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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056

陸玉山本來的夥計們大都還在上海, 有一小部分死在海外, 這一批人則是他大哥從上海帶過來的,個個兒頂用的緊, 可誰也沒見過陸老板這副火急火燎的樣子。

司機張小橋年輕的時候風流倜傥, 跟着陸玉山算是從小一塊兒長大,但沒什麽本事,除了有一顆忠心,但只這忠心, 便值千金!

張小橋叼着煙頭, 雙手大開大合轉着方向盤, 回頭說話的時候煙都能黏在那幹涸的嘴皮子上不掉下來, 說:“咋的啦?要幹架了?!”他一說話, 煙灰撒了一車。

坐在陸玉山旁邊,貼身保護陸老板的彌勒真名叫苗長長, 此等庸俗的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說出來的名字,其實很有典故,然而彌勒這些年走南闖北,跟着陸老板混,再怎麽樣也不能逮着一個人就解釋自己的名字是寄托了父輩們希望莊稼越長越好的期望吧?!所以他便也蠻喜歡彌勒這個外號,仿佛是普渡衆生的和尚,雖雙手不大幹淨, 但也能辯一句自己這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開你的車, 話這麽多幹什麽?”彌勒人高馬大, 坐進車裏都得佝偻着腰, 不然腦袋直直的戳在車頂,每颠簸一下就要撞的哐哐響,一路下來,他頭上的包都能多的高聳入雲了!

司機張小橋瞪了彌勒一眼,不耐煩的道:“老子又沒和你說話,瞎幾把叫喚,我問我是老板,這不是好久沒見了嘛,一來就進了醫院,是被哪個不長眼的混賬搞的?我還沒來得及打聽,現在逮着機會了還不問問嗎?”張小橋太了解陸玉山的脾氣了,睚眦必報的很,若是你小時候搶過他一個餅子,他都能記恨十年,在你都忘記了的時候,他馬上給你一個坑,讓你不跪下來求饒忏悔曾經的一餅之仇都不行。

彌勒瞥了一眼身邊低氣壓的陸玉山,嚴肅的搖了搖頭,示意張小橋現在不是聊天打屁的時候,可能發生了很嚴重的事情,不然陸老板怎麽會随随便便的改變計劃?

——這從未有過。

其實從未有過的事情,在此之前,在遇到某人之後,陸玉山便經常自己打亂計劃,然後既後悔又警惕,既快樂又忐忑的繼續打亂。

得了這一眼神的張小橋立即會意,明白現在老板或許需要安靜,于是油門直接踩到底,轟鳴着汽車便朝那法租界開過去。

等到了法租界,張小橋不得不問了:“七爺啊,到底咱們停哪兒?”

這回彌勒也沒辦法,只能眼巴巴的看着陸玉山。

陸老板擺了擺手,沒說話,眼睛卻是眼觀六路的瞅着,待張小橋慢慢開到了一座最宏偉的建築面前,便突然聽見後面的陸玉山叫停:“好,就這裏,小橋在這裏等着,彌勒跟我來。”

“是!”彌勒一直緊繃着,雖然沒有被透露今次出來的任何消息,但時時刻刻充當陸玉山的門面打手是他的工作。

随即,守在法商銀行的法國守衛便警惕的看過來,他們背上扛着槍,生怕這兩位一看就不好惹的人是來找茬的,但又不敢輕舉妄動,若是客戶,那這樣随随便便的用槍指着,把客戶吓跑了,經理可是會嚴厲批評他們一頓!

陸玉山可沒有管這裏其他人是怎麽想,有什麽立場,他只是在路過那個名叫富貴的車夫時,深深的看了這個車夫一眼,不等富貴指着陸玉山認出他來,便與富貴擦肩而過。

踏在法國銀行那鋪着昂貴大理石的地板上時,陸玉山那冰冷淡漠的淺色眼珠子環視了四周,最後盯着那大堂經理,直到大堂經理意識道來了個大人物,便笑着迎過來,用蹩腳的漢語說:“歡迎歡迎,請問貴客是來辦理什麽業務?”

陸玉山沒有多說廢話,他用流利的法語與褐色頭發的經理溝通,說:“請問之前過來用玉章取錢的顧先生現在在哪裏?”

“啊?請問您是……”

“我就是陸玉山。”

聽到這樣的回答,經理立馬肅然,表情也換上了更加熱情的一面,這可是他們銀行的大主顧,一個人抵得上十幾個小客戶了。

“在這裏!請随我來。”經理想當然的以為,陸老板在這個時候氣勢洶洶的過來,明顯是因為得知了這邊有人冒充他的消息,所以要過來給那人一個教訓!還好那克洛德聰明,知道在看見那枚玉章後就立馬報告上級,然後還致電主人,這才沒有讓銀行損失幾十萬!

