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161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陸玉山突然站起來, 他那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好似方才發生的一切都于他無關, 赤腳走進浴室裏。
他想要泡澡, 然而等待熱水灌滿浴缸的過程太過漫長,他只能側坐在浴缸的外面,冷淡的視線從浴缸上不屬于他的黑發看起,一路看到那被使用過的方巾。
陸玉山長久的盯着這些屬于另一個人存在過的痕跡,忽然不知道改怎麽才能将這些痕跡屏蔽掉。
是了,屏蔽。
他陸玉山好歹是陸家七爺, 從出生到現在就沒有遭過此等狼狽之事!不過是一個顧葭罷了, 只要他想要,千千萬萬個顧葭他都找得出來!
陸老板的熱水終于放好了,他利落的坐進去, 熱水毫不意外被他擠出,嘩啦啦流了一地, 水聲取代了他孤獨的呼吸, 一時間造成這個房間裏就算只有他一個人, 也不寂寞的錯覺。
陸玉山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閉上眼睛打算休息, 可誰知道閉上眼睛後他耳朵裏便滿滿都是顧三少爺方才說的話, 說他們之間從來都只是他的一廂情願……
呵, 這絕不可能, 絕對不是。
陸老板不打算折磨自己, 他堅定自己和顧葭是有感情的,不然怎麽會有人能夠讓他這些天比過去的十幾年都要快活?
陸玉山幾乎都要愛上這座古老的城市了,愛這裏的雪,愛這裏的冷空氣與天上的月亮。
他感到自己眼睛裏有什麽東西要流出來了,于是立馬沉入浴缸裏,在水裏睜着眼睛,透過波光粼粼的水面看那貼了碎花的屋頂,嘴裏不時吐出空氣,一串串地往外跑。
末了,水都似乎不熱了,陸玉山才從水中猛地坐起來,大口大口的喘息,随手扯了一條方巾擦臉,然後一面走出去,一面披上浴袍,随随便便的穿戴整齊,把玉章揣進口袋裏,也離開了這裏。
此時天色将晚,不過才七點的樣子,天空便陰沉沉的好像又要來一場大雪。
一樓的前臺小姑娘瞧見從電梯下來的陸玉山,還很意外這位客人怎麽就出來了,連忙叫住那位客人,說道:“陸先生,陸先生,您今晚就退房嗎?”
陸玉山點了點頭,他一個人住在這裏沒什麽意思,也不打算回和平飯店了,他分明還有許許多多的事務需要處理,打算先回當鋪,買第二天的火車票回上海。
“那陸先生您同伴讓我們送您的花怎麽辦?”小姑娘應該是位剛畢業的女學生,剪了時興的短發,戴着藍色的發卡,對這在同一間屋內呆了一下午,但卻分別離開的男士感到好奇,“那位顧先生之前交待要第二天給您送去醒酒湯還有一束鮮花,放了十塊錢在我們這裏,您既然現在就走,那麽這錢只能先退給您了。”
陸玉山看着小姑娘雙手捧過來的十塊錢,沒有去接,一邊離開一邊說:“送你了。”
陸玉山一面離開一面惡狠狠的踩着地面,每一步都像是要走出六親不認的恨意,心裏七上八下,真是恨不得現在就跑到和平飯店去将那個叫做顧葭的人捉出來好好審問一番,不是說好了要分手,怎麽又搞這些花裏胡哨的迷惑人心的東西來招惹他?!
雖然陸玉山很明白這些安排可能是自己和顧葭還沒有鬧掰之前人家安排的,可現在聽到這人這樣浪漫的心思,還是感到了一點不肯主動消失的期望,無望的期望……
——顧葭或許還是愛我的,只是因為顧無忌的存在不願意承認罷了,給他一點時間,他就會回來。
可等走到行人減少的街道上時,陸玉山又覺得自己方才的想法很荒謬,對方都如此嘲笑他的付出和感情了,他還這樣站在原地等顧葭回頭,簡直就是賤得慌!
陸玉山突然覺得自己很不像原來的自己,也不想這麽早就回當鋪去,于是左右看了看,找到了一家路邊避風口的小攤子正在賣鹵煮和陽春面。
他徑直走過去,叫了兩碗面和兩碗鹵煮、三大碗白酒,坐在被油與面湯浸染多年,顏色發黑的木桌旁邊等待,他很沉默,但一旁的桌子上卻有個買醉的家夥,那人也穿着光鮮亮麗,卻嚎啕大哭,滿臉淚水與鼻涕混搭,讓陸玉山不禁感覺煩躁,他想他被男人甩都沒有哭成這樣,這個人至于嗎?死爹死媽嗎?
