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041
喬念嬌眼睜睜的看着車子絕塵而去, 背影很是凄涼落寞, 一旁總是看着喬女士的小劉心急如焚,他急忙在車子離開後跑過去, 卻又不敢太過靠近, 對這喬女士說:“太太,你進去歇歇吧,不要站在外面凍壞了身子。”
昨夜剛下了雪,雖然說鋪起來的雪不太厚, 可也因為今天是化雪天格外凍人。
他話音剛落, 喬女士就轉頭回來, 那臉上哪裏還有一顆淚水?
“太太……”小劉怔怔的看着。
喬女士十分俏皮的對他說:“你瞧我做什麽?瞧我總演戲給小葭看?”喬女士搖了搖頭, 帶着一種過來人的眼神看小劉, 親昵的摸了摸他的頭頂,說, “你也還是小孩子哩,比小葭還要小,等以後你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就知道了,你得讓他心疼,他才會永遠乖乖聽話,不然早就不知道飛哪兒去了,也不知道跟着誰跑了。”
小劉的确不知道, 說:“可我看三少爺還是跑了……”
喬女士點點頭:“是啊, 這些年他是越來越有主意, 想法也多, 漸漸把那顧無忌都壓我頭上,不過你瞧好了,他總負我,對我的愧疚也就越多,他回來就會想盡辦法的彌補我,我提再多再讓他為難的要求,也都會答應了。”
說道這裏,喬女士心情都好起來,她似乎向來喜愛如此算計別人,連家人都不放過。
小劉也想到了這一點,卻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存在于太太的算計行列中。不過就算存在也是無所謂的,他無所謂……
“那太太等三少爺回來以後想要提什麽要求呢?”小劉看太太為難的盯着地上散落一地的珍珠,似乎還是很心疼,剛才雖然摔的痛快,現在卻一臉想要撿起來的樣子,然而太太不動,小劉只好幫她撿,他跪在地上一顆顆的撿起來,用凍的滿是凍瘡的左手捧着撿起的珍珠,卑躬屈膝的毫無任何尊嚴,可小劉在太太面前要那尊嚴也無用。
喬女士見小劉這麽乖,很是溫和的也蹲下來,幫忙道:“我還沒想好提什麽呢,總不至于是什麽花錢的東西,花錢的有顧無忌嘛,雖然他大概不喜歡我,但也還是會捏着鼻子給我買的,所以花錢的事情便不需要小葭了,我只要他在回老宅後好好表現,和他弟弟一塊兒把全部屬于我們的東西都拿回來!”
說罷,喬女士突然吐了吐舌頭,她哪怕年紀大了,也總還是有些舉動類似少女:“我壞吧?”
小劉紅着臉,搖頭,說:“太太很好,太太就是太好了,才會被他們欺負,現在欺負回去也是應該的。”
“你怎麽這麽會說話呀?”喬女士撿了幾顆珍珠就沒有撿了,把自己手心裏的往口袋裏一揣,就嘟囔着‘好冷,我得進去了’,剛想站起來,喬女士仿佛又突然想起什麽一樣,對小劉說,“對了,昨天晚上,我沒有打疼你吧?”
昨夜喬女士喝醉了酒,她是不能控制自己喝酒之後做什麽事情,也記憶不深刻,只是隐約知道自己把小劉罵了個狗血淋頭,那還真是很抱歉:“抱歉……”
“我喝酒了之後,就像變了個人,是吧……”喬女士很少和顧葭說的話,但是和陌生人,和這個下人,說起來卻又沒那麽艱難,這世上的人都是這樣,對當事人無法剖露真心,對着根本沒有聯系的人,或者再也不會見面的人,卻能夠把一切都說出去,要的就是這個傾聽者與自己的世界無關。
小劉連忙搖頭,他那總藏在黑色碎發下的眼睛也露了出來,那裏面絕沒有對太太的憎恨,他理解的道:“我覺得太太喝酒之後會打我不打別人,挺好的……”
根本無法理解小劉這思想的喬女士突然就笑了:“哈哈哈,你真是……還是小孩子呢,被打也高興?”
