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106
無論顧葭現在多麽緊張焦急, 陸玉山也沒有及時出現在他身邊, 反倒是顧無忌身後跟着四五個賬房先生,個個兒垂頭喪氣,四目交對, 匆匆從外面回來。
顧無忌今日穿着黑色馬靴,毫無版型的寬松褲子, 深棕色的褲腳被靴子綁進裏面,上身随意穿着白色的襯衫與英式西裝三件套,小馬甲敞開, 露出衣領也不好好系上的鎖骨,最外面搭着一件自帶鬥篷的大衣。
整個人高挑精神, 帥氣得無與倫比, 眉眼冷漠邪氣, 然而卻在瞧見門口的顧三少爺是突然就春暖花開般敞開雙臂說:“哥, 我回來了,你在這裏作什麽?”
顧三少爺原本就心虛, 臊得慌,感覺自己在弟弟面前毫無尊嚴與形象,可表面上他又極度鎮定, 被弟弟抱在懷裏的時候也反手擁抱了一下顧無忌,說:“歡迎回來,我也剛從外頭回來, 你這是在做什麽?”
顧無忌的問話實在是多此一舉的很, 顧葭都知道那個叫做六兒的小少年一定早早就向無忌通知自己出門去了, 可弟弟還裝作不知道的樣子,或許是為了讓自己坦言主動告訴弟弟自己去了哪兒,也有可能只是不想和自己吵架。
天見可憐,顧葭認為自己真的從來沒有想和弟弟吵架的心,只想着對方不要生氣,他就謝天謝地。
顧無忌順勢摟着顧葭一塊兒朝正堂走去,兩人姿态親昵,又都是人中龍鳳的相貌,走在院子裏,哪怕周圍是光禿禿的土地和枯樹也絲毫不減這兩人的魅力。
“去見了陳家兄妹,陳小姐住院了,據說是被車子撞到腿,我已經吩咐人去找肇事者,相信很快就能查到。”
顧葭聽見這話,立馬補充:“是了,我也去了,只不過你去的時候陳傳寶還沒有醒來,我去的時候已然是醒來告訴了我們肇事車輛的車牌號,是四個七呢。無忌你有印象?”
顧葭剛說到車牌號是四個七,就發現顧無忌表情都變得有些微妙,随後笑道:“是的,怎能沒有印象?哥你等會兒一個字都不要說,坐在旁邊看戲就成,知道嗎?”
顧葭一邊點頭,一邊就見顧無忌對旁邊的下人道:“去,把姑奶奶也請來,今兒開個會,有重要的事情要說,誰不到場,下個月都沒有生活費。”
得了話的小子立馬兔子似的跑去桃園,而顧葭看了一眼弟弟,道:“發生什麽了?”
“沒什麽,就昨天那些事兒,沒有一個人退還贓款,我就稍微懲罰一下他們,不然那些人還以為我只是說着玩玩,是個紙老虎呢。”顧無忌說道最後,眼神裏閃過一絲冷芒。
顧葭頓時知道自己該做什麽——那就是什麽也不做。
“是公中的賬上少錢了?”
“不止。”顧無忌說話間,已經将顧葭領到了正堂,毫不客氣的讓哥哥坐在主位,“反正等會兒哥你什麽都不要說,表現得高傲一點、冷漠一點。”
說着,顧無忌捏了捏哥哥的臉。
顧葭立馬配合着身子朝後靠去,下巴微微揚起,雙手放在扶手上,正式而無比傲慢,順便對着顧無忌也是微微挑眉,模樣十分惹人心動:“這樣?”
顧無忌微笑:“很好。”
待顧無忌也坐上了另一邊的主位,下人端了茶水上來,整個顧府的主子們便也陸陸續續的到了,其中大房的顧文武最先來,來了之後看見顧無忌和顧葭坐在上位,一時難以理解,連忙道:“你們幹什麽呢!這是老太爺和老太太坐的地方!”
顧三少爺無動于衷,對顧文武,實在是不用假裝也能用那樣仿佛看什麽蛆蟲似的眼神看對方。
顧無忌更是擺了擺手,說:“爸,你坐那邊兒去,這事兒同你沒什麽幹系,就不要跳出來找戲唱。”
顧文武總是在顧無忌這裏找不到面子,但他幾乎也快要習慣了,便依舊仰着腦袋去做到右手邊的第一個座位,眼神裏還帶着疑惑。
緊跟其後的是眸中閃躲,卻又帶着極恨目光看着顧無忌的大太太童雨心。
大太太今日面色憔悴,不如昨日光鮮亮麗,興許是因為自己的‘親人’吳媽的兒子被打成那個半死不活的樣子,已然是氣的沒了平日的淡然,既有種豁出去的‘你奈我何’,又有種生怕被逮住的慌張。
第三個進入的是二房一大家子,二老爺顧知禮打着哈欠走在最前面,二太太抱着不愛洗澡于是每天都蓬頭垢面的小女兒顧小蝶、兩人身後還跟着大兒子顧擎、二兒子顧棋,兩個半大的穿着學生裝束的三女兒顧舒和四女兒顧畫。
這一大家子浩浩蕩蕩的來,又浩浩蕩蕩的坐下,只顧擎與顧棋這兩兄弟完全不在狀态的湊到顧無忌身邊兒來,問:“怎麽了?大中午的搞什麽開會?”
