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103
夕陽咖啡館迎來了兩位貴客, 開咖啡館的法國人眼前一亮, 讓自己的兒子路易去招呼他們。
做咖啡館可不是靠量來賺錢,靠的就是高品質的服務和熟客賺錢。
如今他們開了三個月,成功将整個京城的有錢人都籠絡在了這裏喝咖啡, 但中國人大概還是有很多人喝不慣咖啡的味道,回頭客很少, 大部分人來了後,一屁股坐下來點的也是雪糕。
來咖啡店吃雪糕,他們還真是想得出來!
作為熱愛咖啡到希望全世界人都能品嘗它美味的店家, 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絕不是現在。
十四歲的路易已經生的和成年人差不多高大了,他穿着制服站在門口, 用流利的漢語招呼顧葭等人, 說:“不好意思, 本店暫時閉館, 正在檢查貨艙,如果想要喝咖啡請兩個小時後再來, 非常抱歉。”
顧葭看了看身旁的陳傳家,後者并無不可,說:“沒關系, 不如我們就坐在門口說說話,不喝咖啡。”
路易皺了皺眉,但一想到不能讓客人感到不悅, 便也沒有驅趕, 而是快步回去, 走到櫃臺的方向和留了絡腮胡的氣質浪漫的父親說了些什麽。
咖啡廳的外面擺放了很多一個個圓桌,黑色鐵藝圓桌放置在木頭階梯上,周圍是用各種花盆圈起來的獨立小空間,顧葭恍惚地想,夏天的時候,這裏應該非常漂亮……
“抱歉,我忘了你不喜歡我抽煙。”陳大少爺似乎也十分的失魂落魄,因此往東往西,狀态極差。
顧葭曾經很愛對着陳傳家發些小脾氣,比方說發現陳傳家抽大煙,一巴掌扇過去;比方說發現陳傳家亂丢垃圾也挑眉看着陳傳家,直到陳大少爺屈尊降貴的去将垃圾撿起來;還比方說陳傳家偶爾發現自家洋行有小偷,發起狠來能打死人家,連小孩子都不放過,顧葭卻覺得給別人一次機會比較好,因此會偷偷掐一下陳傳家的胳膊,頓時就讓陳大少爺說話的語氣都拐個彎。
他們從前那樣要好,結果現在卻是陰差陽錯的成為了如今模樣,顧葭心裏也很難受,更難受的是自己本身并沒有想過徹底失去陳傳家這個朋友是什麽樣子,而現在似乎他就要失去了……
人都有這樣的共通性,當一件事或一個人長久陪在身邊成為習慣,習慣到你開始嫌棄人家的時候,人家突然對你不理不睬,要離開你,恨你,你便會無所适從。更可怕的是你當真對不起人家,于是人家的那點兒你嫌棄的品格、你讨厭的做事方法、你厭惡的謊言瞬間都被你的愧疚感壓下去,開始由高高在上的位置自我壓抑到如今被動的地位,任人宰割。
“沒關系,今天你可以抽。”顧葭聲音都帶着疲憊,但他還無法停止詢問,他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他要知道一切內容,包括無忌來的時候發生了什麽事,“雖然讓你再次回憶會很辛苦,但還是請你告訴我,昨天發生了什麽……我是真的不知道,昨天我也進醫院了,被人販子差點綁走。當然,我說這些并非是為了自我開脫,只是告訴你一聲,我不是故意的,但我的确需要對這件事負責。”
陳傳家還是将手中的煙按滅,在冬日正午耀眼的陽光下,垂着睫毛思索該如何陳述這一切,又似乎在想些別的什麽事情,深深的凝望顧葭,許久才用那迷人的嗓音說道:“小葭,你想聽我說什麽,我都可以告訴你,坦白的毫無保留的告訴你。但我也有一個問題,在我回答你之後,你能坦誠的告訴我嗎?我想就算死,也要死個明明白白。”
“好。”顧葭雙手放在桌面,十指相扣,無意識間做出不安的祈禱姿勢,點點頭。
在顧三少爺不遠處,是一直守着顧葭的小劉,小劉之前沒能攔住顧葭,也沒有時間給四四爺打電話,便讓家中下人聯系四爺,說是顧葭出門一趟,也不曉得現在有沒有通知到位。
“我昨天送白可行來京城,他昨天夜裏和我說了很多,還說你很可能再也不理他,我想大家都是朋友,就為了讓她振作起來,親自送他來京城,順便開導開導他,不讓他為你帶來困擾。”陳傳家說的很委婉,“大概晚上一塊兒去舞廳消遣完,剛到白公館,我就接到了家裏的來電,說是傳寶在京城醫院裏做手術,哈……我當時還以為是開玩笑呢,陳傳寶那丫頭應該在家裏才對,可誰知道呢,我放心不下,去醫院一看,這才發現果真是她……”