“嗯。”
“我還罵了很難聽的話吧。”
“也高興。”
喬女士嘆了口氣,說:“我可不管你了,等會兒撿完了就進來,我那裏有雪花膏,自己拿一盒去給自己手好好擦一藏,一個當司機的,居然跟幹苦力的人一樣,滿手凍瘡,走出去人家還以為我們當主子的虐待你們下人。”
小劉立馬将視線膠着在自己的手上,這手果然很不好看,四處皴裂着,但指甲卻是剛修剪過。
他看着自己的指甲,一時有些害羞,這指甲是前兩天太太看不過去才給他修剪的。
太太心腸很好,縱然知道自己喜歡太太,太太也沒有苛責他,還待他很好,把什麽心事都說給他聽。
就好像……好像太太把自己也當親人了一樣。
所以那污蔑自己和太太有茍且的人真真該死!是他一個人對太太有绮思,絕不該把太太也罵進去!他們之間清清白白,只有他一個人渾濁不堪。
小劉并不把喝醉酒的太太所說的話放在心上,他知道喝醉酒了的人情緒總是比較不好,太太心情不好,拿自己撒撒氣那也沒有什麽,沒有關系的,他活該,他自願,只希望太太不要自責就好了。
司機小劉完完全全成為了這個公館太太的擁護者,為此,他手上沾染鮮血也是為了更好的守護這個家。
——他沒有錯。
再度堅定自己信念之後,小劉捧着撿完的珍珠走回公館裏面。公館燒了熱水汀,一進入其中,撲面而來的暖氣便将他包裹。
桂花還因為被吓到,躲回了自己的房間不出來,于是這間小客廳便只有等他的太太。
他走過去,不敢坐在沙發上,太太便拉他坐下,讓他把珍珠放在一個小籃子裏就道:“來,伸手。”
小劉發汗的手心在褲邊蹭了蹭,随後才伸出去,太太就挖了一坨雪花膏放上去,道:“自己好好搓一搓,記得每天都要塗。”
小劉紅着臉,又低下頭,滿眼都只有太太的好,連自己姓什麽都快要忘記了。
喬女士太了解這小劉了,看這小劉的舉動、表情就能明白小劉現在又沉浸在什麽幻想裏。
果然啊,還是個孩子。
“過幾天我就要随小葭一塊兒去京城了,你和桂花就在家裏守着,桂花那丫頭雖然伶牙俐齒很不饒人,但也是好心腸的姑娘,你要不要和人家好好接觸接觸?外頭那些小子們十六歲就結婚了,你不着急?”
小劉擦手的動作一頓,說:“三少爺都不急,我也不急。”
喬女士則說:“我的小葭自然是要再等等,等他繼承了顧家的財産,他弟弟又是個能幹的,到時候要什麽千金小姐沒有?現在娶親,我的小葭才是虧了!”
“你不一樣,你是個下人,還不早點結婚生子,要等到什麽時候?”
“不要成天想些有的沒的,我呀,當你媽都足夠,你難不成要看着你媽過一輩子?”
喬女士醉酒之後,把怨氣都撒在了小劉身上,清醒的時候,就又很喜歡逗弄小劉,或許是蠻享受孤獨時光裏有個小孩子對自己全心全意的喜歡,又或許她從這裏能夠找到自己還是很有魅力的自信,于是高高在上的看着小劉沉迷,偶爾憐憫的提醒,偶爾冷眼旁觀。
“我只是想要一直跟着太太……”
“那可不行,等去了京城,若是情勢大好,就再也不回天津衛了!”喬女士豪言壯志盡在此言,“京城可比這邊兒好多了,那可是皇宮所在,我先生也在,他在哪兒我就在哪兒了。”
小劉慢吞吞的抹勻雪花膏,聽見太太提起那個根本沒有過來幾回的先生,落寞的垂下眼睫,一言不發。
另一邊,顧葭果然心緒不寧,總感覺自己是辜負喬女士的壞人,然而情勢所逼,他做了這樣的事情就做到底,大不了回去再好好彌補。
正這樣想着,醫院也便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這自稱是陸玉山哥哥的人也将陸玉山送來了瑪麗亞醫院。這醫院門口依舊冷冷清清但醫院內部卻是熱鬧非凡。只見醫院的院長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接到了通知,早早站在了醫院大堂裏,和三四個穿着白大褂的醫生一塊兒堆了滿臉的笑意等待多時。
