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25章 125

臘月二十七號, 雪。

有早起的奴仆趁着夜色從屋內起來, 告別了妻兒準備去店內上工。

妻子也蹑手蹑腳的起床,穿着上頭幾年前發下來的大棉襖,去隔壁的小廚房端回來一碗饅頭, 灰面饅頭和窩窩頭總共三個,奴仆全揣在懷裏, 笑着說:“那我走了。”

妻子送他出門,恰巧遇到隔壁的二栓叔,二栓叔同樣也準備上工了, 瞧見他,樂呵樂呵的走過來, 說:“小林,今天你又去這麽早啊?”

被叫做小林的男人馱着背, 臉上是陳年的凍瘡,紅彤彤兩頰都是, 他把帽子壓低了一些, 道:“正要去跟着廚房的阿媽買菜去。”

“且先莫去, 昨兒姑奶奶那邊兒說熱水汀壞了, 今天眼看又要下好一陣子雪, 你去修一修, 指不得有些油水哩。”

“那好!我就去!”林大偉謝過了二栓叔,一邊走一邊沿着小牆垣到內院去, 這個時候的顧府還沒有幾個主子能在外頭, 因此也沒有什麽避諱, 說是不能到內院去惹主子煩。

他路過內院的時候,記得照顧老太爺的紅葉姑娘似乎喜歡窩窩頭,便上前去,輕輕瞧了瞧老太爺房間的窗戶,他知道這窗戶正對着的是紅葉姑娘的小榻。

睡在外間的紅葉大半夜被敲醒,披着大紅色的襖子便不悅的走到窗邊,小聲的問:“誰呀?”

林大偉也小聲的說:“大妹子,是我。”林大偉的媳婦兒乃是紅葉的幹姐姐,老太爺病倒之前,紅葉還沒有被調去此後老太爺的時候,無依無靠的紅葉很是依賴他們家。

林大偉老實巴交地說:“你姐姐給了我好幾個饅頭,有你喜歡的窩窩頭,我給你拿了過來。”

紅葉不耐煩的嘆了口氣,‘啧’了一聲,說:“不要不要,拿走吧,別說話了,吵醒老太爺可就不好了。”

林大偉吃了個閉門羹,心裏頭不是滋味,正準備離開,誰知道紅葉又悄悄從裏面出來,拿着一張一百的票子,直接塞給林大偉,說:“等等,喏,這是這個月的藥錢和藥方,哥你一定要秘密行動,可別讓其他人曉得了,你也別打開看,聽到沒有?!”

林大偉點點頭,他幫紅葉買藥有些日子了,起初只是一天一天的給錢,現在竟是能拿出一個月的錢來,他也沒想過錢是哪裏來的,至于買什麽藥他也不清楚,想着或許是女人家的病,他一個大男人這麽好問?

“好好,那我走了。”林大偉正要走,卻擡眼看了看那邊屬于顧四爺的房間,瞧見外頭也沒人守着,便知道今夜顧四爺又沒在家。

紅葉點頭,可好像還有什麽疑慮,又問:“廖大總管怎麽從昨兒就沒瞧見了?我看老太爺好像托他幹了些什麽事兒,也不知道是做什麽。”

林大偉也不知道,像他這樣的小工,全家吃住在顧府,但只有他一個人工作,工作地點也不是顧府內部,而是外面的館子,這就和顧府的核心人員們比較疏遠,很多時候只是埋頭苦幹,一問三不知,反正主人家沒有斷了自己的吃喝和月錢便是好事。

“算了算了,問也白問,你快走吧,莫要叫人看見。”

林大偉從懷裏掏出窩窩頭,正要遞給紅葉,紅葉都懶得接,一溜煙的回了溫暖的內屋。

林大偉沒辦法,只好又把窩窩頭揣回去,走去給姑奶奶修熱水汀。

住在桃園的姑奶奶顧金枝可不是個好惹的主,林大偉先是和守門的大爺說了會兒話,被帶去修熱水汀的時候瞧見姑奶奶這邊燈一直亮着,但沒有多想,一邊吃一邊修理,輕手輕腳的,生怕驚擾了誰。

大半個小時後,林大偉離開桃園,受守門大爺的托付,要去把馬房裏找到的一串鑰匙交給二房的管事嬷嬷,便又啓程準備穿越內院去梨園。

走前守門大爺‘咦’了一聲,撿起地上掉的紙條和一百塊大票,叫住林大偉,說:“等等,你東西掉了!”

林大偉連忙謝過,接過東西的同時,聽見大爺問說:“咋啦?你小子真是一點兒空兒都不給你媳婦兒留啊。”

林大偉一臉茫然:“啥?”

大爺堆着一臉褶子,笑說:“還能是啥?我一看這藥方就知道了,你小子不才抱了個大胖小子,這就等不及讓你媳婦兒喝保胎藥,這是又有了?”

林大偉皺着眉說:“這是保胎藥?”