“你不知道,我剛看見她的時候,她剛從手術室出來,怎麽叫都叫不醒,好像已經是一具屍體,手也涼得很,我都不敢碰她,生怕一碰就沒了,可不碰碰她也不安心,怕她害怕,怕她突然醒來找不到我。”
“我就這麽一個妹妹,這麽年輕,醒來後她哭得我心都要碎了,她說她被一輛車撞的好疼,好疼……”
顧葭手握得越來越緊,幾乎指甲都要扣進手背裏:“那無忌他……”
“嗯,他來的時候傳寶已經又睡過去了,他聽說是你該照看傳寶,說‘那不是你的錯,是傳寶自己非要來京城,自作孽’。呵……我當時就想,你弟弟為了你可真是什麽話都說得出來,可憐我妹妹那麽喜歡他,來天津其實是想見他。”
“無忌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比較、比較……”
“不必說了,我還不了解你們嗎?我們認識這麽多年,他對你怎樣,你對他怎樣,我一清二楚,所以不必多說。”陳傳家顯得很大方,可越是這個時候的大方越讓人心裏難受。
顧葭就感到了無限的壓迫力,連忙說:“要說的,如果這個時候再不說,什麽時候才能說呢?無忌和這件事沒有關系,一切都是因為我沒有好好照顧傳寶。”
“可事情已經發生了,現在來後悔也沒有用,我到現在還沒有來得及和傳寶說她的腿永遠也好不了的事情,她光是看見自己的腿打了石膏都受不了,所以我打算偏偏她,就告訴她堅持聽醫生的話……就能好。”陳傳家依舊在笑,可顧葭卻看得到陳傳家的眼明明在哭。
顧葭張了張唇,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半天才又問:“我會讓無忌幫忙找到肇事者。”
“多謝。”陳傳家手捂着眼睛,片刻後拿下來,已然是通紅布滿血絲,“很抱歉,我不該在你面前這樣,我希望在你面前的我永遠都是最完美最開心最好的……很抱歉。”
顧葭:“為什麽你要向我道歉?我不需要!陳傳家你不要這樣,你越是這樣我越無法原諒自己,你到底想要我怎樣?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你知道的。”陳傳家打斷顧葭的話,笑的十分可憐,“你都知道,卻還假裝不知道,是你讓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才會讓你突然對我避如蛇蠍,若不是傳寶這件事發生的突然,我還以為昨天就是我們的永別。”陳傳家深深的看着顧葭,深呼吸了一口氣又顫抖着吐出來,說,“你是不是終于知道我愛你,所以才想遠離我?我猜來猜去都只想到這個。”
“可看你對白可行的态度也不算差,為什麽就對我這樣呢?是我哪裏做錯了?還是說你就只是單純的讨厭我?我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想你,在想你為什麽離開我,想的頭痛欲裂,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是盡頭。”
既然陳傳家這樣問了,顧葭也不隐瞞,可是現在他無法站在道德的至高點質問陳傳家,因為他現在是罪人,而陳傳家是一個傷心的哥哥。
“傳家,你還記得約翰森醫生來找過我嗎?他當天不僅僅只是找我談關于那些被你趕走的貧民,還有你猥亵我的事情;我還知道你一直找人監視我,你不僅背叛了我們的友誼,還把我當傻子一樣随意控制,謊話連篇,我……”顧葭實話實說,“我不是遠離你,只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
誰知聽到了這些的陳傳家卻是比誰都要驚訝,随後突然苦笑道:“我原來在你心裏是這樣惡心的形象,怪不得……你信別人都不信我,也不給我解釋的機會,不來問我,就讓我這樣難過。”
顧葭被陳傳家的态度弄得有些迷糊,難道說這些都不是真的?
