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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123

顧三少爺每晚都要換一套睡衣, 今日是套深藍綢緞的長袖長褲, 被收拾房間的丫頭們整理過後放在床頭,晚上要用之前一般還要先過過熱氣兒,熏上一熏。雖說不要香氣, 就單純的放到火旁稍微烤一烤,可這也是奢侈的活計, 一般人家用不起。

那燒火的碳是曾經皇家禦用的銀屑碳,燒起來沒有一絲煙味,甚至還有一股子草木的清香。

如今顧葭這裏來不及再去熏熱氣兒了, 兩三下就換了衣裳,将被子披在身上, 裹成一座小山盤坐在床上,看着弟弟将洗腳水端出去遞給外頭後, 忽地說:“無忌,你現在……是不是蠻難的?”他不欲讓弟弟難堪, 但仿佛自他來了京城後, 無忌這邊就出了許多事, 他不敢管太多, 卻也不問不行了。

“什麽蠻難的?”顧無忌将木門合上, 鞋子踩在顏色花哨的昂貴地毯上, 側坐到顧葭的床邊,随意整理了一下哥哥方才脫下來的衣裳褲子, 從裏面也沒搜到什麽東西, 除了幾百塊鈔票和一張方巾, 什麽都沒有。

顧無忌不着痕跡的将衣服疊好,随後往後一倒,腦袋便枕在顧葭盤起的腿上,狹長的眼微微眯起,望着哥哥,說:“哥你在外頭聽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顧葭伸手輕輕揉着顧無忌的太陽xue,這是他常做的動作,想着不能幫上弟弟忙的自己,若是也能讓顧無忌稍微輕松一些就好了,便久而久之養成了給弟弟按摩太陽xue的習慣,“也不是聽誰亂說,貴人傑你認識嗎?”

“恩。”顧無忌淡淡道,“若哥你是聽他說話,那不如相信母豬會飛。”

“你很煩,不要開玩笑。”顧葭忍不住笑了笑,但很快又正色說,“我知道,你郊外的倉庫是不是都燒沒了?”

“……嗯。”顧無忌承認。

“那要不要緊?是什麽樣的東西?我是說……對你生意影響大不大?”

“不要緊。”顧無忌輕描淡寫的說,“貨沒了人還在就行,我總不會讓哥你餓着。”

“我倒不是擔心這個……”

“我曉得,哥你放心,我讓你來京城,是享福的,可惜我現在還沒什麽本事,你再等我幾天,之前扣你生活費的童雨心已經坐牢去了,什麽時候把錢都吐出來,再放他出來不遲,現在府裏沒人敢碰你的東西一下。我還找人問過老爺子狀态怎麽樣,之前他是病得都說不出話來,如今精神狀态好,醫生都說是最後的時間,類似回光返照,讓我緊着孝敬,估計不出七天就要辦白事。”

“這樣快啊?”顧葭忽地想起來今兒午睡前顧無忌還讓自己抽空去看看老爺子,“那我明天就去看看他吧……”

“也好,明天哥你真的不能出門了,外頭現在亂成這樣,你別再出去我放心些。你瞧你來京城才幾天?兩天一夜吧?又是被拐又是吐,是對這裏水土不服嗎?嗯?”顧無忌心裏清楚這些恐怕都沒那麽簡單,可他不願說的太明白,便只是捏住顧葭的手,讓哥哥停下給自己按摩的動作,一面詢問,一面無法控制的深深嘆了口氣。

顧葭心髒随着這聲嘆息顫動着,突然覺得自己十分耽誤弟弟一般:“嗯,或許是水土不服。要不我還是回天津衛吧,那裏多好,我的朋友也都在那裏。”

“不好,我難道還比不上你那些狐朋狗友?”顧無忌耍起無賴來也頗是可愛的,起碼在顧葭看來很可愛,他的顧無忌突然像個沒長大的小屁孩拿腦袋蹭他肚子,把他壓倒下去,自個兒坐起來的時候,笑的特別好看,哪怕頭發因為靜電而飛得亂七八糟也不減顧無忌此刻表現出的稚氣,“說!我重要還是你那些朋友重要?”

