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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146

說來也是不得了, 這位小舅舅大抵是和顧葭見面不過三回,不加上這一回, 也才兩回,哪裏就這樣對顧葭充滿喜愛?

陸老板心中疑惑,心想自己既然能夠趁着顧無忌不備, 成日見縫插針的翻牆去和顧三少爺在一塊兒厮混, 當然也可能有別的什麽人能夠見縫插針的同自己一樣藏在更深的迷霧之後, 和顧葭厮混。

陸玉山腦海裏一閃而過顧葭從陳傳家房間出來的畫面,‘啧’了一聲, 忽地不清楚之前在巷子裏, 顧葭對自己說的話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說是要背着我同別人親嘴呢……

顧葭到底當我們這段關系是什麽呢?!到底有沒有認真?!還是說當真只是玩一玩?

陸玉山心中糾結成麻繩,表面卻好似還很運籌帷幄, 看着衆人進來了, 還站起來同顧葭的小舅舅喬萬仞打招呼。

喬萬仞給每位家人都帶了禮物, 但客人陸玉山和顧無忌卻是沒有,喬萬仞還很抱歉,說:“實在是抱歉,我只知道大姐有個兒子,不知道你們二位也在。”

陸玉山和喬萬仞差不多挨着坐下,說話道:“沒關系, 本身我就是沾了三少爺的光,前來白吃白喝一頓, 若是還要拿禮物, 那我成什麽人了?”

喬萬仞哈哈大笑, 豪邁至極,說:“陸老板未免太謙虛,其實喬某可是佩服陸老板得很吶,就連我頭上的司令都聽過陸家七爺的大名,說在地下活動的人物當中,陸七爺可是這個。”喬萬仞豎起了大拇指。

陸玉山早先便聞見喬萬仞身上淡淡的土腥味,這都是常年下地力挖墳掘墓之人才會有的味道,陸玉山自己就是,所以很多時候土夫子們知曉看一眼或者聞上一聞就知道是不是同道中人了。

“是麽……不過是随便做起來的買賣,偶爾自己也跟去看着夥計,沒有什麽值得說道的。”陸玉山說得雲淡風輕。

喬帥一雙丹鳳眼幽幽的看着陸玉山那沒有任何破綻的表情,說:“既然陸老板不願意多說,我也就不說了,不過我是知道你們陸家和王家是都在找那十二山水圖,可找到了?”

一桌子人都在聽這兩位英俊霸氣的人物說話,可再次說到了十二山水圖,顧葭就也覺得這東西是不是全世界都知道,只有自己不清楚。

他看向剛認的小舅舅,對這幅畫實在是沒有興趣,便說:“小舅舅,你們兩個可別再說那些我們插不上嘴的話題了,大過年,要麽行酒令,要麽擊鼓傳花玩游戲,光你們兩人說悄悄話真是太不夠意思了。”

喬女士也從不管男人們外頭的事業,為了照顧二弟的心情,也不願意大家談公事,便符合道:“正是這個道理,小蝦、陸老板,快快舉杯吧,也好讓我們這些老人家吃上一口熱菜。”

顧葭聽見喬女士喊那樣威武不凡的小舅舅‘小蝦’,偷偷樂了一下,這一樂便和喬萬仞的視線對上,一面互相看着,一面一同飲酒,很有些喝交杯酒的默契,但也就那麽一瞬間的默契罷了,很快顧葭就被弟弟要求給後者夾菜,他也就忙着照顧弟弟,沒什麽機會在席上和陸老板或者其他什麽野男人‘眉來眼去’。

喬東士坐在主位上,他的右手邊是大姐喬念嬌,左手是他的妻子溫禾,妻子的旁邊依次是小弟喬萬仞和客人陸玉山,大姐的身邊則是顧葭和顧無忌,一桌子七個人,将一張小圓桌填得滿滿當當。

喬東士已經記不清楚家裏什麽時候還這麽熱鬧過,但這不妨礙他飲酒,将一壇子陳年女兒紅一杯杯灌下肚中,讓酒精麻痹他的耳朵和眼睛,使他看見喬家輝煌的曾經……

好像他大姐還在上學,自己剛娶了十四歲的溫禾,小弟成天上樹掏鳥窩,父親和各位大人來往緊密,母親則坐在大堂和三姑六婆一塊兒織毛線,他拉着溫禾讀書,每一個字都踏着暖風從過去傳到現在,掉入他的酒杯中,被他一口吞下。

喬東士聽着桌上四個年輕人聊天,忽然感覺自己是有些老了,四十歲了,可不是老了麽?

