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042
“記得我嗎?”陸雲璧垂眸看這位最小的弟弟, 聲音淡淡道帶着盤查語氣的詢問, 一邊從鐵質的煙盒裏掏出一根煙遞給陸玉山,然後把口袋裏的打火機丢了過去。
頭破血流卻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的陸玉山一腿盤起, 一腿屈起, 手肘搭在那膝蓋上,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熟稔的夾起那根煙放在唇間,随後撥動那火機的滑輪便有一簇火苗蹿起。
火苗湊近他的煙,火光便也将他隐在陰影裏的輪廓照亮, 将他迷人的俊美的面容露在紅光之中。
‘咔噠’火苗很快滅了, 取而代之的便是一點橙色的煙火光亮, 他深深的吸進一口, 然後重重的的吐出來, 整個後背往後躺,那煙便散的很開, 像是一團輕紗在水裏飄蕩。
陸雲璧并不急着知道答案,他看着陸玉山沉默,良久才擡起那雙略淺淡的眸子,以他熟悉的對萬物都不在意的漠然看着他,但陸雲璧清楚,他的這位弟弟,比任何人想的都要更加在意他想在意的東西, 并不如所見那樣屬于單純的冷血。
“廢話, 大哥, 你來晚了。”陸玉山眉目如畫, 臉上淌血的地方凝着血痕,目光如炬的望向陸雲璧,咳嗽了幾聲,卻又混不在意自己的傷勢,反而露出一個潇灑的笑意,“我似乎等了你許久。”
陸雲璧點頭:“被王家的人拖住了,你從下面上來有沒有什麽線索?”
陸玉山食指和中指将煙夾走,手掌撐着頭側,眉頭微皺:“沒有,線索斷了,不過無所謂,我這邊什麽都沒有,王家也沒有,他們始終比我們慢一步。”
陸雲璧幹脆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一坐下去,雙腿便交疊的翹起,通體是溫文爾雅的霸氣,嚴肅的道:“究竟是你找不到線索,還是找到線索,結果線索斷了?”
陸玉山回答:“有什麽區別嗎?”
“自然是有的,不然為什麽算準了時間跳樓?你不要亂來,你從前再暴力偏激也不會用在自己身上,你現在很有問題。”
“是嗎?”陸玉山卻表現的很輕松,他雙手一攤,笑道,“有問題就有問題吧,以後再說,我頭疼的很,把醫生叫進來繼續給我檢查檢查。”
陸雲璧頓時沒了耐心,站起來便道:“你不說我也不逼你,這兩天你做了什麽我也不問了,外面有兩個人,他們想要看望看望你,你見是不見?”
陸玉山眉頭一挑,說:“你親弟弟躺在這裏要死不活的,哪些人要見你都應該擋了回去。”
“擋不了,人家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見不好。”說罷就轉身出門叫人了。
陸玉山神色微動,然而到最後也只是抖了抖手裏的煙,沒有再說什麽。
不多時,屋外忽地有了幾組輕重不同的腳步聲,他下意識的要把煙滅掉,可手卻又猛的頓住,将那燃了一半的煙留了下來。
正在此時,門終于開了,陸玉山擡眸,便見門口站着一對相攜而來的兄弟,高個兒的那位走在最前,一身不可小觑的氣勢,稍稍纖瘦一些的哥哥頂着一雙顧盼生輝的眼睛望向他,裏面藏着七分疑惑,三分羞窘。
而在顧葭的眼裏,這星期五也簡直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坐在病床上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在看陌生人。
顧葭的腳步遲疑了一下,但還是跟着弟弟走過去,在弟弟說話前對着好像狀态還不錯的星期五道:“不知道是不是該重新認識你一下,陸老板。”
陸玉山上下打量了一下顧葭,随後伸出手正要和顧葭相握,但又好似突然才發現自己手上還夾着煙,便不好意思的說:“抱歉抱歉。”然後将煙随意的用手指捏滅,重新伸手給顧葭,道,“請問先生你是……”
顧三少爺一愣,看向旁邊的陸雲璧,陸雲璧卻沒有任何表示,他便只能自己理解這是什麽意思,是這位大名鼎鼎的陸老板又失憶了?
“你不記得我?”顧葭選擇性的說,“前天晚上,我看見你在我家門口躺着,就把你撿回去了,你在我家待了兩天,你還記得嗎?”
