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093
顧知禮抱着他的老來子, 坐在內院的石頭凳子上坐了一下午, 路過不少下人都躲着他,生怕招惹這位二老爺的晦氣,然後被打一頓。
然而顧知禮此刻卻是沒有心情招惹任何人, 他在想到底要不要分家……
顧家二老爺摳了摳自己的手指頭,看了看自己懷裏寶貝幺兒的手, 又看了看自己大幾倍的手掌,忽然感覺時光流逝的太快,仿佛昨日他還是和大哥争強鬥勝的小孩, 然而今日便成了五個孩子的父親。
他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在冬日的夕陽下顯得分外明顯, 身後枯樹枝的陰影蜿蜒成一條條可怕的紋路, 将他整個人包裹起來, 形成一個奇形怪狀的牢籠, 鎖着顧知禮的整個青春。
顧知禮還小的時候,就讨厭他的哥哥顧文武。
他們相差兩歲不到, 因此顧文武開始學習的時候,他還在穿着兜裆褲滿街跑。當身為藥膳房總監的父親抱着梳了個小辮子的大哥高高在上視察藥房的時候,他還在母親的懷裏吃奶, 母親笑呵呵的逗他,說他一定是個比大哥更聰明的孩子,從來都不會咬疼她, 說罷便笑眯眯的親了顧知禮的小臉蛋兩口, 說【哎呀呀, 我的小寶貝兒,快快長大吧,和你的哥哥一起幫你爸爸的忙,別讓他成天跑出去,累的跟什麽似的……】
因此顧知禮小時候的願望,便是和大哥一起幫父親的忙,哪怕多小的忙都行。可漸漸的,顧知禮發現事情和自己想的不大一樣,很多事情父親只會交給大哥,比如特地請先生來教大哥認字、讓大哥學習珠算、讓大哥去跟着管家買菜,讓大哥鍛煉身體習武。
他也想跟着做,可父親說他還太小,等等再吧,這麽一等,便等了兩年……
當他也開始走大哥的路,學習一些必要的東西時,大哥卻開始叛逆起來,一言不合就跑去聽戲,一面調皮搗蛋把爸爸氣的拿棍子狠狠的打,一面又十分能幹把爸爸交代的事情幹得滴水不漏,于是顧知禮忽然發現,自己好像是多餘的,不管怎麽樣,大哥得到的關注總是更多,哪怕被揍都讓他羨慕……
小時候的顧知禮也曾和大哥有過肝膽相照的時候,或許是十二歲到十六歲那幾年,大哥迷上了聽戲,癡迷得很,和他成日從學堂逃課去聽戲。
那天正值盛夏,蟬鳴蛙叫蜻蜓飛舞,陽光刺眼卻又格外明媚,小孩子們熱愛這樣的夏日,更不怕被曬黑,成群結隊的踩着夥伴的背翻牆出去,笑的牙花子都露出來,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大哥踩着他的背出去後,在牆的另一邊等他,他一翻過去,大哥就接著他,然後說【走,咱們買點兒冰去,戲臺子後面熱的要死,給那邊兒的人也一人發一碗。】
他立馬點頭,屁颠屁颠的跟着,然後陪着大哥在戲臺子後面消耗一下午的時光,等回到家裏,眼看着大哥屁股都被打開了花,自己卻只是被罰跪,心裏還是有點不舒服,雖然母親在旁邊說【肯定是你哥帶壞你了,你哥現在就知道玩,不學無術的很,你是個好的,可千萬不要再跟他學壞了!】
他連忙應道【不會了不會了。】但耳邊卻是大哥吼出來的聲音【老子要去學唱戲!】
後來也不知道怎麽了,父親答應大哥去學唱戲,但只能當作愛好,節日裏彩衣娛親是可以的,但絕不能登臺唱戲給別人聽,那是下三流的玩意兒,他們家絕不能出這種敗類。
大哥笑嘻嘻的一蹦三尺高,抱着媽媽和爸爸親,搞得老兩口也無奈的只是笑,顧知禮便一如他在父母心中好孩子的形象,乖乖站在旁邊,看着大哥将老兩口很快哄得哈哈大笑,眼裏盡是嗔怪,自己臉上的笑卻是慢慢地淡了,像是那晚上的月色,淡的連周圍的雲都照不見……
大哥離家出走那天,顧知禮剛從外面回來,沒能見識到大哥一氣之下離家出走的壯觀場面,回來的時候只看見媽媽和嫂子童雨心抱在一塊兒哭,爸爸拄着拐杖吹胡子瞪眼,說【你不要去找你哥,他有本事就不要回來!我看他能混成什麽樣子!】