他後知後覺的發現之前小弟和陸老板所說的《十二山水圖》正是當年父親收藏的古董畫,只不過當年家裏逃難,似乎沒能帶上,現在也不知道流落到了誰人的手裏。

喬東士張了張嘴,想要說上一說那個十二山水圖的下落,不過現在桌上的話題又圍繞過年的習俗展開讨論,他便偃旗息鼓只是默默的聽。

只聽陸老板說道:“上海過年很是熱鬧,每個餐廳外頭都回擺着紅牌子,上面紅紙黑字寫上某某人宴請,或者某某公司聚會,每家每戶外面都點了紅燈籠,從一大早到半夜十二點鞭炮聲都不絕于耳,早年間上海還很流行青-樓跑馬車,也是一絕,只不過容易出事故,後來就沒人做了。”

顧葭聽得入迷,對上海有些模糊的想象,卻始終落實不到實處去。

陸玉山見顧葭還想聽,就繼續說:“正月十五上海還要辦燈會,雖說和北京天津等地相比,沒有什麽繁多的種類,但那天晚上黃浦江上所有的漁船都會在桅杆上點燃桅燈,放眼望去,便是一條璀璨的星河,很好看。”

顧葭好奇:“陸老板總去看燈會嗎?”

陸玉山搖頭,說:“只是家住在上海灘邊兒上,出出入入的,哪能看不見呢?顧三少爺若是有空去上海,便住我那裏好了,若是剛好趕上燈會,站在樓頂看,或者站在江邊看,都是很美的,我想你會喜歡。”

顧葭本性浪漫,當真是光聽描述便恨不能飛過去瞧上一瞧,他想了想,若是報社的事情談完了,又沒有什麽事情的話,就讓弟弟和自己一塊兒去上海看看吧,據說那裏可是比天津衛還要西化的城市,各種時興的玩意兒也都是從上海開始流行,然後才傳到別的地方。

“好呀!一定去!我和無忌一塊兒去。”

顧葭和陸老板隔着一個顧無忌都能聊得起勁兒,中間的顧四爺聽到這裏,也不好掃哥哥的興致,便哄道:“好,哥都發話了,我是無論無何也要帶哥過去看一看,見識見識。”

喬帥在一旁聽了,說道:“這不是巧了麽,我的軍隊大部分駐紮在蘇州,蘇州距離上海不遠,不日也要啓程回去,到時候也可以做個伴。”

顧葭當然說好,人越多越好,越熱鬧。

年夜飯吃過後,顧葭雖然沒有醉,卻也臉頰緋紅,聽到外頭傳來煙火在空中炸開的聲音,便小孩子一樣放下筷子立馬跑出去看。

顧無忌操心的跟在後頭,其他人緊随其後,一大家子的人擡頭朝着城門口的方向看去,那邊的天空正好炸出一朵朵祥雲的圖案,緊接着又是亭臺樓閣和菊花的圖案,萬分漂亮,在空中雖然轉瞬即逝,卻精彩無比。

顧葭的二舅詩興大發,站在臺階上念了一句:“人間巧藝奪天工,煉藥燃燈清晝同。”

喬帥說:“二哥這是說的元人趙孟頫的詩。”

二舅喬東士點了點頭:“小弟,你小時候念的書,都忘了吧?”

喬帥沒忘,好歹書香門第出來的,他想了想,也說了一句:“天花無數月中開,五采祥雲繞绛臺。”

喬女士很開心,他們過去就總是這樣比誰的詩記得多,此時便加入了念詩的隊伍:“火樹銀花觸目紅,揭天鼓吹鬧春風。”

氣氛很好,合家歡樂,陸玉山便也随意地念了一句:“煙花并作長春國,日月潛移不夜天。”

顧無忌聽了,自然也不甘落後,道:“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

顧三少爺本開開心心的看煙火呢,結果周圍的人都一人背了一句詩,他這麽一個空有皮囊,腹內沒有一點兒墨水,全是南瓜糯米飯的家夥頓時感覺心情不太美好,一時間既覺得自己不背點兒什麽很丢臉,但又實在不知道背什麽……

顧三少爺也是愛面子的人,更何況是在第一次見面的舅舅家,正不知如何是好呢,二舅便好似抓到了顧葭這個不合群份子,說道:“小葭,你呢?”

顧葭欲哭無淚,瞎編道:“亭臺雲中現,轉瞬化星光。”他編得一本正經,才不管爛不爛呢。

二舅喬東士一個皺眉,心想自己可沒看過這首詩,正有疑惑要請教,卻聽得陸老板、小弟和顧無忌三人已經開始鼓掌:“好詩好詩。”

顧葭笑得樂不可支,知道這幾人都聽出自己在瞎編了,不過還是閉着眼睛瞎贊美,他也不客氣,說:“承讓承讓。”