陸玉山一臉的為難,笑道:“真是抱歉的很,我恐怕記不得了,只記得倒在一個小公館的門口,餓的頭暈眼花,然後再醒來就待在醫院了,是你送我來的嗎?先生你不僅人長的好,心腸也好呀。”
“這樣吧,我讓我大哥請你們吃頓飯,以後做個朋友,我這裏還要做檢查,實在抽不了空去,等我好了就去拜訪你們。”陸老板果然八面玲珑,哪怕頭破了躺在病床上也不讓人感到一絲被怠慢的感覺,是天生的生意人,然而顧葭卻越發迷惑,有種輕松之餘的憋悶,好像明明是自己打算做一個負心漢,結果第二天起床,被糟蹋的姑娘先甩了他一臉銀票,然後得意洋洋的說‘昨晚你很好,這些錢是你的辛苦費’,說完便揚長而去,“對了,我忘了先請教這位恩人是……”
顧葭雖然知道自己腦海裏想的劇情與自己和陸玉山之間是沒有可比性的,但也大致有共通性。他一腔郁悶堵在心口,一時難以疏解,便很有些被人遺忘的不甘心。
不過顧三少爺也并非等閑之輩,他在交際場上那麽多年,各種情況都遇到過,這種情況自然也可以輕松應對。只見他抿唇一笑,道:“陸老板這是說道什麽話,忘了我就罰你自己想起來,可不能問別人哦。”說罷,又晃了晃弟弟的手,說,“無忌,既然陸老板現在還未好,我們也就不打攪了,等人好了之後,我們請他們去法國餐廳吃大菜吧,畢竟是要成為朋友,可不能怠慢。”
顧無忌喜歡看哥哥這樣指揮一切,包括自己。
“嗯,哥哥說什麽就是什麽。”顧無忌轉身對那靠在門邊兒的陸雲璧書哦,“這位陸先生,即是見過了,那我們也該回去了,我哥他吃飯很不讓我省心,總是有一頓無一頓,現在該到他吃點心的時候了,必須得回去才行。”
陸雲璧此刻沒有什麽理由留下這兩人,更沒有必要,他點點頭,讓門外的保镖送客後,才坐到陸玉山的身邊,說:“你和那顧小三爺什麽關系?”
陸玉山一臉無辜:“我若是知道,我便告訴你了,大哥,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怎麽這麽上心?我可告訴你,大嫂若是知道你變心,把你變成太監我可不認你了啊。”
陸雲璧眸色沉沉的看着這位小弟,說:“我不知道你在搞什麽鬼,但是若找到了那什麽十二山水畫的下落,就不要自己一個人去,我們會擔心,我知道你現在有的是本事,在上海只手遮天,但別忘了,有空還是要回家看看,過去的事情,不必太過執着,差不多就行了。”
“那顧小三爺,我不太清楚,但顧小三爺的弟弟顧無忌和我們陸家有過幾次接觸,他們陸家在京城很是有些勢力,現在有意朝周圍伸手,領頭的就是那個顧無忌,你不要去惹人家的哥哥,說不得什麽時候就惹急了,本來井水不犯河水,最後卻是個魚死網破。”
陸玉山笑出聲,看大哥的眼神簡直像是在看一個傻子:“大哥,你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我什麽時候又招惹誰了?我從來沒想招惹誰啊。”
這倒是實話,陸雲璧最擔心的,也是這個‘不招惹’。
從小便跟随他們闖關東來到這富庶之地的小弟似乎除了賺錢和與王家做對,再也沒有什麽自己的愛好和娛樂,自律又極度封閉心裏的後果就是表面和所有人談笑風生,實際卻讓他們這些逐漸有了自己家庭的大哥們很是擔心。
擔心陸玉山的暴力傾向是不是更嚴重了,擔心小弟是不是已經不和任何人說真話,擔心小弟是不是一輩子都這麽拼命賺錢卻又不知道賺錢來幹什麽。
雖說和王家做對是他們陸家的傳統,但若比起小弟的精神狀态,那麽顯然是後者比前者重要一萬倍!
“所以,根據那位顧小三爺的說法,你在他家的時候就失憶了,都不記得,現在從樓上掉下來,恢複了之前的記憶,可卻忘記了這兩天的經歷,是這樣?”陸雲璧冷笑了一下,說,“若真是這樣,也太巧了。”他知道陸玉山在瞎編,這個世界根本沒有巧合,有的只是精心設計的陰謀,這句話還是陸玉山信奉的名言。
“是嗎?若真是這樣,那我這經歷還真是一個好劇本。”陸玉山摸了摸下巴,“要不要投資個電影兒請幾個小明星來拍一拍?”
陸雲璧點點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麽,拍了拍陸玉山的肩膀,說:“拍吧,反正你現在想做什麽,沒人管得了,但是有一點,你記住……”
陸玉山慵懶的揚了揚下巴,示意大哥直說。
陸雲璧道:“我們永遠是兄弟,什麽事都可以找我商量。”
陸玉山輕笑:“我知道。”
他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