刻，他放下手中的電腦，一個箭步沖到她身邊，把她擁在懷裏。
她這才看到他腿上、身上都還纏着厚厚的紗布，看樣子着實傷得不輕。但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已經緊緊地把她塞進懷裏。他抱得很用力，帶着失而複得後的喜悅和激動，一個勁兒地把她壓向自己，甚至不去顧及這樣會不會牽動身上的傷口。
僅僅是一個擁抱，卻又不單單只是一個擁抱，好像一切情感都有了出口，肆意地宣洩出來。
于淼也感受到他此刻激動的心情，閉着眼睛伸手回抱住他。
“歐廣澤……”她低聲喊着他的名字，難以克制地帶上了哭腔，卻忍着沒有流淚。
她有看見男人眼中的痛苦與折磨。
他怎麽能不痛苦？現在他懷中緊緊擁抱着不願意撒手的女人，跟那個硬生生打破了他曾經幸福的女人，是同一個人啊！
他怎能不感到折磨？他已經那樣努力地想要放手，想要推開她，卻在面臨死亡的那一刻，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辦法推開她！
他永遠也不會忘記面臨死亡的那種感受，他當時就想，哪怕是自己舍棄性命，也一定要保護好她。
幸好，他們全都平安。
頸窩有她淺淺的呼吸，她柔若無骨的雙手輕輕回抱着他，是擔心觸到他的傷口，才會這樣小心翼翼嗎？
他微微低頭，她發絲的清香就萦繞在鼻尖，他把臉埋進去，享受這一刻的靜谧。他明白，自己已經沒有辦法離開她了，或許真的是在生死一線的時候，人才能看清最重要的是什麽。活在當下，或許也未嘗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