後來衆人一起又站在外面一邊賞煙花一邊喝酒,女兒紅沒了,就喝紅酒,當的是全都半醉不醉的時候,才散席。

顧葭一直勸喬女士少喝些,自己則似乎有些醉了,他一醉,便更放得開,離開前特別粘人的親吻二舅和舅媽的臉頰,做那洋派的禮儀。

舅媽紅着臉,一直說:“哎呀哎呀,這真是……小葭真是太熱情了。”

二舅更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當外甥是醉了,反正是說不出‘傷風敗俗’這四個字的,畢竟外甥的一舉一動都不會叫人反感,做的格外親昵好看。

顧葭親完二舅與舅媽,便又同小舅舅貼面了說道:“新年好小舅舅。”

喬萬仞在黑暗裏輕輕摟了一把顧葭的腰,也不知道怎麽會有男人的腰這樣軟:“新年快樂,小葭。”

顧葭聽着喬萬仞在耳邊說話,突然記起喬萬仞早些時候和自己在衛生間也曾靠的這麽近,自己還差點把喬萬仞當成陸老板親了一口,這年輕的小舅舅會不會已經猜到了自己和陸玉山的關系?

他懷着這樣的疑惑,想了想,還沒能問出口就被忍無可忍的顧無忌拽回了車上。

顧無忌從前可沒覺得哥哥喝醉了這樣喜歡投懷送抱,也是今年突然意識到哥哥十分勾引人後,才發覺的,因此很有些內火,心裏想的都是他不在的這些年,顧葭都和誰這樣又摟又抱,連摸帶親。

顧葭他們來時是三人,離開的時候卻是四個人。

喬女士順便坐上顧無忌的車子,歪在顧葭的懷裏,和顧葭說着過去自己和兩個弟弟的有趣兒故事,顧葭一邊聽,一邊和喬女士歪來歪去,難免就有些肢體上的碰撞,再加上喬女士一個勁兒的把腦袋撞進顧葭的懷裏,顧葭先前還沒有什麽反抗的情緒,可時間一長就皺起眉來,抽氣道:“嘶,媽,你起來,我疼的慌。”

喬女士最聽不得顧葭喊哪兒疼了,即便沒醉,也連忙驚醒般,臉色煞白,問道:“怎麽了?怎麽了?媽媽撞着你了?”

顧葭委屈的點了點頭,但很快又說:“沒事,只這兩日這裏一碰就疼……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好似裏頭紮了針一樣。”顧葭說着,稍微扯開自己的外套,指給喬女士看。

喬女士擔心的連忙把顧葭衣服給扯了開去,顧葭攔也攔不住,眨眼就坦蕩得露了一身的白皮膚。

顧無忌手快,厭惡的攔了一把喬念嬌,把哥哥衣裳又穿好,說:“你別動來動去,本身回去我幫哥哥治治就好了。”說完,又對司機說,“還沒到顧府?”

司機陳幸回頭說道:“四爺,快到了,不過前門兒去不了,堵了一群地痞流氓,我開到後門去。”

顧無忌巴不得喬念嬌趕緊下車,沒有多餘的話,只道:“快點。”

窗外是不落幕的煙花開在天空上,一束束五顏六色的光傾倒下來,讓車內猶如舞廳呈現光怪陸離的夢幻色彩。

陸玉山隐在黑暗裏,不時被煙火的光暴露出那雙陰鸷的眼,他的眼方才見了兩座玉色的小丘,丘線條起伏很小,甚至可以稱之為平坦,但也流露着迷人的美,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人為造成的橢圓小坑,和無數赤色的斑……

可山丘上本該沒有這些東西的。

這些東西就算存在,也該是他來創造!

然而陸玉山對此一時無言,只是将雙手放在腿上,成拳狀緊緊握着,仿佛捏着什麽控制情緒的機關。

好不容易把喬女士送了下車,車後座又只剩下顧葭、顧無忌和陸玉山三人時,顧無忌沒有坐到喬女士之前的位置去,反而好似将陸玉山視若空氣一般,和閉目養神的哥哥對話:

“哥,還疼嗎?”

顧三少爺‘嗯’了一聲,睜開眼,眼裏流光溢彩,迷人不已:“回去無忌你再幫幫我……”

“那是自然。”顧無忌輕聲道。

“嗯。”不過顧葭倒是有些忍不了,他腦子有些暈暈乎乎,看了一眼陸玉山,又看了看顧無忌,确定是能夠在他們面前做任何事情而不用顧及顏面的人後,他便不客氣的用手先整治自己的痛苦。

可那左三圈右三圈猶如和面一樣的動作顯然無法讓他好過,他嘆了口氣,唇中呵出飄渺的白霧,眼神也染着祈求,他拉了顧無忌的手,讓本就和他面對面挨的很近的顧無忌低頭下來,此刻他根本看不見陸老板一般,着急忙慌的,很難過地委屈道:“總覺得我身上長了小炸、彈,等不到回去,你現在不愛愛我,我就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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