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039
顧葭一夜沒能好好睡着, 他的夢境斷斷續續, 每一回醒來,接下來的夢便更為恐怖, 好像是要生生吓死他, 讓他永遠留在回憶裏。
顧葭曾從給他說書的先生那裏聽過一句話,先生說,所有的夢境都是日有所思也有所想,你所擔心的, 害怕的, 在意的東西, 或者你根本早已遺忘, 但夢裏又很熟悉的, 都是存在過或即将發生的。
——存在過或即将發生?
顧葭本不信,可又不由得他不信。
他的夢裏, 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任何人的臉,但他又能準确的知道,自己夢見了自己一歲的那年。一般人或許根本無法記住一歲的自己發生過什麽,但顧葭總是隐約記得那麽幾個畫面。
比如他被圍在中間破開肚子。這次便是那之後的事情,他夢到自己從喬女士丢掉的垃圾裏撿回了一個巴掌大的沒有毛的小貓,他不記得自己當初在想什麽,又或者什麽都沒有想, 但在夢裏意識清醒的他拼命叫小時候的自己把小貓帶回去, 夢裏的自己也那麽做了, 他便松了一口氣。
他将小貓藏在懷裏, 偷偷摸摸的待會自己的房間,學着喬女士喂自己奶的模樣,撩開自己的衣裳,把小貓怼到自己胸口,但小貓除了會細細的呼吸,便什麽都不會了,顧葭心想,不會喝就一點點喂吧。
一歲的顧葭也是這樣做,從外面的不知道哪兒端來了一碗羊奶,自己含在嘴裏,然後給小貓渡過去。
小貓嘗到食物的味道,頓時張牙舞爪死死抓住顧葭不放。
後來畫面模糊着,夢裏的自己和小貓一下子長大,自己還在給小貓喂奶,小貓則喊他‘媽媽’。
這一聲直接将顧葭驚醒,但幹澀紅腫的眼又讓他無法醒着,便只好繼續閉眼,結果就這麽一息的功夫,他又被拖入光怪陸離的夢裏。
這回他大約十歲左右,從一個偏僻小院子進入大花園時,恰巧碰見幾個小男孩與小女孩合夥欺負最瘦小的那個男孩。
瘦小的男孩面無表情抱頭蹲在地上,被打也一聲不吭,顧葭見了,一時間直接替男孩哭出來,左右看了看就撿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棒沖過去加入混戰。
他手持武器,打了那些小混蛋一個猝不及防,當那些小混蛋流着鼻涕哭的稀裏嘩啦表示要回家告狀的時候,顧葭也不在意,他伸手去扶那小男孩,男孩站起來,拍了拍褲腿,卻對他說:【我不需要你幫忙,所以不會謝你,以後離我遠一點。】
說罷,男孩跑遠了,顧葭便只記得男孩臉上一點淚也沒有,全然不像個正常的孩子。
他正失落着,結果夢境裏卻場景轉換,他站在旁邊,能看見十歲的自己灰溜溜的回家,沒過多久那被救的男孩從那藏着的角落探出頭來,盯着自己的背影許久,然後才真正離開。
顧葭不知道夢裏究竟是發生過的真相還是自己期望發生的事情,不過這一幕總讓他感覺很溫暖就是了,他喜歡這樣的感受。
然而最後一個夢卻打碎了這樣的暖意,那是不知道什麽地點什麽場合什麽時間,他站在一旁看見模糊面容的女人被趕出大門,小時候的自己跟在女人的身邊,兩個人坐在大門口,又餓又渴,他知道那女人正是喬女士,喬女士正在哭,在發瘋,拍着顧家的大門說:【開門啊!讓我進去!顧文武你這個王八蛋膽小鬼!顧家的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說完又哭訴:【我做那暗門子若不是為了養活你們,我何至于去做!顧文武你當年吃我的用我的,說要一輩子對我好呢?!現在幾句閑言碎語就讓你退縮,你還是不是男人?!】
【我的小葭可是你的親生骨肉,你就算趕我走也不該趕他!不然你和我們一塊兒走吧!顧文武!顧文武!】
後來門開了,一個玉面長須的男人走出來,他着長衫,身後跟着另一名貴婦人,婦人牽着面無表情的小男孩遠遠站在後面,看着。
那男人在顧葭的夢裏依舊沒有臉,但顧葭知道,這就是他的爸爸顧文武,顧文武一出來就捂住喬女士的嘴,求爺爺告奶奶的鞠躬作揖,說了什麽顧葭聽不見,但他知道,應該是讓他們先去外面住,等過段時間老爺子沒那麽多閑工夫管家裏的事情,再接回來。
喬女士和顧文武互訴衷腸了好些時候,終于換得顧文武陪她一塊兒出門搬家,于是那被趕出門的喬女士還很得意的朝那門內的貴婦人望了一眼,對貴婦人身邊的男孩卻是視而不見。
顧葭看見小時候的自己一步三回頭的去看那個男孩,男孩卻只是安靜的站在貴婦人身邊,低眉順眼,不看他。
再後來的夢,顧葭醒來後就忘了,但應該不是什麽值得懷念的東西,忘了也就忘了吧,現在他該在意的應該是現在!