經理感慨又自豪,在走到那貴賓室後,還十分體貼的開了門讓陸老板先進去。

而坐在貴賓室等候了有半個小時之多的顧葭等人已經有些起疑,正商量着要不要出去找一找工作人員詢問現在是怎麽回事呢,他們這邊的門便從外面被人打開。

顧葭一擡頭,便能看見仿佛能帶來一陣狂風,氣勢逼人的陸玉山。

“陸老板!”顧葭先一步高興的站起來,走過去親昵的拉着陸玉山的袖子,這是他習慣的動作,卻讓陸玉山直接站在原地沒能再動一下,“您怎麽來了?不是說好你要藏起來嗎?”雖然顧葭覺得以他們這樣的取款方法,陸玉山能藏得住就有鬼了。

陸玉山微微垂眸,看着顧三少爺愣了一秒,忽地想不起自己來這裏是幹什麽的。

“其實你來了也正好,我這裏恰巧需要你呢。”顧葭對那匆匆過來,以為發生什麽不好事情的克洛德和經理道,“這位便是陸玉山、陸老板,他同意我可以取錢的,如果你們還不信他是真人的話,可以再好好确認一下。”顧葭沒有為難他們的意思,他是知道若是人家就這麽把錢給了自己才叫奇怪。

誰知他說完後,陸玉山便也将手直接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和他一副哥倆好的模樣,對那經理說:“是了,我來這裏為的就是此事,我朋友顧三爺要取錢,我都提前在你們銀行知會過,你們是什麽工作态度,居然有人拿着玉章過來,還查來查去,是質疑我朋友的信譽還是根本沒有将我要求放在眼裏?!”

陸玉山此番話下來,簡直就是明顯過來給顧葭站臺的。

經理更是懵然,好半天才醒悟道:“是是是,我們實在是一時糊塗。”經理一巴掌将更加不知所措的克洛德的腰拍了一下,給大客戶鞠了一躬,說,“去,把顧先生要取的錢立馬全部拿出來,用皮箱子仔細的裝好。”

顧葭一聽,便喜道:“謝謝。”

經理擺擺手:“哪裏哪裏,是我們怠慢了,請允許我們銀行送上一份小禮物。”說完又對一直守在門口的侍者耳語幾句,侍者立即快步去倉庫拿了四份小禮物出來,交給經理,經理則笑意盈盈的送給顧葭等人,一人一份,道,“是巧克力,今日空運來的,請放心享用。”

顧葭眼睛一亮,看着包裝精美的一板巧克力,當衆便在經理的鼓勵下打開,撇下了一小塊,用舌尖舔了舔,最後才含進去。

一直摟着顧葭的陸老板盯着顧三少爺這一系列動作,十分理所當然的,就想起昨夜和這位口口聲聲說自己不是斷袖的顧三少爺的種種唇齒交纏……

他有些狼狽的捏了捏眉心,卻忽然發現自己捏眉心的手是剛才摟着顧葭的手,于是又心慌了一瞬,好像處處都是蛛網,他一如進入了盤絲洞的唐三藏,但卻又沒有唐三藏一心向佛的決心,因此被這名叫顧葭的妖精随随便便一句好話、一個吻、一個小小的舉動,就恨不得當場削肉給他吃。

随後顧葭得到了五十萬,将全部錢都交給高一,讓高一拿着錢去運作報社,杜明君去寫稿子後,他才有空找似乎高深莫測實際神游天外的陸老板說話:“陸老板,多謝你能來找我,若是有空,我應當好好請你吃一頓,可我現在得去找內務部總長,所以只能改天了。”

陸玉山被顧葭這句話叫回了神,他凝視這亂世裏被養的既長袖善舞又天真爛漫的顧三少爺,有些話堵在喉嚨裏,無法開口。

此時他們兩人正一同走出法商大樓,一面慢慢走,一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交談。

顧葭看的是陸玉山的頭,陸玉山看的是顧葭那剛吃了巧克力,被粘了一點巧克力的下唇。

“不必改天,既然我都來了,就只能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了。”陸玉山笑起來,十分的叫人如沐春風,是個英武逼人的俊美模樣。

顧葭也笑,拍了拍陸玉山的臂膀:“算啦,陸老板好好養傷。對了,這個還你,早知你能來,何必還讓我自己來呢?也不必把這個給我呀。”

陸玉山見顧葭要把自己給他的玉章取下來,心裏便有些失落,他寧願顧葭更愛錢一點,那麽他不還自己,自己便也有理由再待在這裏。

可剛這樣想完,陸玉山就恨不得給自己一耳光,若是想繼續待在顧葭身邊過那種溫香軟玉在懷的日子,那他還跳個屁的樓?他腦袋不是白破了?

可他還是攔住了顧葭的動作,在腦袋急速的運轉下,找了一個不那麽蹩腳的借口,說道:“這是你的東西了,不要給我。”

“啊?”為什麽?

陸玉山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說:“雖然我失憶了,但我昨夜卻記起一些片段,你我是有了夫妻之實,你放心,我會對你負責。”說罷,陸老板到底還是悄悄紅了耳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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