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73章 073

這裏不是租界, 屬于居民區, 密密麻麻的矮棟建築和平房交錯分布,從東頭的菜市口到西街的娛樂場所, 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個外國式的路燈。

路燈高高的孤立在青石路上, 漆黑的燈柱時常被過往行人忽視,尤其是從菜市口轉彎過來的那一座路燈,夜晚開車的人匆匆一瞥,很容易忽視掉視野死角的路燈, 于是就這樣撞上去了。

“我哪裏知道呀!就眨眼的功夫就撞了上去!你看看我的頭!頭上好大個包, 這難道還不算對我的懲罰, 你又來教訓我!”顧葭走到衆人圍觀的地方, 便能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幾乎将電燈嵌入車前蓋裏, 站在一旁穿着司機制服的小年輕人頭破血流的茫然站在那裏不動,穿着洋裝裙子的陳傳寶大小姐則對着她的大哥抱怨, “而且又不是我撞的!要怪就怪他!”說着,陳傳寶纖細的手指頭就指向那可憐兮兮的司機。

陳家大少爺十分無奈,手掌扶額,搖了搖頭:“算了,我懶得和你說。大半夜居然還敢跑出來,看爸爸知道了怎麽收拾你!”說着,陳傳家又對顧無忌道, “無忌, 你那裏有車嗎?我先送傳寶回去, 司機也得去醫院一趟。”

後出來的顧無忌雙手揣在大衣口袋裏, 對那陳家大小姐期盼的眼神視若無物:“我哥的車子丢了,不若看看誰剛好順利,就都回去吧,反正裏面現在也亂的不行,今次的聚會也只能中止了。”

“啊!那怎麽能行?!”陳家大小姐大眼睛一睜,在人群裏找着顧葭,立馬‘噠噠噠’踩着細長的高跟鞋過去,撲到顧葭懷裏去,說,“三哥哥!你們太可惡了,無忌哥哥回來了也都沒人通知我,你們開聚會也沒人叫我,要不是我發現不對,半夜跑出來,我都見不着你們!我聽說你們明天就要去京城啊?我也去吧?啊?好不好嘛。”

陳家小姐雖然是在對着顧葭撒嬌,然而眼神卻總是情不自禁的飄到顧無忌的身上。

顧葭可是極力贊同陳傳寶和弟弟在一起的,像這樣好的姑娘,單純又善良,哪裏不比外面的強?更何況顧葭對陳傳寶知根知底,就算陳傳寶嫁進來,他們兩個也是朋友,熟悉的很,根本不用像對一般的弟媳那樣重新認識,小心翼翼的接近。

可想是怎麽想,卻不現實:“你說你,要不撞了這燈,我們哪裏會突然電線短路,不然我肯定是要同意的,現在家裏實在亂成一鍋粥,還怎麽招待你呢?只能下回再請你,單獨請怎麽樣?”

陳傳寶還要撒嬌,但很快就被自家哥哥拽着離開了,離開前還很不情願,頻頻回首,對着顧葭做打電話的動作。顧葭只能回一個同樣的手勢,像兩個被家裏管束的很嚴的小朋友在大人的監督下做着所有人都懂的小暗示。

客人們相繼過來同顧家兄弟告別,每個都笑着,覺得今夜這場鬧劇也是挺有趣的。

等新交的朋友,那內務部的總長易宛秋還有巡捕房局長安美茗湊一塊兒過來和顧葭道別時,顧葭這才想起來要将這兩位介紹給高一認識認識才行,結果找了半天沒能找到,只能作罷。

陸家兄弟也要離開,陸雲璧站在弟弟斜前方一點的地方,和顧無忌握手,說了幾句客套話,讓人空了去上海做客,顧無忌也答應了。

顧無忌是不可能永遠留在北京的,他不能永遠被顧家束縛,這個時代變化太快了,稍不注意就要被所有淘金者抛在後面,他絕不甘落後,他要更多更多的力量,讓這亂世成為助他振翅的狂風,把他背負的家好好藏在他一手打造的安全之地!

“原來陸大哥是馬上要離開天津了?”顧無忌手臂攬着顧葭,另一只手拿着陸雲璧遞過來的一根香煙,說,“是什麽時候走?如果是明天,我們還能在火車站遇上。”說着,又和陸玉山握了握手,說話的時候嘴裏冒着一團團白霧。

陸玉山瞥了一眼大哥,聲音随和:“他是要回上海,我可能要去京城辦點兒事。”

“哦?我是知道玉山兄做古董買賣很有一套自己的路子,這次莫不是京城有誰又要賣了自己老祖宗留下來的傳家寶,值得玉山兄親自跑一趟?”顧無忌不是鄙夷那些賣家裏傳家寶來度日的人,想想飯都吃不起了,不賣家當難道要抱着那些東西一起死嗎?!