“你你你、自然是你。”顧葭被推倒的時候,裹在肩上的被子也散開,被他壓在身下,整個人像是一顆從樸素的大石頭裏開出來的絕品藍寶石。

寶石會笑,會說話,懷裏抱着開出他的顧四爺,說:“除了你,沒人更重要了。”

“哥,記住你的話,我可是一字不漏的刻在腦海裏了。”

“嗯,好。”顧葭說着,和弟弟一塊兒側躺起來,總覺得事情很亂,很多,繁雜瑣碎,自己也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麽,便問起大太太的事,“對了無忌,你就這樣把大太太關押到牢裏……是不是太過火了?她畢竟是你媽……”名義上的,養大無忌的媽媽。

顧三少爺說這話的确是站在顧無忌的角度考慮,縱然他們現在關系好,也不至于因為自己把媽媽弄進牢裏……這實在不合情理。

“他若還是我媽,就該知道哥你是我多在乎的人,她既然糟蹋我的人,我就毀了她,這合情合理。更何況,我從不記得她對我好過,她說的字字句句都歹毒着呢,哥你何必為了一個外人和我生分?”

“我沒有……”

“好,打住,沒有就好。”

顧葭搖頭:“我是怕你為難,若……”

“沒有什麽為難,我特高興,若不是老爺子還病着,我為家裏捉了這麽大一害蟲,可是要放鞭炮的!”

“哈哈……你又來了,竟胡謅。”

顧無忌說:“我是不是胡謅,日後哥你就知道了,反正咱兩是一家人,只這一點,你永遠記着,就好。”

顧葭說不開心那是假的,即便大太太養大了顧無忌,可當初顧無忌沒有被抱走,顧葭心想,自己也能養活小無忌的,就是去撿破爛,出去要飯,都使得。

可若是那樣活着,無忌也不知道是不是還會像這樣被養的那麽好,性格那樣有魅力,連骨子裏都是倨傲與自信,那是窮養不出來的東西……

“好啦,哥,你休息,晚上我可能不回來,出去辦點事兒。”顧葭拉住弟弟的袖子,說,“什麽事兒要半夜談啊?”

“見不得人的。”顧無忌裝出很恐怖的樣子吓顧葭。

顧葭眼也不眨:“不危險吧?”

“當然,有危險,我頭一個跑,畢竟哥哥還在家裏等我,我要是死了誰替我照顧你呢?誰我都放心不下。”

“行了,不要亂說話,早去早回吧。”顧葭剛松手,又突然道,“等等,我差點兒忘了和你說,今日陸老板來找我,說他得到消息有人要賣顧宅,手裏地契都有,這事你知曉嗎?”

顧無忌瞳孔微微一縮,随即笑道:“哦?還有這事?恐怕是有人在外面惡意散播顧家要倒的消息,迷惑人心呢。”

顧葭覺得不是,陸蛔蟲那人說的有板有眼,賣家還十分隐秘,恐怕有些蹊跷:“或許吧,我就告訴你一聲,怕你不知道。”

“好啦,我都知道了,哥你不必操心,成日操那麽多心做什麽?要長皺紋的。”說罷揉了揉哥哥的腦袋,順便把要洗的衣裳給拿出去,一邊走到門口去,一邊說,“哥,晚安。”

顧葭趴在床上,黑發軟軟的落在床上,側顏完美的诠釋着‘初戀’二字,對着弟弟乖乖擺了擺手,懶得再爬起來,便雙腿将被子夾起,複蓋在自己身上,望了一會兒天花板,閉上眼發呆。

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嚨,又将手放回被子裏,蜷縮成小嬰兒的姿态,看似睡着了,實則萬分清醒。

他清醒地記得陸玉山說這事兒他不該參與時冷靜到讓人害怕的壓迫力,清醒的記得元小姐的眼淚和陳二小姐看見自己時的驚訝。

對了,方才怎麽沒有問一下無忌,陳傳寶現在心情如何,也沒能趁機好好的和陳傳寶道歉……

不過他道歉的話,陳傳寶能接受嗎?

傳家似乎還沒有告訴傳寶她腿日後無法再恢複的事情,自己真的需要來做這個壞人嗎?

陸玉山口中所說的‘熟人’到底是誰?誰居然是對着各地方政策陽奉陰違,做出這等傷天害理事情的罪魁禍首?難道不是貴人傑或者邢無?是誰?

顧府真的要被賣了,誰要賣?顧府的大家都不知情的話,到時候他們都住那兒?不會都要無忌養吧?

