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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040

幫顧四爺提黑色行李箱的光頭小童今年十一歲, 是太太的陪嫁和顧家賬房先生所生的第三個兒子, 他叫英哥兒。

英哥兒吃力的從火車上将行李搬下來後就沒了什麽力氣,他沒有吃早飯, 胳膊細的和姑娘家家有的一拼, 與同樣是搬行李的六兒很不相同。六兒是顧四爺親自從外頭收回來當下人使用的,英哥兒從前自認高此人一等,誰知到了四爺身邊才漸漸知道四爺根本就沒有把自己當成心腹來使用,反而處處都把事情交給六兒——那個空有一身蠻力, 斷了根手指的小家夥。

六兒比他小半個月, 于是英哥兒私底下非要在六兒面前擺出一個哥哥、前輩的架子, 然而六兒并不吃他這一套, 對他一直愛答不理, 他既着急四爺不重視自己,又恨這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六兒在四爺身邊越來越得力, 最後生恐越過自己成為顧家下人們的首領,于是總是明裏暗裏的給六兒使絆子。

比方說現在,他故意走在六兒身後,一腳踩在六兒的鞋後跟上,害得六兒差點兒摔一跤,将箱子裏的東西摔爛!

六兒及時穩住,回頭冷漠的看了一眼英哥兒。

英哥兒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東張西望, 發現四爺并沒有在意他們這裏的小插曲, 便得意洋洋的對六兒挑了挑眉, 用口型挑釁道:“活該。”

皮膚黝黑的六兒之所以叫六兒是因為他曾經有一只手上長了六根手指, 為此他在村子裏被視為不詳之物,逃離村子後,在碼頭讨飯吃時遇見了正找人打砸對家鋪子的顧四爺,顧四爺看他要飯的手多了根手指,卻很感興趣,親自把他那多餘的手指砍了,然後擰着那血淋淋的手指頭對他說:【看,這雖然是你的一部分,但你根本沒有能力保護它,這不是它的錯,是你太無能。】

六兒餓的頭昏眼花,但卻對顧四爺這句話記憶深刻,幾乎融入了血肉裏,感覺四爺和這個世上的所有人都不一樣,所有人都認為他的罪是因為多長了根手指,只有四爺認為他的罪是不能保護這根多餘的指頭。

從此他跟着顧四爺,顧四爺要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他将顧四爺的所有話都奉為聖旨,他要為對他說了那樣的話都四爺賣命!想要有一天可以達到顧四爺的地位,擁有保護自己想要守護的一切東西的力量!

顧四爺交給他的第一個任務便是:每個月給天津的一個賬戶打三千塊錢過去。

這聽起來簡單,但六兒知道,他在接觸顧四爺最核心的東西,顧四爺有要守護的東西,他不信顧家的任何人,于是交給他來辦,他是完完全全的局外人,是顧四爺撿來的私有物,是只為顧四爺辦事的人,他在獲得信任。

為了配得起這份信任,六兒十分知情知趣的不過問任何事,只是對四爺說的每一個吩咐照辦,辦好,其他的都與他無關。

當然,如果有人想要将他從這個他好不容易獲得的栖身之所擠走,他也不會客氣,反正六兒心裏清楚,自己就算對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英哥兒做點兒什麽,四爺也絕不會生氣,四爺要的就是他處理身邊不安分的因素,他會完成!

這是六兒第一次來天津衛,也是第一次看見有人能讓光是盯着人不說話就能把人吓的屁滾尿流的四爺笑的這樣開心。

他偷偷看被四爺摟着的人的背影,一派風雅貴氣,身材比例完美的讓人自慚形穢,歡快的和四爺側頭說話時,琉璃一樣的眼珠子被陽光折射着迷人的亮色,臉部的輪廓都被描了一層白光,漂亮的像是只有傳說裏才出現的人物。

這樣的人被四爺喊‘哥哥’,眼睛便彎成月牙,那是全副身心都系在四爺身上的樣子,六兒也瞬間感悟到:哦,就是他了。

——四爺的寶藏。

不等六兒欣賞完這兩位兄弟重逢的感人時刻,從不遠處又有一個穿着華麗的美麗女人踩着細細的高跟鞋走來,她每走一步燙的像是彈簧的頭發便上下彈動,六兒欣賞不來,當然也輪不到他來欣賞,他只需要對四爺忠心,其餘什麽都不必管。

“哎喲,你們兩個回家再抱吧,別在這兒大庭廣衆之下膩膩歪歪,不然這來來往往的乘客都要被你們酸倒了去。”喬女士嬉笑着調侃。

顧葭連忙點頭,說:“是我一時忘形,太開心了。”

顧無忌冷淡的看了一眼喬女士,沒有和她說話,而是拉着顧葭走出站臺,一面走一面問:“怎麽手這麽冷,你手套呢?”說罷幹脆握着顧葭的手揣入自己的口袋裏,“哥,家裏的車呢?”

