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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199

四月二十號, 黃埔灘碼頭。

一艘潔白的兩層小郵輪停靠在三號碼頭的旁邊, 有穿着汗衫的黃黑胖子一面用黑色的文明帽扇風,一面汗流浃背的訓斥碼頭工人,聲音急切焦躁:“給老子仔細着點兒!別碰着礁石了!停穩了!”

瘦骨嶙峋的工人們幾乎都光着上身,露出黝黑且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見的身體, 拉拽着江中的龐然大物穩穩當當地停靠在岸邊。

好不容易落了船錨, 自船上便下來一位背挺得筆直的青年,他留有一頭半長的頭發,頭發顏色并非純黑,在夕陽下顯得很紅,他身着深藍色的航海服,頭上戴着一頂誇張的船長帽,身後是兩個年紀很輕的水手, 紛紛踏着皮鞋下了甲板, 深深呼吸陸地上的空氣。

黃黑胖子多看了這位年輕船長一眼,心道,這恐怕又是那家富貴之人領着全家跑到海外去,如今會開船的老船長基本都已經被人要完了,現在這個時候走, 也只有這種年輕人來開船,也不知道會不會只學了兩天就上崗了。

被腹诽的船長連一個眼神都不願意給那些汗流浃背的工人,連帶小管事黃黑胖子在他眼裏也不過是肮髒的東西, 他對水手耳語了幾句, 由兩位水手前去和碼頭的供應商們買便宜大量的蔬果和肉類還有足夠的煤炭, 以供開船後使用。

“何先生!”忽地,有急忙跑來的身着黑色褂子,黑帽子,黑鞋子的人微笑着跑來。

原本靠在船上圍欄處吸香煙的船長立即回頭,看見來者,便眼前一亮,熱情地張開雙臂,招呼道:“是陸先生來了?”

來者乃是青幫的小頭目,親自來給陸家開道:“是的是的,馬上就到了,他們坐了三輛車,但車子不夠,得回去再接剩下的女眷。”

“好的,這沒有關系,只是晚上行船是有些危險的,我是建議明天一早再走。”

“不不!現在停在這裏才不安全,陸家七爺的意思是立刻走。”黑衣人正說着,從一旁懂事的水手那裏結果一杯水,咕咚咕咚灌入肚子後,耳朵裏便聽見了汽車的轟鳴。

碼頭的各類聲音交雜在一塊兒,叫賣聲,開船聲,卸貨聲,可黑衣人偏偏就是聽見了汽車的轟鳴,狗腿得渾身上下都為此進化了一樣,拍了拍船長的肩膀,一邊指着開來的那三輛來福轎車,一邊對船長說:“老弟,我可是把天大的好工作都介紹給你了,不要給我丢臉。”

年輕的船長和黑衣人乃是連襟關系,船長從偏遠地方投奔這位連襟,因為混血的身份,船長在自己出生地并不受待見,母親死後便和妻子來到這邊生活,畢竟這裏誰都不知道他的身世,他便總故意說話語氣古怪,扮演着真正的洋鬼子,這樣所有人都會突然改變對他的态度,讓他嘗盡了被優待的好處。

只不過你要他說幾句英文,那他就原形畢露了,不得不小心翼翼避免和真正的貴族接觸,幹着不高貴也不怎麽低賤的夥計。

船長的原名叫何長久,不過他找當地的一位善心的神父又給自己取了一個英文名,叫做‘亞當’,他逼着自己練習了多次,也沒能将發音記準确,但他自以為哄外行已經足夠,便自信地和所有人介紹,自己叫做‘阿當’。

阿當和他的水手們站在一排,整齊地下船去迎接買下這艘船的主人們。

首先映入阿當眼簾的,便是數不清的大箱子和氣勢逼人的一衆男士們。他是知道陸家有權有勢的公子們總共七位,還有一位是貴重的客人,但耳聽不如眼見,阿當瞬間便被陸氏兄弟們的氣場怔住,連上前打招呼的勇氣都萎縮起來,像是一顆原本光潔飽滿的新鮮豌豆和皺巴巴豌豆的區別。

陸氏男士們從第一二輛車裏紛紛下來,走到阿當面前,阿當才一一和他們握手微笑,其中十分溫文爾雅的陸雲壁沒有着急上船,而是回頭催促着:“老七,快上來。”

阿當船長這才發現原來先前從車裏下來的不過只有六個人,而最後一輛車也總算是打開了車門,從裏面下來了個英武不凡的俊美男士來,這位男士周身裹着令人臣服的冷漠,卻又在阿當迷惑的眼神裏忽然轉身回去,伸手接車內的另一個人出來。

阿當首先看見的,是一只白花花的手,這手搭在陸七爺的手心後,便彎腰從車內千呼萬喚的出來了,阿當一眼不錯的看着,立時發現這竟是顧葭顧三少爺!