那些執着身外物的人也不是不好,只是要識時務,先解了燃眉之急,日後東山再起,把東西贖回來不就行了?!

顧四少爺無法感受到某些人痛哭流涕的去當東西的心情,他這輩子如同他小時候所言,絕不會哭,除非有人要挖他的‘心’。

顧葭也很好奇,他總以為陸玉山還能在天津衛逗留些許時日,那麽正好可以幫忙從旁協助一下高一辦報社,陸玉山好歹是個生意人不是?顧葭自己沒有做過生意,但他認為向來各行各業要從無到有,那中間很多道理應該都是相通的。

“陸七爺也要去京城?”顧葭表現得和陸玉山不是很熟的樣子,“那或許我們還能坐一個車廂哩。”

顧無忌笑了一下,說:“哥,我們在頭等座,位置都被我買了,所以恐怕沒辦法遇到。”

“還是顧四爺出手大方,我記得一張頭等座的票,就要十五塊一張票……”

“哦,不是,最近火車又有新增的家庭式套房車廂,我買了一個車廂。”

“……”陸玉山感覺和顧家兄弟沒有共同語言,“那就真的恐怕遇不上了,我準備買三等車座就好。”陸玉山從不講究這些,向來只買三等車座。

然而火車車座都是有限的,你即便當天天還未亮就去買也未必能買到有座位的車票,更何況車票上面是不會印座位位置,所以大多數人上了車,全部都是亂坐,到最後擠不上去的,還要坐到火車頂上去。

顧葭因為聽見陸玉山還沒有買到車票,便好心想要邀請陸玉山一起來他們的車廂,可轉念一想這陸玉山如今瘋瘋癫癫,總是胡言亂語讓他無法招架,瞧着的确人模狗樣,實則幹的都是些寧他心驚膽戰的事情,于是那邀請的話便在嘴邊打了個轉又咽回去了。

陸老板并不知道自己因為一時的沖動丢了什麽好機會,還在心裏想這顧葭怪不得花錢沒個輕重,原是周圍的人的影響,可見環境造就性格。

“那好吧,我們也該回去了,陸先生們晚安啦。”顧葭對着兩位陸先生擺手。

陸大少爺笑了笑,也擺手,待轉身和小弟上了同一輛車,才對小弟道:“他真是挺可愛的。”

離了顧三少爺後,陸玉山便懶得笑了,他有點心事,恍恍惚惚的想着以後的事情。

他由于想象能力極強,很快就對自己和顧葭在一起後的未來有了畫面感。這是情不自禁的聯想,他自己都沒能控制住就一頭栽進去,看見自己和顧葭去買同居住所的畫面。

顧三少爺嬌生慣養的,拽着自己就在紫禁城的面前走不動道,指着皇宮對自己說:【這個吧,我喜歡。】

他吓了一大跳,然而總不能直接拒絕,苦口婆心的道【這個不好,你不是喜歡洋玩意兒嗎?我們去租界買吧。】

顧葭頓時就不高興了,用那冷淡的眼神望着他,是叫人又愛又恨漂亮模樣:【你不愛我了。】

【好吧,買買買。】他這麽一說完,顧葭就又開心的撲到自己懷裏,很是膩膩歪歪的親了自己一下。

陸玉山得了好,堅定了要得到皇宮的心,盤算找個時間糾集所有人手打進京城,占領皇宮,其他什麽都不管了,總之花錢是不可能花錢的,那麽就只有暴力這一條路可以走。

在想象裏,陸玉山沒有現實那樣思慮周全,瞻前顧後,眼觀八方,他只是聽顧葭說一句話,就妥協了,什麽後果都不管……

雖然痛快,但也不切實際。

陸玉山絕對不會那樣做,他甚至也不知道能不能和顧葭走到那一步,他懷疑顧葭就算不是王家設計的陷阱,那麽他們最終也不會在一起。

陸玉山自認不是個好人,所作所為皆是自私自利到極致,倘若顧葭發現他并非他表面這樣英明神武聰明過人,只是個平凡自私的家夥,依照顧葭那種對誰都很暧昧的性子,要不了多久他們之間就會吵架。

陸老板幾乎可以猜到自己終有一天會忍無可忍掐着顧葭的脖子,不許他出門交際,顧葭絕不妥協,然而被吓到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倔強的閉着眼睛,不再看他。

很快顧葭就會出軌,畢竟有太多人愛他,而自己呢?