說實話,那時候,他很開心,因為從此以後他就是這個家這一輩唯一的男丁,所有人的目光都會看着他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事與願違的是,向來最讓人省心的孩子永遠比不上會鬧騰的孩子惹人牽挂,媽媽即便每回都誇他懂事,卻不會記得他喜歡什麽顏色,喜歡什麽水果,愛什麽消遣娛樂,爸爸更是覺得他和大哥一樣愚鈍不堪,教什麽都學得一知半解,但對上大哥,顧老爺子會又打又罵,對上他,顧老爺子卻只是嘆氣,說【算了,你也盡力了……回去休息吧。】
這一刻,顧知禮忽然感覺自己很難受,他希望顧老爺子能夠像打大哥那樣打自己一頓,狠狠罵自己是個蠢貨,也絕不要這樣輕描淡寫的放過。
可他性格使然,沒有爆發,孤零零的回了自己的房間,然後努力看書學習,希望能在家業上幫助父親更多,讓父親更看重自己,可他看着看着,眼淚便啪嗒啪嗒落在桌面上,巨大的孤獨感和不甘心包裹着他,他終于也對自己很失望,因為不管如何學習,他都資質平庸,英語學不會、記賬亂七八糟,生意糊裏糊塗,什麽都很一般,唯一的優點就是聽話……
時間一點點撥動到大哥回來的那段時間,他那時候剛和太太結婚,太太是個小戶人家的姑娘,從小也當小姐養,生的十分好看,又勤儉賢惠,顧知禮當時剛得了一對雙胞胎兒子,正發現兩個小孫孫能夠讓顧老爺和顧太太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他們這邊的時候,大哥回來了。
一切都像是老天在和他作對一般,大哥帶回來了個女人還有個雪白漂亮的小寶寶。
這一家三口狼狽的很,穿着樸素、瘦巴巴地,卻個個兒仰着臉蛋笑的很讨喜,病重的顧夫人哭着說老大瘦了,心疼的要命,顧老爺子即便嘴上不說,卻也還是眼角有淚花,沒有要趕走他們的意思,唯有站在一旁的嫂子童雨心眼淚唰的下來,愣愣的看着抱着孩子的自稱叫喬念嬌的女人,轉身便走。
說起嫂子童雨心,顧知禮可以說是非常熟悉了,畢竟這位嫂子從小和他們兄弟兩個一塊兒長大,大哥是如何和嫂子從小就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他也看在眼裏,成婚那天大哥還說要讓嫂子成為這個世上最幸福的人,結果轉頭又說這輩子最愛的就是喬念嬌了,今生絕不負她。
他的好大哥,當真是永遠不會消停的人,讓全家都圍着他轉來轉去,顧知禮開始習慣了,并且對大哥那一房的事情頗為幸災樂禍,看着大哥在兩個女人之間苦惱的要命的模樣,他便開心了。
前幾年,顧夫人去世,皇帝下臺那天,顧老爺子卧病不起,偌大的家業雖說落在了侄子顧無忌的手裏,但人家的确天資聰慧,是能夠将顧家撐起來的主,自己若是分了家,分出來的財産要養活他們二房共七口人,可每個人都又習慣了如今奢侈的生活,絕不可能搞出什麽名堂,除了花錢沒有進項,那恐怕不足五年全家就都要去喝西北風!
所以絕不能分家!
絕不能!
優柔寡斷的顧知禮慶幸自己沒有一個沖動就沖進顧老爺子的房間鬧分家,于是灰溜溜的又抱着睡着的小丫頭顧小蝶回自己那邊院子去,哪怕太太再鬧,他也不來,非得和太太講一講這個道理才行。
哪知二太太聽了丈夫顧知禮一席話,完全不信,說:“我看你就是生怕你爹說你不懂事,你生怕你沒了顧家二老爺的名頭,你情願一輩子在這裏蹲着,蹲成蘑菇也不肯走出去自己做一番事業讓你大哥和你爹瞧瞧你的能耐!”
“就算你不行,咱們不是還有顧擎和顧棋嗎?他們兩個哪個不比大方的私生子顧葭好?起碼認識字,難不成你就這麽沒有信心嗎?!”
“我真是看錯了你,顧知禮,你這個孬種!”
‘啪’,顧知禮一巴掌扇過去,但很快便愣住,連忙焦急的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阿季,我……”
二太太怔怔的摸着臉頰,眼眶頓時紅了:“你打我?”
顧知禮撲通的跪下,磕頭磕得萬分熟練,跟小雞啄米似的,說:“我沒有我沒有……不敢了不敢了!”
二太太站起來就對着顧知禮拳打腳踢,一邊打一邊說:“我看你是三天不被教訓就皮癢!”