阿當是五年前來的上海,此前一直在天津讨生活,因為被排擠,國人的隊伍融不進去,洋人的隊伍也站不起,因此在偶然的巧合下被顧葭介紹去水電局收水費,只可惜他自己沒能在裏面混出個什麽成績,依舊灰溜溜地又離開了。

他在這種時候遇到故人,正是激動得想要好好問候顧葭,問問老街上的老黑狗現在還在不在,只不過顧三少爺和陸七爺一同相攜走了,看他的眼神并沒有什麽特別,仿佛根本就不認識他一樣。

顧葭的确是完全不記得多年前順手幫忙的人,他在天津的時候,遇到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打個電話就幫忙辦了,這種人太多了,他記不清。

更何況顧葭現在也沒有他鄉遇故知的心情,他每一步都艱難的走着,一步步離開陸地,踏上甲板,黃昏落在他和陸玉山的身上,江面波光粼粼,倒影無數光影落在他們兩人的身上,像是一場破碎的世紀婚禮。

顧葭的手上戴着白色的手套,穿着長袖與長褲,鞋子更是柔軟的布鞋,他身邊的陸七爺也不知道犯了什麽強迫的毛病,給他安排了這樣不配的一身,顧葭嫌熱,又嫌不好看,出門前發了一頓脾氣,但被‘霍冷’占據思想的陸七爺也只是看着他發脾氣,也不哄他,時間一到,便拉着顧葭出門上車。

船非常大,顧葭和霍冷上了二樓,随即沒在甲板上待太久,就一同入了房間,顧葭心裏有氣,很不願意就此進去,他沒好氣地晃了晃霍冷的手,說:“怎麽連讓我同這片土地告個別都這樣艱難?我都聽話穿這身難看的衣裳了,你連一個好臉色都不給我,再這樣,我和你走還有什麽意思?你放我下去,我家去的!”

顧葭這話說的,好像他是自願和愛人私奔的傻瓜。

霍冷沒意識到自己自從讓顧葭離開安全舒适的陸公館後,便陰沉着臉,對周邊一切,乃至空氣都抱有強烈的敵意,好像任何什麽東西都會傷害他重要的人,然後只要一個小小的傷口,便能帶來巨大的隐患,甚至奪去顧葭的生命。

霍冷聽到顧葭的話,這才緩和了一下自己的表情,他堵在二樓房間的門口,背後是潮濕的江面微風,面前是昏暗的布置得當的安全室內,他笑着說:“親愛的寶貝兒,我讓你這樣穿是為你好,要是不小心新皮鞋磨腳,會流血,長衣長褲會在你左腳絆住右腳的時候保護你,手套會讓你不被船上的鐵鏽刮傷,我如此煞費苦心,你卻誤會我,我會哭的。”

“哪裏就需要這樣誇張了……”顧葭驚愕,他隐約是感覺到霍冷對自己的過度保護,這種保護從上之下,從裏到外,都流露着他無法查明的古怪,尤其是這些天霍冷都不和他做情人之間會快活的事情,這人難道突然不行了?

種種猜測劃過顧葭的腦海,他這回依舊被半推半就着回了房間,門被反鎖。

他沒有辦法,只能平靜地借由窗外夕陽,細細打量之後幾天要住的房間。

房間內沒有過多的擺設,僅僅一張巨大的床墊橫空出世般占據房間的二分之一,桌子沒有,櫃子沒有,倒是有一個布制的箱子,裏面裝着陸玉山的部分家當;有一張鋪滿整個地面的地毯,有十幾個昂貴的抱枕充當裝飾。

顧三少爺沉默片刻,忽而發現自己所處的地方,都是沒有明顯尖銳突出的地方,再回顧方才霍冷的那番話,顧葭心思一轉,不得不懷疑這不是一場另類的監-禁,也不是霍冷神經有問題,極有可能是自己真的不能受傷……

他思索片刻,隐隐感覺自己抓住了真相的尾巴,于是順着這條思路去想霍冷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不對的,一切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轉變——從那天自己昏倒之後。

顧三少爺走到窗邊,目光所及,皆是虛無,他兩眼茫茫沒有焦點,模糊地下了一個結論:或許霍冷比想象中,更容易被我擺布,他竟是真的愛我,怕我死。

“三少爺!你在這裏啊。”一個年輕的面龐忽然出現在顧葭面前,隔着一個小窗口,露出那棕色的頭發和發亮的眼睛。

顧葭視線漸漸聚攏在面前的船長身上,露出一個船長看不懂卻依舊覺得十分好看的迷人微笑:“船長,你怎麽在這裏?”

“是我啊!阿當!”船長的确是不被允許上二樓,不過那是開船以後,船長以為現在還沒有開船呢,所以不算。

“阿當?”顧葭想了想,說,“抱歉,有些記不清楚,不過的确很面善就是了,或許我們在天津見過。”這是毫無疑問的,顧葭在京城和上海的朋友,屈指可數,所以說是天津,應當就會表現出自己想起了那麽一點的樣子。

“正是啊!”

船長總記得顧三少爺當初的照拂,能夠在這裏相遇,簡直是不可求的緣分,只不過船長還沒能說出什麽感動的話,就聽見窗內的顧三少爺眨了眨那有着過分濃密睫毛的眼睛,問道:“阿當,我想吃水果,能給我一個蘋果和一把水果刀嗎?自己削的比較好吃,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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