“哥。”忽地,陸玉山頭一回需要一點來自別人的贊同,他總是無堅不摧的,肆意妄為,既惜命為了以後存錢,又在很多仇殺中沖在最前,快意恩仇的哪怕當即死去也不後悔。

“恩?”陸雲璧知道小弟可能有些話要對自己說,他很願意充當傾聽者的角色,他也猜得到小弟想要問的問題是關于誰。

陸玉山問:“大哥,你覺得……我怎麽樣?”

陸雲璧聽到這樣的問題,便是一笑,一臉‘你這是廢話’的表情:“我的弟弟,我的陸七爺,你是我們陸家最能耐的七爺,在上海道上大名如雷貫耳,陸家能有今天,沒有你那是萬萬不能的,你在自我懷疑什麽?”

陸玉山也舒然笑了一下,搖了搖頭,道:“只是随便問一下。”

“不用藏了,我都看見了,你又是給錢又是委曲求全要跟去京城,無非就是因為人家顧三少爺,我不管你和他之間的彎彎繞繞,但我知道你喜歡他,你第一次表現得像個傻子,整出一連串的事情讓我收尾,我也不和你計較,這是你第一次這麽喜歡一個人,作為哥哥,我支持你,希望明年這個時候,你能帶他去上海,見見其他兄弟。”

陸玉山笑着看大哥,說:“哥,沒有你想的那麽簡單,我和他不是……”

“不管是不是吧,喜歡就去追,管他男的女的,是誰派過來的,又會不會喜歡你,也別管以後會怎麽樣!誰管以後?!就要現在!”陸家人其實都自私的很,這仿佛是他們血液裏流淌的傳統,“如今瞧着四海升平,其實哪裏都不安全,我來找你的時候,去過靜園,瞧着那皇帝還在辦公呢,成日接見各種人物,和日本商人走的很近,想來是還想複辟,這件事非同小可,一旦開始,就又要打仗了。”

“你想想,到時候戰争起來,你到哪兒再去找這麽一個姓顧名葭的人?他早不曉得被誰藏着、奪走、關着,我今日看他交往的人,全是達官貴人,身邊的男男女女皆非善茬,他和這個也親近,和那個也能摟摟抱抱,等你确定他對你無害,确定他是你想要的東西後,人家要是個能大肚子的,早不知道給多少人生了幾窩孩子了,還能輪到你?!”

“玉山,感情上的事情,不是生意,不需要那麽多算計,他就一個帶把的小子,手無縛雞之力,就是個漂亮的玩意兒!你就算是搶過來先關着,也能痛快幾天,然後要想要感情,就慢慢處嘛,什麽感情不是床上滾一滾就能有的?”

陸雲璧這通話說完,以為小弟能想明白,結果卻得了陸玉山一個冷淡的眼神:“你不懂。”

“嘿!我哪裏不懂?我婚都結了,見過的女人比你吃過的飯都多,哪裏還不懂你們這點兒破事兒?”陸雲璧覺得蠻有意思,殺伐果斷的小弟居然也能有這樣根本沒有計劃,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的時候。

“我與他那不叫破事兒。”

“行行,那你說,你們這表面遮遮掩掩,桌子底下打情罵俏的做派不叫破事兒叫什麽?”

陸玉山垂着睫毛,想到顧葭手指卷着自己領帶,含笑擡眸望着自己,威脅自己的模樣,心動的厲害,又歡喜又害怕又不願放手:“叫夢……”

“喲,還‘夢’,你跟那顧三少爺才認識幾天啊,就學了這個酸溜溜的字眼,激得老子雞皮疙瘩掉一地。行行,我可不管你們了,你跟去京城也随意,我這麽一把年紀的人了,管不了你們小年輕搞對象。”陸雲璧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笑着說,“不過你還是不要在外面呆太久,上海那一攤子事兒都得你去處理。”

“知道。”

“對了,京城有好幾個二道販子說要賣大家夥,你不是和顧三少爺說過去收古董嗎?正好順道去看看,免得人家發現你是騙他的。我這個做哥哥的,只能幫你到這裏了。”陸雲璧深覺自己真是個好哥哥,等回了上海,定要和其他幾個弟弟好好說上一說天津發生的事。

“謝了。”陸玉山其實蠻不習慣和大哥讨論這種事,但他的确感覺好了很多。

“不客氣,我們是親兄弟,客氣個屁。”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