“不然還能是什麽?”大爺一臉‘你太見外’了的表情,結果卻見林大偉一臉菜色,慌慌張張的就離開了,也不知道是中了什麽邪。

雪漸漸地大了,落在地面上的部分因為溫度很低,所以沒能及時化成水,便開始堆砌成起來,猶如在地上鋪了一層白色的毯子,但很劣質,一腳下去便是一個洞。

林大偉沒去二房的梨園,而是焦急的回到內院,準備找紅葉問個清楚,可轉念一想,這件事必須得讓四爺知道,四爺昨日連自己親媽都關進牢裏頭去了,若是知道有人知情不報,那估計比親媽還慘!

府裏頭的下人沒有一個不怕四爺的,林大偉如今心裏頭唯一認為可行的辦法就是主動告訴四爺,好求四爺一個寬宏大量,最好是給紅葉一條生路。

若是紅葉等肚子都大起來了才告訴四爺,日後就算有孩子一日好都沒有紅葉自己的活頭。

林大偉也不是什麽都不懂,紅葉可沒有哪個相好,又是伺候老太爺的,這孩子還能是誰的?!

林大偉可不認為老太爺還能護住紅葉,別說老太爺現在已經是個快要死的人了,就算老太爺還生龍活虎能活個幾年,如今府上哪裏不是四爺的一言堂?

林大偉找不見四爺,便靈機一動的跑去後院,路過威爾遜大夫的小院子時,發現這個洋人大半夜也沒睡,屋裏開着燈,叽裏呱啦的在屋裏說着鳥語。

他走到後院的時候還有些害怕,但不去不行,即便不少人都說後院現在住着四爺最寶貝的三少爺,誰要是沖撞了三少爺,趕出去都是輕的,但他還是咽了咽口水,準備看看運氣,看看四爺是不是真的今晚住在這裏。

畢竟他也不曉得從哪兒傳出來的花邊新聞,說是三少爺真的早就死了,這個三少爺是四爺的相好,專程帶回來準備多分一份家産,反正府上是從未聽說過有個三爺,老人都說三爺小時候就死了,所以家裏才不許提。

還有人說三爺真的就是三少爺,但三少爺為了回來得到應屬于自己的拿分財産,勾引了四爺,所以四爺才會為了三少爺把自己親媽都關到牢裏。

總而言之,就是三爺和四爺肯定有貓膩。

林大偉想,若是四爺不在自己的屋子裏住,那麽極有可能在後院找到四爺!

果不其然,他在後院瞧見了四爺的得力助手六兒,雖說四爺喊其六兒,但林大偉這些人平日裏見了,卻是喊的‘小六哥’。

只見小六哥估計估計受了有不短的時間,正是要和另一個人換崗,所以離開了正門前的小亭,這恰巧給了林大偉溜過去的時間!

他沒想過溜過去後怎麽辦,也不知道正确求見四爺的法子,他只是之前遠遠看見過三少爺一面,直覺三少爺是個好人,若是四爺生氣了,求求三少爺估計也能成事兒。

不得不說很多時候人的直覺很準。可林大偉到了門口卻怎麽都不知道如何敲門,他見裏面黑漆漆一片,總不能不問一聲就闖進去吧?

于是他想着就像叫醒紅葉那樣去敲窗戶。他走到應該是靠近裏屋的窗邊,正要敲窗,卻似乎隐隐約約聽見裏面有奇怪的動靜。

林大偉腦袋一懵,鬼使神差的側耳傾聽,耳朵幾乎要戳進窗戶裏面去,聽得屋內有吱呀吱呀的木頭聲音,還有重重的拍擊聲,且聲音規律,伴随着令人不得不瞎想、似有若無的哼聲。

似乎有人在喊疼……

林大偉心跳都快了一拍,面紅耳赤的聽着,懷疑裏面是在做那種事,而間或有人哭泣般的嘆息與聽不清切的低語,無疑讓林大偉确信裏面是兩個男人在做那檔子事!

他慌張的後退了兩步,心中大駭,突然不知道現在還該不該去打攪三爺和四爺,應該不能去打攪吧,雖說大家私底下都在說這兩兄弟有貓膩,可傳言和證實可不一樣,他若是被發現撞破這兩人的‘好事’,那別說給紅葉求情了,他都自身難保啊!

林大偉連忙離開,頂着一頭的雪花,腳底抹油了般溜走,只留下他方才因太過緊張激動,臉頰貼在玻璃窗上,化開白霜的那一團空白。

淡漠的月色終于能夠斜入一柱銀光落進屋裏,漂浮在空氣裏的塵埃頓時暴露無疑,猶如被驚醒的發光浮游帶領銀光窺見這滿屋春色。

只見有碩大的桃枝猛的捅入春水裏,搗亂作響,春水裏斑斓的錦鯉紛紛一躍而出死在柔軟的泥土上。

而後一只雪白的手劃破這一幕瑰麗的海市蜃樓,顫抖着抓住床單,仿佛是要逃離出去,但很快被一只強而有力的大手桎梏着,拖了回去,瞬間拖回夢幻的春池裏……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