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162
大約兩個小時以前, 顧三少爺懷着滿腔的怒意, 坐着人力車回到和平飯店, 下車的時候剛巧碰到了無忌的随身下屬陳幸。
“欸, 陳幸!你過來一下!”顧葭從人力車上跳下來, 對着車夫抱歉地笑了笑,然後頗羞窘地問這位這些天一直守在他門口當門神的陳幸,“無忌回來了嗎?”
陳幸今日一整天都在處理和平飯店的內鬼問題,身上還濕潤着,像是不知道是不是從哪裏淋了一場雨,見顧三少爺一副人面桃花的樣子撲面而來, 雙手下意識的幾乎要接住這人, 奈何顧葭站在他面前便來了個急剎車,張口說話,也只是念着顧四爺。
“四爺還沒有回來, 三少爺有什麽事嗎?”陳幸瑟縮地将手揣進兜裏,即便他感覺自己這樣的舉動太過明顯, 回被顧葭看穿。
“是這樣的, 今天我出門把錢花光了, 可否借我一些讓我付了車費呢?”顧葭可沒有撒謊, 本身出去的時候他口袋裏就是零蛋, 花的都是陸玉山的錢, 所以也算是花光了。
陳幸點點頭, 正要掏錢, 卻見不遠處的弟弟陳福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 給顧葭結了帳,然後小跑過來與他們會合。
“哥!三少爺!”陳福似乎不大敢看顧葭,只是最初掃了顧葭一眼,随後都只是盯着大哥,好像有一肚子的話要說。
顧葭沒有注意這些,他太累了,一下午的高強運動再加上傍晚的驚吓,他實在沒有多餘的力氣繼續和人打交道。他将空間留給這兄弟兩個,自己坐電梯上樓去,回到自己房間裏後,規規矩矩地脫了外衣換上睡衣才一下子跳到床上去,把自己用被子裹成一只大蟲蛹,沉沉睡去。
顧三少爺是可以輕易地什麽都不管,可陳家兄弟卻不能,哥哥陳幸拉着弟弟陳福到角落裏,張嘴就問今天一天三少爺都去了什麽地方,做了什麽事情。
然而弟弟陳福卻很為難的看着哥哥,一副不想讓哥哥受傷的樣子,說:“這件事恐怕和你說不大合适,我還是單獨和四爺說的好。”
陳幸原本對弟弟這張狗嘴裏吐出的玩意兒很不以為然,可是說得多了,他自己也開始後知後覺自己的不對勁,就好比方才三少爺那樣撲過來,怎麽可能是要撲倒自己的意思呢?他的非分之想都是妄想,不該繼續下去了……
“也好,一會兒等四爺回來,我們一起彙報,今日我也找到了害三少爺的人,正是平日裏送飯的那個小謝,他收了江老板地下小弟的好處,一日三次地給三少爺喂藥吃,藥也拿去鑒定了,不過結果得等明天才能拿到結果。”
陳福喪着臉,對大哥所說的事情沒有一點兒反應。
“你發什麽呆呢?”
“啊?”陳福怔怔的回神,搖了搖頭,尴尬的說,“哎,只是在想一會兒該怎麽回複四爺才不會被揍。”
“能怎麽回複?無非是實話實說。”
弟弟陳福嘆了口氣,說:“實話實說也有實話實說的技巧,哎,我自琢磨去的,哥你為我祈禱吧。”
聽這些話,哥哥陳幸其實已經有幾分猜到今日跟蹤三少爺出去的弟弟到底都看見了什麽。
大概是三少爺和那位陸先生之間的暧、昧糾纏,或許還糾纏去了什麽隐秘的地方也未可知。
陳家兄弟兩個各懷心事的上了電梯,複站在顧葭的房門前守着,兩人在此處甚至得到了飯店的支持,得了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桌子上為了美觀,放着一個漂亮的瓷瓶子,裏頭插滿了鮮花,但由于放了一天,鮮花也敗落得差不多,蔫兒兮兮地和忐忑等待四爺歸來的陳福倒是匹配得很。
大約晚上七八點的樣子,從走廊的盡頭發處一聲電梯到達的聲響,這聲音乃‘叮’的一聲,讓陳家兄弟幾乎是瞬間就一同望了過去——他們的職責是保護三少爺,所以任何上這層樓的人大都會被他們兇神惡煞地注視幾秒。
可這一回上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将顧葭安排在這裏的顧無忌顧四爺!
顧無忌不是一個人上來的,身後一如既往總是跟了四個以上的随從,有人提着深咖色的箱子,有人鷹目四顧,時時刻刻警惕着,還有人提了宵夜。
陳家兄弟一見到四爺,立馬站起來對着顧四爺鞠躬,顧無忌點點頭,沒有過多的理會二人,聞了聞自己身上的味道,覺得煙味并不大後,對身後的人擺了擺手,大家便各自找位置坐下,只有拿箱子的人和拿夜宵的把手裏的東西遞給顧無忌,顧無忌這才抽空問陳家兄弟,說:“事情辦得如何?”