媽也不知道睡着了沒有,顧葭忽地睜開眼,坐起來,披上一件外衣便準備踩着棉拖鞋走到喬女士的房間去,去看看也好,總覺得好久沒有看見她了……不知道她回來京城,是不是真的如願以償。

可顧葭剛站在門口,就想起陸玉山昨夜翻窗進來找自己的事,要是自己此刻出了門,陸玉山正好也回來找他,那豈不是剛好錯過?

更何況外面還守着兩個人,顧葭頓時将放在門把上的手縮了回來,坐在點了小臺燈的卧室裏,就這麽等着,一會兒想着陸玉山也初來乍到,若是因為此事遭遇什麽麻煩該如何是好?一會兒想着陸玉山若是不能把真相完整的解釋給自己聽,自己又該說些什麽。

可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顧葭來回在只有一盞小燈的卧室裏和旁邊的小隔間往返了不知多少回,也不見陸玉山的蹤影。

漸漸地,顧葭有點擔心,倘若真的太危險了,陸老板為什麽要自己去做?希望不要是為了在自己面前表現、逞能,不然顧葭即便無心害他,也成了推手之一……

就這樣焦慮着等待,顧三少爺從前只在等喬女士回家和等弟弟電話的時候這樣夜不成寐,所以顧葭忽然感覺自己或許不僅僅是有那麽一點喜歡陸老板的身體,還很喜歡對方帶來的隐秘的激情與刺激。

顧葭承認自己恐怕是很愛冒險的一個人,不然也不會對很多事物産生莫須有的好奇,進而非要探究到底?

而陸玉山總是在驚險的時候和他在一起,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顧葭發現這種‘在一起’的魔咒比任何油腔滑調、任何一時沖動的表白、任何處心積慮的暗戀,都要深入人心。

顧葭恍然窺見一些他自己都不曾料到的‘風月’,突然以手扶額,臉頰緋紅,眼睜睜的望着地面久久不能從中回神,因此就連有人從窗戶翻進來,靠近他,影子與他疊在一起,顧葭都沒有發現,直到那人幹脆的蹲下來,把頭支來看他,顧葭才驚慌失措的像是被發現了什麽驚天大秘密,兔子似的圈起腿,膝蓋直接撞在陸玉山的下颚上!

“唔!”

陸老板被揍得猝不及防,顧葭也沒料到會是這樣的再會,連忙蹲下去扶着陸玉山,說:“抱歉抱歉!實在是被吓到了,這是意外。”

陸玉山揉了揉下巴,一雙淡色的瞳孔望着顧葭,捂着心口,皺着一張俊臉抱怨說:“我真是豁出老命賣給你,你還要封我的口嗎?顧三少爺真是好狠的心,奴家被傷得需要安慰才能起來。”

顧葭笑陸老板作态誇張可樂,卻遲遲不給什麽安慰。

陸玉山以為顧葭會如同上回,給自己個吻,顧葭私底下實在大膽得很,應該是給自己個吻,可哪知等來的是一個大大地擁抱。

顧三少爺的懷抱暖烘烘的,又輕又單薄,味道透着雪與月光的味道,鬼知道雪和月光是什麽味,但陸玉山就是聞到了,醉死其中,連舉起手回抱顧葭,都在椅瞬間沒有力氣,更不敢輕舉妄動,仿佛感受到了輕飄飄的情愫,于是萬般言語皆匿在兩人滾燙的同樣跳動的心中。

“你……”陸玉山以為自己懂了什麽,良久,從喉間擠出激動的一個字,想要印證,卻被打斷。

“噓……”顧葭臉頰輕輕蹭了蹭陸玉山的脖頸,他細膩的皮膚貼着陸玉山的側頸,黑色的發絲如同上好的綢緞融入陸玉山略帶寒意的灰色毛絨大衣領子中,他聲音是前所未有的不好意思,仿佛矜持了整個夏季的細雨,終于淅淅瀝瀝裹着燥熱的空氣浸軟從未有人到訪的沙漠。

陸玉山到底是明白了,手震顫的擁抱顧葭,坐在地上擁抱,随後仿佛承受不起地躺倒,懷中人便順勢一塊兒躺在他懷裏,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從今往後他的世界,便以‘顧葭’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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