他昨天晚上一時糊塗差點就和星期五睡了!
和一個男人!
想到這件事,夢裏的東西都算不得什麽了,他打了個寒戰,好似還能感受到昨夜的風暴席卷他的身體,有一陣熱風刮過他的皮膚,每一寸都被刮出細細的雞皮疙瘩,然後長久的消不下去……
如果星期五只是一個傻子,又真的失憶了,那麽顧葭也不會慌張,可他現在是很懷疑星期五的真實身份。這人來歷不明的很,一時聰明絕頂一時裝傻充愣,如今還很是管的寬,若是和自己的這點兒事兒宣揚出去,那麽顧葭不敢想弟弟會是如何的表情。
更不敢想喬女士會做出什麽事。
大凡捧戲子的,不管男女都會為人诟病,更何況他也算是有身份的人,怎麽可以……
顧三少爺心想,昨夜好在是喝醉了,再來那星期五也說過不是斷袖,那麽現在他們或許可以不用談論昨夜的事情,就這樣翻篇好了,反正不用負責。
下定決心假裝什麽都不記得的顧三少爺準備了幾秒,然後裝模作樣的伸了個懶腰,從床上坐起來後披上外套就穿上拖鞋準備出門。
出卧室門前,顧葭偷偷看了一眼睡成大字形的星期五,發現這人一大早哪兒哪兒都精神的不得了,昨夜才放縱過兩次的東西此刻又頂起被單,在那平坦的的被子上存在感巨大,也讓顧葭只看了一眼便臉燙一下,打消了叫星期五起床的念頭,自個兒下樓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關上門的瞬間,地上的星期五便睜開了那毫無睡意的眼,一下子坐起來,未穿任何睡衣的結實後背上則是一道道淺淺的抓痕,他似乎也想了什麽,決定了什麽事情,于是簡單的穿了衣裳後便走到窗邊往下看。
這裏是二樓,樓下是銀裝素裹鋪滿了雪的地面。
但是根據記憶,星期五知道在雪的下面是幾塊兒巨大的觀景石,所以人若是想要掉下去還不會摔死,這很考驗人的經驗與技巧。
另一邊,樓下的顧葭剛下去就被穿着打扮好了的喬女士拽住,又是洗臉刷牙又是把準備好的衣裳拿出來讓顧葭穿好。
昨夜不知道去了哪兒的桂花此刻也揚着笑臉在準備早餐,但對太太卻沒什麽好說的,只和顧葭說話:“三少爺,今天有你最愛的法國面包,我都幫你蒸好了,軟軟的正好吃呢!”
顧葭被喬女士上下整理着,又是噴香水又是戴手表戴帽子圍巾,弄的他一陣茫然,後來等咬上面包,被喬女士拉着坐人力車去往車站時,顧葭才瞬間記起今天他弟弟顧無忌要來!
“媽,無忌他什麽時候來的電話啊?”顧葭緊張的把自己的事情全部挪到後面,滿腦子都只剩下要來接他的弟弟,“他不是很忙嗎?怎麽突然又說要來了?他不是說派人過來接我們嗎?”
喬女士碰了碰剛卷好的頭發,瞪了顧葭一眼,說:“好哇,你早就和你弟弟商量好了要去京城那邊過年卻不告訴我,是不是打算到時候撇下我跟他跑?”