陳家老大陳幸忙說:“查出來了,正是給三少爺送飯的謝板凳搗的鬼,人沒死,淹了幾回就暈過去了,現在還在牢裏關着。”陳幸說的牢,可不是什麽正經牢,而是顧無忌用來專門懲罰手下的私牢。
“嗯,然後?”顧無忌幽幽望向陳福,似乎是知道這兩兄弟是兩頭行動,一人處理內鬼一人跟蹤哥哥。
陳福被看得幾乎要折壽十年,心中惴惴不安,連如何開頭都想不到,只是垂着腦袋,絞盡腦汁的想啊想。
“我哥今天和陸玉山出去了,陸玉山到現在還沒有回來,他卻回來了,他們兩個鬧掰了?”顧無忌在上來前随口問了一下前臺,便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陳福總是深感顧四爺像是無所不在、無所不知,可既然四爺開了頭,他便必須接着說下去:“回四爺的話,今日三少爺出門的時候不讓我跟着,所以我不敢跟太緊,只知道大概三少爺都去哪裏玩了,路線大概是先去吃早餐,然後逛洋行,又去了一家通訊社,遇到了一個軍爺,三人說了會兒話後……”
“嗯?”
“說了會兒話後,三少爺就和陸老板在一個英國人開的飯店住了一下午,大約快六點的時候一個人回來,說是想休息,所以我和大哥也沒有進去打攪,現在應當是睡着了。”
陳福放在腿兩側的雙手都捏緊了褲子,生怕四爺發火,畢竟自己雖然說的很快,可這三少爺和陸老板開了一下午的房這件事根本掩蓋不過去!自己沒能阻止也是事實,可話又說回來了,自己就算想要阻止也不行啊!自己沒有得到命令可以幹涉三少爺的自由,若是輕舉妄動,惹來三少爺對四爺的猜忌,四爺才會把自己沉江吧?!
正當陳家兄弟一人心情複雜,一人欲哭無淚的時候,顧無忌卻只是淡淡‘嗯’了一聲,便開門進了房間去,再沒有更多的話吩咐下來。
陳家兄弟一時都摸不着頭腦,按道理來講,幾乎講三少爺當成自己命來呵護的四爺聽到自己哥哥被人搞了,也不該是這樣雲淡風輕的态度。
就算兩人鬧掰了,也絕對不該就這樣算了。
可四爺的心思也不是他們這些當随從的人可以随随便便揣度的,他們早就在一次次的事件中明白,這個不過二十來歲的顧家四爺并非善類,絕不可小觑。
而被手下人深深畏懼信任的顧四爺忙碌了一天,終于回到哥哥身邊後,便顯得沒有在外人面前那樣淩厲、氣勢強大,他幾乎是用和顧葭一樣的流程脫了大衣西裝換上便衣,然後才敢鑽床上去,将睡得暖烘烘軟綿綿的顧葭擁入懷裏,此時放松的神态比之吸大、煙的人克制了十天半月後終于又故态複萌的樣子好不到哪裏去。
顧葭沒醒,他像是與世長辭的雪,寧靜溫柔得叫人落淚。
雪的形态仿佛是可以揉捏的,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去造一個完全屬于自己的模樣的雪,但實際上雪并非能夠把握,它擅長在迷惑了詩人與戰士的心後讓自己消失,只留下影子長留世人的心中。
唯有風真真切切的能夠撫摸它,能夠裹着一場盛大的雪前往不知名的遠方。
顧無忌一直認為,自己是風,他的哥哥是雪。
雪如果永遠都不想落下,那麽他就一直活着,直到雪說‘夠了,來人間一趟我超開心的’,那麽他即刻死去也毫無遺憾。
他的懷裏,是他的雪,有溫度,有呼吸的雪,身上幽幽藏着肉、體的芬芳,仿佛是天生帶來,從骨頭裏皮肉裏散發出來,如今還多了一些牛奶的醇香,暖烘烘的讓人光是躺在這裏什麽都不做,也足以感到快樂。
可顧無忌并非什麽都不做,他依舊熱愛檢查顧葭身上有沒有別人的痕跡,首先是手,手腕上可以看見青紫的淤青……
然後是指甲,像是最老練的拾貝人從深海挖出的海蚌打開後那裏面細膩的粉色指甲,指甲的頂端夾雜一些細細的皮屑與血絲,很明顯是從誰人結實的背上抓下來的……
松開手,顧無忌輕輕掀開被子,溫暖的充滿暖氣的房間裏也亮起了一盞小燈。
顧無忌猶如一條巡視自己寶藏的惡龍,一絲不茍。
顧寶藏被這樣大的動靜弄醒,迷迷糊糊睜開眼,弟弟的剪影在某一瞬間竟是與陸玉山重疊,弄得他驚得立即睜大眼睛,随後見是弟弟,又立馬長長的舒出一口氣,撒嬌怪一般歡喜地、依賴地捧着顧無忌的臉,對着顧無忌道:“你怎麽悄悄地就回來了?都不叫我,害我還以為是誰呢……”
顧無忌居高臨下的位置讓他頗有些壓迫力,但他笑着,沒有審問的意思,顧葭也不害怕,猶豫了一秒,坦白地說:“還以為你是他。”
“他是誰?”
顧葭身後捏了捏顧無忌的臉,說:“你明知故問。”
“我喜歡明知故問。”顧無忌任由自己被顧葭捏來捏去,心情很好。
顧葭卻扭頭佯裝生氣,可很快又扭頭回來,誠懇地對顧無忌說道:“無忌,我知道我和陸玉山的事情沒有告訴你,讓你難過了,但你知道的,只要你不喜歡,我可以不做,我只是之前有點……有點……”
“我明白,哥哥也是男人嘛,我明白的。”顧無忌忽然又像是大善人一樣,說,“我尚且都在外面那樣,要哥哥永遠保持單身這怎麽可能呢?是我任性了,我一時無法接受,請給我一點時間……”
只不過誰也不知道這‘一點時間’到底是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