說罷又看了看各個鋪子裏來的賬房,總覺得似乎是要發生什麽大事。
顧無忌對這兩個哥哥說:“沒什麽大事,但也不是小事,主要是看當事人如何選擇。”
說完瞥了一眼大太太的方向。
大太太童雨心則不動如山的端起茶杯喝茶來,似乎完全沒有感受道突然四五道眼神都射到她身上。
最後來的是顧家那嫁不出去的姑奶奶顧金枝。
顧金枝今日一個人來,沒有帶上她如今十分喜歡的小桃紅,她一夜未睡,眼睛都還是腫得,眼袋更是老大,仿佛挂了兩個桃子在眼睛上。
人員幾乎到齊,顧無忌等了大約一分鐘,才放下手中喝了一半的茶,對站在一旁的賬房們擺了擺手。
為首的總帳房先生站出來,将最近一年的所有賬目大頭都念了一遍,從顧老爺子還在管事的時候說到這個月,每一筆賬似乎都清清楚楚,但又明顯感覺得到開銷巨大,光是這一年各房的支出便有二十萬之巨!
衆人聽到這裏,皆是反映不同,有些聽到二十萬,便想家裏果然還是有錢,并不如顧老爺子所說的已經入不敷出。
有的則心裏不甘心,覺得自己這一房花少了,別房的人花多了。
一人報完賬,顧無忌又陸陸續續讓所有賬房彙報收入,收入是不必多說的,每回賺回來的錢又要投入到來年的飯店運營中去,很多東西都動不得。
可彙報完畢後,衆人依舊不知道顧無忌想幹什麽。
顧葭也不知道,他發現喬女士不在後就沒怎麽聽報賬了,更何況這報賬全是數字,十分的催眠,沒多久顧葭眼神都飄忽起來,神游天外。
就在大家都聽得昏昏欲睡時,顧無忌突然拍起手來,‘啪啪啪’的聲音驚醒了無數快要睡着的顧家人,随後便聽得顧無忌冷笑道:“我知道光是這樣聽十分的沒有意思,不過還是得走個過場不是?免得說我沒有物證,如今物證有了,讓人證也上來,讓吳媽親自說一說自己都是怎麽勾結銀行的銀行經理,把大家的存款每個月挪一筆到大太太賬上吧。”
“順便讓英哥兒也出來做個證,讓他好好說一說這些年賣了我們顧家多少東西出去!”
“這些也就罷了,都是小錢,仗着大家都沒什麽功夫耐心記自己的存款,小偷小摸罷了,但你把注意打到我哥頭上是怎麽回事?!”顧無忌突然看向大太太,從頭至尾更是沒有喊過大太太一句媽,“我每個月寄過去三千,偶爾一萬,你怎麽回事?看這錢像是無主的?還是說你覺得這錢有你一份?”
大太太眼睛瞪的老大,嘴角一抽,站起來就要走,說:“你這個不孝子!這是幹什麽!我怎麽你了?!你的東西就是我的,我養你這麽大,不是讓你拿錢去養這個顧葭的,難不成我還管不了你的財産不成?!”
大太太沒走成,門口顧無忌的下人直接把門關上,大太太推了幾下都沒能推開便梗着脖子站在原地,兩秒後又坐回位置上,拍了一下顧文武的胳膊,說:“你管管你的好兒子,也不知道是在和誰大小聲!不知道聽了誰的妖言,開始對自己媽媽這樣冤枉起來!”
顧文武咳了一聲,看着震驚的弟弟和妹妹,連忙擺手和童雨心撇清關系:“你們看着我幹什麽?我可什麽都不知道。”
“哥你也不要裝了,你們是夫妻,誰信你不知道?”顧知禮既恨又巴不得事情鬧大,便煽風點火道,“無忌你做的好,老爺子把家裏大事都交給你來做主,這就叫大義滅親,才是公正公道!”
說來也是巧,因為顧家人都不愛管自己的私賬,于是賬目亂七八糟,只要裏面還有錢,大都取出來花掉,很少有存款,取款的時候也從來不記得之前有多少錢,因此這漏洞便大的很。
“顧知禮你就是這樣對你嫂子說話的?”大太太笑着說,“你前兒還讓二太太過來找我借款子,好一萬塊都沒還我,還好意思在這裏和我叫板?!”
“這、這一碼是一碼!”
“我反正是叩了好大個帽子在身上,但絕不承認私扣大家的存款,只承認扣了無忌的款子,但那些錢我難道不應該拿?就任憑無忌這個鬼迷心竅的送去給他二老婆和私生子嗎?!”大太太指着顧文武的腦袋說。
顧文武被大太太指甲戳得疼了,連忙躲開,但又被大太太拽回去,狠狠掐了一把,顧文武實在是受不了,但打死也不開口說一個字,要他同顧無忌站在對立面?他還沒活夠呢!這混賬小子一個不順心才不管自己是不是他爹呢,就要打要殺。
顧葭聽了半天,沒想到這裏面竟是這樣一場大案,他和顧無忌從來也是不對賬,對錢沒有數目和概念,結果就鬧成這樣。
可大太太當真就這麽大膽?還是說對自己和顧無忌足夠了解,對家裏其他人也足夠了解,才會為了錢铤而走險?
可大太太又是通過什麽對自己足夠了解的?
這一切顧葭都無從得知,只能看見大太太對着顧無忌怒目不已,聽着顧無忌說:“很好,你只要承認這一項也已足夠,要麽全部給我還回來,要麽晚飯前就坐牢去,三天後槍斃。我給你的才是你的,其他東西,誰碰一下都是找死知道嗎?”後一句話顧無忌顯然是說給其他人聽的。
大太太:“你敢!”
“我為什麽不敢?”顧無忌眸色陰冷地笑道,“外面已經圍着巡捕房的人了,只要我沒說‘好’,今天就一定有人會被帶走,我說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