顧葭擺手:“你想到哪兒去了?我也只是比你早一天知道,可誰想他又改了計劃。更何況我怎麽可能會丢下你,你若不能去,我也就不去了,好像誰還稀罕到他們那裏一樣。”
喬女士捏了捏兒子的臉,說:“所以說你笨啊,我聽說現在顧家老爺子快不行了,你好歹也是他們顧家的子孫,現在你弟弟叫你回去,肯定是有好事,要分你一筆家産。”
“媽你想多了,那邊對我是什麽态度你難道還不清楚?”顧葭從和喬女士一同被趕出顧家住在外面,就一直沒有再回去,現在顧家的人還知不知道他們的存在都兩說。
“你爸他總是管我們的,你放心,我和你爸撒撒嬌,他就會答應多給你分一點家産了,這些年我和你爸聚少離多的,所以感情才不如從前,更何況你不是還有你弟弟嗎?他現在在顧家我聽說地位很是高的,他現在親自來接我們,不就是為了給我們在顧家長面子麽?”
喬女士說的很是有道理,反正喬女士自己是相信了:“哎,果真是連在一塊兒的兄弟,都不知道自己是從哪個肚子裏出來,但還是這麽偏向我們,你說……”
“媽!”顧家立馬打斷喬女士的話。
喬女士笑着捂嘴:“好好,我知道的,我也就在你面前感慨一下嘛,不生氣?”喬女士晃着顧葭的手,好一會兒看顧葭臉色緩和了,才繼續又說,“對了,我們車子掉了,你讓你弟弟再買一臺吧,還有生活費的事情,生活費是你爸爸寄的,這幾個月都沒有下落,昨天來了五百塊也一下子沒了,我這回去京城一定得好好讓你爸爸管管這個家,多給我們點。”
顧葭心裏藏着事兒,根本沒有聽喬女士的碎碎念,他想的是無忌怎麽突然又自己來了呢?是不是除了什麽事兒?又想無忌這幾個月沒見會不會變瘦了?有沒有好好吃飯?他那麽忙,不該來的,能打電話就好,親自過來多麻煩啊。
就這樣,顧葭眼看着車站越來越近,心裏本不着急也開始着急了,待下了人力車,顧葭和喬女士就在車站路口等,在最顯眼的地方等,想着若是無忌一下車自己就能看見,一面錯過了對方。
九點多,當火車鳴笛進站時,顧葭和喬女士都伸長了脖子望過去,只見蒸汽火車攜來無數的煙霧,哐當哐當領着那長蛇一樣的身軀進站。
車子的門都還不開,首先開的是那頭等車廂的車門,這火車也是分了等級的,頭等車廂裏最多只有十名乘客,車廂裏鋪着地毯,有化妝臺,有舒适的沙發椅,有一切豪華的擺設,最次的三等車廂裏,一節車廂則能坐兩百人。
顧葭當年來天津衛的時候,和喬女士坐的二等,頭等車廂是近年才開始有的,所以只是聽說又貴又不好買吃食,因為到站後的小販們都圍在三等車廂賣食物,只因那裏人多。
顧葭望穿秋水的等着,沒一會兒就見到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時下最流行的款式服裝,套了英式的長大衣,脖子上挂着白色的圍巾,黑發全數朝後抹去,只有零星的幾根落在淩厲的眉宇間,這人氣派十足,身後跟了兩個拿行李的小童,還跟了年輕力壯的仆人,他走在最前方,一擡眼就看見站臺上的顧葭,随即露出一個嚣張而極富感染力的邪氣笑容,摘掉那棕色的皮手套就對顧葭大大的張開懷抱。
“哥!”
那人聲音在吵雜的火車站內也無法被掩埋。
顧葭登時便像小鳥一樣小跑過去,激動的撲到顧無忌的懷裏,顧無忌擁抱顧葭,并開心的抱着顧葭原地轉了幾個圈才放下,絲毫不在意任何人撇來的目光,說:“哥,我過來住幾天辦點事情,然後我們一塊兒去京城。”
顧葭覺得弟弟說什麽都好,兩人一個低頭,一個微微仰頭,姿态混像是久別重逢的小情侶:“好,都好。”
“那我們回家吧,哥我好餓呀。”顧無忌歪在顧葭身上,悄悄的抱怨,“我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的,沒哥哥喂飯,我都要餓死了,你管我不管?”
“好,回家吧。”顧葭低頭笑着拉着顧無忌的手,兩人緊緊握着,誰也沒想放開,親昵的仿佛就這樣能牽到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