顧葭無奈又有點心虛的說:“這個……車子不見了,可媽媽已經報過案了,大概是能找回來的吧。”

這句話顧葭自己都不信了,于是說完就很是自責的說:“對不起,我也沒有想過會丢……”這下子弟弟這裏這麽多東西可怎麽盤回去?那車子真是早不丢晚不丢的。

顧無忌哪裏需要顧葭道歉?

他那和顧葭藏在一個荷包裏的手緊了緊,全然不在意的道:“丢就丢了,你沒事兒就好……”可說完顧無忌就發現顧葭可不像是沒事的樣子,他的嘴上有被咬破的痕跡,脖子附近更是有明顯的紅痕,這些都是他不允許任何人留給他的,他竭力在哥哥面前做個好人,留出一些可以回旋的乖巧,然而哥哥卻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做了他不知道的事。

顧無忌沒有立即聲張,他擅長自己去弄清楚一切——假如顧葭不希望他知道,他樂意裝作不知道,前提是他知道一切。

“六兒,去那邊叫五輛人力車過來。”他雖表現的很大方,是個願意給哥哥自由的好弟弟,可那不悅始終藏在眉宇裏,那是揮之不去的極度煩躁,又或者叫做不安。

六兒被點了名,把巨大的皮包放在地上,立馬跑去叫車,大冬天的,一下子叫來五輛,也算是在一衆基本步行的平民中顯得格外醒目。

“來,上來。”顧無忌第一個上車,上車後就伸手拉顧葭。

也不管後面的人,對車夫說去小顧公館後便把顧葭的兩只手都捧在懷裏,一會兒哈氣一會兒放在自己臉上捂熱。

顧葭也感覺到此次弟弟回來後似乎有點變化,從前在外頭他總是和自己還有些做作的距離,好像刻意維持形象不讓大家知道他們之間好成什麽樣,可現在全然不管不顧,放開了,大膽的在外頭都像是在家裏那樣粘粘糊糊。

顧三少爺心裏有困惑,可知道現在是外面不好說話,也就只是好好的和弟弟對視,說點有的沒的,恍然想起喬女士,一回頭就看見喬女士絲毫沒有被冷落的不快,正一個人優雅的獨占一個人力車,看見他回頭還對他扯了個大大的笑容,對他擠眉弄眼的指了指顧無忌。

顧三少爺了解喬女士,喬女士這是讓他繼續讨好顧無忌,要好好的把顧無忌伺候舒服。

可這絕不是他要的,他對無忌的真心,喬女士恐怕不屑去聽,也不屑相信,只以為他們兩個是走了大運,讓這個原本就和他們是一家的顧家四爺同他們親密。

顧葭很不願意在喬女士心中留下個自己只是為了活得更好才和顧無忌這樣膩歪的信息,他對喬女士搖了搖頭,喬女士有恃無恐的翻了個白眼,一點兒要發脾氣的跡象都沒有——顯然喬女士早被顧無忌帶來的‘大蛋糕’給砸暈了頭腦,一想到顧無忌是唯一能讓自己和兒子回到顧家的人,喬女士就對那顧無忌讨厭不起來了。

等到了顧公館的門口,一排的人力車停下,顧無忌又是第一個跳下車,随後伸手接顧葭下來,看見門口的老門房不在,他不着痕跡的皺了皺眉,卻也不問顧葭,而是繼續引而不發。

誰知他這裏還沒有爆發,從街口的另一頭突然來了三輛豪車,均是市面上根本找不到的,大約在國內都是獨一份,豪車陸續停在顧公館的門口,從上面下來十幾個保镖後,才有一位頭發花白的中年男子凝着化不開的沉重走到顧無忌等人面前,開口說道:“不好意思,打攪了,聽說最近我弟弟陸玉山在顧公館叨擾,我特地前來帶他回去。”說罷花白頭發的男人從懷裏掏出一張精致的名片遞給顧無忌,“我是陸雲璧。”

顧無忌餘光看了一眼顧葭的反應,顧葭是一副震驚之餘又在預料之中的表情,于是瞬間就了然了什麽似的說:“既然是來陸老板,那麽請便,我正好也仰慕陸老板多時,何不趁着今日這個機會好好認識認識,來日見了面也不必這麽客氣。”

陸雲璧剛要說些什麽周全一下禮數,誰知公館裏面突然響起一聲重重的撞擊聲和一女生短促驚恐的尖叫!