可被監視這一點應該是确鑿了,他自己也有感觸,有感覺,能感覺到。
“你想要否認?”
“是,我若是做過這些事情,我現在就死在你面前,我陳傳家若是想要對你做些什麽,為什麽五年前不做?現在做?難不成五年前我還不夠愛你?我從第一天看見你,顧葭,你該知道,我從第一天看見你,就想要一輩子對你好,我藏了這麽多年的感情,就是為了不希望你知道以後和我生分,我喜歡現狀,因為你說過你一輩子都不會結婚,我也早就打算一輩子不結婚陪你,我要的就是這樣,我何必……”
顧葭微怔,他沒想到,陳傳家是那麽早就對自己起了心思……
第一次見面啊……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那就久嗎?
就在顧葭愣神的時候,從咖啡屋裏走出三四個少爺打扮的青年,他們說說笑笑,很是快活,站在門口點了煙,正商量着要去哪裏吃午飯。
顧葭餘光看了那些人一眼,沒有在意,很認真的問陳傳家:“你真的沒有?”
“我沒有,我發誓。如果你說你被監視了,我覺得你應該問一下你弟弟顧無忌。他做過監視你的事情,我知道,但沒有告訴你,是我的錯。但我沒有資格那麽對你做。”陳傳家說着,又像是想起什麽一樣,說,“對了,我也喜歡你這件事,希望你保密,不要讓白可行知道,他脾氣火爆,若是知道了,大家都做不成朋友。”
顧葭除了點頭已經不知道該怎麽做了,他被監視這件事居然得去問無忌嗎?
想來也是,自己很确定自己被陳傳家監視,可卻根本沒有任何證據,只是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非常堅定的認為陳傳家對自己不軌。
“還有,我想約翰森醫生被辭退的事情我也應該告訴你一聲,以免你從別人哪裏聽到,又會以為是我為了報複他而讓他失去工作。我沒有那麽做,我不會那麽做,因為你不喜歡,所以我不會那麽做。”
“傳家……”顧葭莫名其妙突然成了随随便便願望陳傳家的人,若說之前還有一些疑惑,可現在聽到陳傳家明顯是真的什麽都坦白了,便徹底慌了,但他面上自然不會表現出來,而是露出一絲苦笑,“對不起,是我狹隘了。”
他話音剛落,心中正感覺這個世界真真假假亂七八糟看不真切的時候,突然從不知道哪裏冒出來一個衣着簡陋的頭發花白的老人,老人幹巴巴的手上捏着一把土槍,沖出來後便大叫着什麽,然後沖那從咖啡館裏出來的三個青年開火!
“啊啊啊!!!”
瞬間,咖啡廳內的尖叫、玻璃破碎的聲音、子彈打在鐵桌上的聲音、不絕于耳!
“蹲下!”顧葭被陳傳家一把拉過來壓在身下,“不要怕,別怕……不要看。”說罷,一邊幫顧葭擋碎玻璃和可能飛來的子彈,一邊伸手捂住顧葭的眼睛,呼吸沉沉的撒在顧葭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