陸雲璧不茍言笑,但遇上醫院的院長,卻是突然來了精神,快步走過去,一頓叽裏呱啦的說了一串鳥語。
顧葭聽不懂,顧無忌便很貼心的在聽完後對顧葭解釋:“他是朋友,那院長已經準備好了手術臺,說是要給那陸玉山先做個全面檢查然後若需要就能立馬手術。”
“很嚴重嗎?”顧葭這雖然是明知故問,但也是因為心裏沒底,才會詢問,他明明看見了陸玉山摔下來後對慘象,那些血,那些深陷的雪坑,還有昏迷不醒的星期五……
“很嚴重吧……”顧三少爺自問自答。
顧無忌一直摟着哥哥,聽見這些傻乎乎的話,卻是笑着安慰道:“和你沒關系的事,何必苦着臉?哥哥笑一個。”
顧葭搖頭,說:“我和他只認識兩天,懷疑過身份,卻沒有想到他真的就是。”
“好好,沒關系。”
“我們還是和那位陸雲璧先生好好談一談,那既然是他的弟弟,為什麽會倒在我家門口,又如何找到他的,他說有仇家追殺,又是哪位仇家,這次的事件會不會正是仇家做的……”
顧無忌幹脆伸出手指頭抵在顧葭的唇瓣上,說:“哥,都說了不會有事,就算有,也賴不到你我身上,我們可都是不在場的,等會兒看那陸玉山沒什麽事兒,咱們就可以回家了,頂多幫忙把醫藥費給結了,那都算我們大方。”
這邊剛說完,顧葭就見血淋淋的陸玉山被送去四樓,而陸雲璧則點了根煙,走到他們這邊,說:“顧三爺。”
顧葭點頭:“您好陸先生。”
“客氣了,顧三爺,感謝你這幾天照顧我的弟弟,他這兩天有沒有和你說什麽?”
“我撿到他的時候,他什麽都不記得,所以基本沒有和我說什麽。”顧三少爺努力回想,但還是什麽都想不起來。
“失憶?”陸雲璧皺起眉,“我知道了,請你們等一下,等玉山醒了再回去可否?到時候我在客雲來定一桌菜,好好的感謝你。”
顧無忌捏了捏顧葭的肩頭,顧葭十分懂事的沒有說話,顧無忌直接代替顧葭說道:“這倒是不必,我哥心好,照顧阿貓阿狗那都是常事,只是希望若沒有什麽事情,我們就先回去了,醫藥費直接記在顧公館的賬上,到時候讓醫院直接去銀行結賬。”
說着,顧無忌拿出一張支票放在了陸雲璧的西裝口袋裏。那上頭早早簽了他的大名,卻是沒有填寫金額。
顧葭看了弟弟一眼,沒有說話,盯着陸雲璧看,想知道此人是如何反應。若是不依不饒,顧葭估計要懊惱死,畢竟無忌這樣的态度就已經代表他們不會推脫責任,陸家還不講道理的話,他早該不撿那陸玉山了!
和陸玉山比較起來,自然還是無忌更重要!哪怕他們昨天很是有段荒唐的故事,可那也都是醉酒之後的事情,是不必負責的,他還決定假裝忘記呢。
顧葭如此想着,可想了許多,陸雲璧這位看起來比陸玉山大十幾歲的先生并沒有做出什麽他能預料到的舉動。
“當然可以,只不過我想若是玉山醒來會想要看見顧三爺,顧三爺何不再等等”陸雲璧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顧葭微微一愣,說道:“那也好……”雖然顧葭不認為陸玉山會想見自己,他也因為昨天的荒唐暫時不知道以什麽樣的表情見陸玉山。
留住了顧家兄弟後,陸雲璧走到四樓去,到那正在做檢查的陸玉山身邊,把煙直接按滅在陸玉山手邊兒,淡淡地道:“你們都先出去。”
正在檢查的醫生們沒有半分猶豫,眨眼便全部消失,順便還将門關上。
随着門那“咔噠”一聲響,陸雲璧拍了拍弟弟的臉頰,說:“醒着就別裝睡。”
說罷,躺在病床上滿頭血的陸玉山便當真緩緩睜開那雙深邃的眼,然後靠坐在床頭,聲音嘶啞,說:“給我根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