“啊!!!”

顧葭聽得是桂花的叫聲,臉色便是一變,松開顧無忌的手就要往公館裏面跑去,顧無忌一把又将人直接拉回來,沉聲道:“發生什麽事情都不知道,跑什麽跑?在這裏等着。”說罷又對那四個人高馬大的下人說,“看好三少爺。”

顧三少爺哪裏忍得了,下人也不敢太攔着,便讓顧葭和顧無忌一同走了進去,看見那一地的血色和在一樓窗口捂着眼睛不敢動的桂花。

顧葭連忙喊道:“桂花,怎麽了?別怕。”

桂花還是不敢睜眼,她背過身去大聲對顧葭說:“三少爺,三少爺,星期五掉下來了!”

顧葭根本無法再多看一眼那一地的血,走到屋子裏把桂花牽走,剛安慰了幾句,就見那自稱是陸玉山哥哥的男人讓人趕緊将星期五擡上車子送往醫院。

他站在窗裏看窗外一團亂,不知道是什麽滋味,但見弟弟回頭對他擺了擺手,他便讓桂花好好休息,又走出去問到:“怎麽了嗎?剛才問桂花,她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沒關系,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會有問題的,我跟着他們去一趟醫院,哥你乖乖在家裏等我,中午叫一桌大菜,點你喜歡吃的,我很快回來。”

顧葭知道弟弟這是因為自己的公館出了事,想要代替自己過去處理這件事,可這絕不可以。

“不行,要麽一起去,要麽我一個人過去,你在這裏等我回來。”顧葭一般時候總是很聽弟弟的話,可一旦感覺危險,他便什麽都顧不了了。

喬女士卻很不贊成顧葭的這話,她使勁拽着顧葭,說:“無忌都說了不要你去,你就不要去了,我看他們那群人多勢衆,若是那個什麽星期五死了,那豈不是還得打起來?你弟弟比你懂得多,不要胡鬧。”

顧三少爺絕不是胡鬧,他只是搞不明白怎麽好好的人突然就從樓上掉下來了?是因為之前星期五——不對,現在應該叫陸玉山了——是因為之前陸玉山和他說的仇家嗎?

“要想弄清楚他掉下來的原因,只有我去最合适,你們什麽都不知道,他這兩天做了什麽,和誰接觸,只有我清楚。”顧葭知道這裏面絕對不對勁,可又和每次星期五所做的事情那樣,他找不到不對勁的證據,但只要他跟過去,總會有些發現,不至于讓無忌處于劣勢。

顧無忌可從來不覺得顧葭是他的累贅,他只是不想讓顧葭受傷,參與這些麻煩事兒……

這喬念嬌說話怎麽永遠都這麽難聽?!顧無忌實在是厭惡至極,可又無法對喬女士做些什麽,便再次無視,對顧葭說:“好,哥你跟我一塊兒,走吧。”

喬女士登時難受起來,生怕那些奇奇怪怪的人把他的小葭怎麽了,可恨小葭向來有主意的很,總是表面看起來聽話,背着你就開始自顧自的繼續做他想做的事情。

喬女士又勸說了幾句,見顧葭死活不聽,非要跟着無忌走,一時也脾氣大發,把手裏的珍珠小包狠狠一甩,珍珠頓時散了一地,說:“我再也不管你了!有本事永遠不要回來!死在外面好了!都不要回來!”

顧葭此時已經坐上了那陸雲璧的車子,和無忌一塊兒坐在後座上,看見喬女士情緒化的哭起來,手便摸在那玻璃上,好像在被兩個最重要的人拉扯靈魂,一個愛他生怕失去他,一個是他愛的害怕失去的……

顧無忌不耐的看了那‘惺惺作态’的女人一眼,手掌直接伸去捂住顧葭的眼,聲音平靜的對司機道:“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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