“是是是,我皮癢、我皮癢……”
這廂二房一場鬧分家的起義剛燒起來就被他們自己撒尿給澆滅了,另一頭,原本說好要一起出門逛街的喬女士和大太太童雨心也沒能約在一起出門,而是一起去了醫院給童雨心的陪嫁吳媽的兒子英哥兒看病。
所以突然送回顧家的一堆物件,全由姑奶奶顧金枝收了起來,顧金枝讓人把東西都擡到自己的院兒裏,和最近很喜歡的小白臉一塊兒拆開看,左瞧右瞧的,知道是顧葭那孩子送給各房的禮物,便也不客氣,先把喜歡的都挑走,然後再送去給大哥那邊。
至于大哥收到被挑剩下的禮物會不會多想,那也不關顧金枝的事了,顧三小姐活到這個歲數也沒那個腦子去計較這些,反正她自己得到的都是好東西就行了!
最近剛好很得顧金枝喜歡的小桃紅瞧見那位據說是私生子的顧三少爺竟然這樣大手筆,驚訝地道:“三小姐,那顧三少爺到底是什麽來路?不是說顧府十幾年沒管他們了嗎?”
顧金枝‘切’了一聲,小聲不屑地道:“能是什麽來路,我敢打包票這些東西還是用的顧家的錢,那顧葭和他媽都沒什麽本事,就算有錢,或許又是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得來的,反正我瞧着那喬女士和他兒子都不像什麽本分的人,你看他們面相,下巴尖尖小小的,那叫狐媚之相,就算有錢,也肯定是找了什麽冤大頭要來的。”
顧三小姐顧金枝長得一張圓臉,所以說別人長相如何如何,便很有些妒忌的成分,很不可信,但小桃紅卻捧着顧金枝,說:“原來如此,三小姐還會面相?”
顧金枝捏了捏小桃紅的臉,說:“那可不,我一會兒給你也看看,看你下一場戲的打賞能不能又創新高?嗯?”
“那小桃紅就先謝謝三小姐了。”小桃紅腼腆的低下頭去,好似很不好意思。
顧金枝就愛看美男害羞的樣子,立馬笑道:“瞧把你臉皮薄的,就算算出不好來,姐姐我也給你砸成‘好’!”
小桃紅越發低着頭,然而沒人瞧見他垂下的眼裏是怎樣的平靜……
顧金枝和小桃紅兩人在顧府沒待多久,見晚飯大家不是一起吃的,便準備出門覓食,小桃紅想吃西餐很久了,但他這樣的身份,若是沒人陪着一起去,被熟人瞧見準會被多瞧兩眼,說他發達了,和他每日營造的可憐形象極為不符,更何況他也的确沒有錢,錢都拿去買要命的東西,實在騰不出多餘的飯錢。
顧金枝自然對小桃紅想去西餐廳的要求表達了十分的贊同,上了自家車子便領着小桃紅去吃飯,結果好巧不巧正碰見了顧無忌等人,還是一下車便撞見的,這叫她想換家西餐廳吃飯都沒時間換,她可門兒清着,絕不願得罪如今顧家的實際掌權者——顧無忌。
“喲,我說是誰呢,大老遠便看見一水兒的俊哥兒,原來是你們。”顧金枝捂唇笑着,說,“無忌,你們也來吃西餐?”
顧無忌牽着顧葭,絲毫沒有覺得哪裏不妥,說:“姑媽,你們也來吃西餐?”
顧金枝才不想和這群人一起,便只好捏了捏小桃紅的胳膊,說:“沒,本來說是要吃西餐的,但到了小桃紅又說想吃日料,我可得好好照顧咱們明日大紅人,得,你們快進去吧,我帶他去日本館子。”
顧無忌卻皺了皺眉,不過也沒有多說什麽,道:“行吧,那姑媽,我們進去了。”
顧金枝笑着同顧無忌等人擺手,等那一溜的男士進去,顧金枝臉上笑容便沒了,很不高興,自言自語般說:“還真當親哥哥捧着,一堆鑽石裏混個玻璃。”
小桃紅了然:“是的,早就聽說江老板和顧四爺關系好,還合夥開舞廳呢。怎麽就沒将江老板介紹給其他兄弟認識,就只帶顧葭呢?”
“哼,吃了迷魂藥呗,自己親爹親媽都不管,我嫂子也是不會教孩子,教出個白眼狼。”說到這裏,顧金枝突然打住,“算了算了,再說下去我可沒什麽心情吃飯了,走,換一家吧。”
小桃紅立即撒嬌,說:“唉,姐姐,我們還是吃這家吧,這家牛排據說做的最好,咱們不和他們坐一桌,坐到隔間去,絕對不會再碰到的。”
顧金枝被晃了晃手臂,立即忍不住點了點小桃紅的臉頰,說:“好吧好吧,你真是我的煞星,走吧。”說完,便帶着小桃紅還是進了同一家店,被安排去了靠近走廊的一間包廂。
但他們剛走進包廂裏,走廊便有個熟悉的身影匆匆離開,小桃紅眼睛尖,立馬說:“欸,那不是顧四爺嗎?他怎麽又走了?臉色好像也很凝重,是不是出什麽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