大概是陸老板的視線太過明顯,那人突然回頭,像是看見了親人一樣,頗有傾訴欲的端着自己的酒碗坐了過來,腳踩在自己坐的長凳子上,問陸玉山:“兄弟,有沒有紙巾?”
此人長得人模狗樣,哭完之後沒有紙巾,在袖子上已經擦了不少不明物體了,陸玉山見狀搖了搖頭,他的手帕是新買的,可不想就這樣送給一個不認識的人——畢竟給這個人用了可就拿不回來了,就算送回來他也不會要,洗幹淨送回來估計也全是鼻涕的味道。
“抱歉,沒有。”陸玉山冷淡的回答。
正巧這個時候陸玉山點的面和酒被又矮又胖的老板端上來,老板臉上笑着,卻看都不看陸玉山一眼,說了句‘先生慢用’便飛快的繼續煮面去了。
陸老板沒什麽食欲,可一頓不吃餓得慌,他總不能為了一個根本不愛自己的男人虧待自己的胃。他端起碗,兩三筷子就吃完一碗面,連湯都沒有放過,誰知坐在旁邊不打算離開的家夥突然笑了一下,說:“沒想到你看着斯文,吃飯倒是像頭豬一樣。”
陸玉山放下碗,眸色冰冷的看着這人。
這人也不害怕,渾身酒氣沖天,趴在油膩的桌子上,說:“我愛人也總說我粗魯,所以你看我,現在多斯文。”
陸玉山沒有理他。
“喂,你也是專程來喝酒的對吧?我看得出來,像你這樣的人我見得多了,第一次喜歡一個人吧?但是也是第一次被抛棄吧?”這人好像看透了陸玉山,說,“想哭就哭吧,你看我,我剛才哭得多痛快!哭完後就該幹嘛幹嘛,不要再想着他。”
“你以為你是誰,有資格教我?”陸七爺忍不住道。
“當然有資格,我把甩了我的那個人一槍打死了,就在剛才。”這人露齒一笑,“我愛他,他給臉不要臉,在外頭瘋狂吊凱子,給我養小白臉,花老子的,住老子的,還給老子戴綠帽子,如今攀了高枝兒,要甩我,還說從未愛過我,我太難受了,抱着他的腿求他不要離開我,但他太絕情了,非要走,我一沖動就打死了他。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在這裏哭呢?”
陸玉山聽到這裏,翻了個白眼,說:“你編故事。”不過剛翻完,就發現這個動作乃是顧葭的最愛,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學了過來。
這人搖了搖頭,伸手給陸玉山看自己的手:“喏,我剁了他的無名指做紀念。”
陸玉山當真看到這人手心靜靜地躺了一根手指頭……
“你說他多可惡啊,我明明這樣愛他,為了他,我髒話也不說了,事業也不幹了,成日圍着他轉,把自己的經濟大權也都給了他,他要星星我就摘星星去,要月亮我就摘月亮去,我對他還不夠好嗎?”
這人又開始難過得落淚了,陸玉山說:“有可能是你對他太好了,下次記得不要這麽賤,不然他習慣了,就把你當他的狗。”
“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了,這種感覺你不會明白的,我愛他如命。”說到這裏,這人好像對陸玉山産生了極大的興趣,問道,“對了,你的愛人呢?他甩了你,你沒有教訓他一頓嗎?”
陸玉山搖頭,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同病相憐,所以他漸漸不排斥這個人,而是一邊喝酒一邊說起自己和顧葭的事。
這人聽罷,神往不已,拉着陸玉山的領子就說:“走走走!陸兄,你帶我過去見見他,我倒要看看是哪個男人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玩弄了你還一走了之!我幫你報仇!水性楊花的人都該死!”
陸玉山不願意去,警告道:“你若是敢動他,我會讓你後悔出生。”
“哈哈哈,那就只是去看看他,我好想見見他啊……”
陸玉山也想,才分開多久啊,他好想他……
陸玉山到底是忍不住,還是領着這個剛結交的朋友一塊兒去看顧葭了,離開前把桌上的東西吃了個幹淨,頭一回沒讓老板找錢,丢了一塊大洋就裹着冷風踏着月色離開。
而胖乎乎的老板等陸玉山走遠了才敢過來收錢。
有常客笑老板膽小,老板立馬苦笑道:“我可是小本經營,碰上這樣自言自語又哭又笑的人可不敢上前。現在這個年頭,瘋子殺人可是不償命的,更何況還是個有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