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205
顧無忌是在更深處的分叉口部分看見和一群女眷待在一起的陳大少爺的。
陳傳家那時坐在咖啡色的皮箱上, 略長的黑發因為低頭而稍稍落下幾縷, 遮住那天生英挺俊美的眉眼。
陳傳家的左手邊乃是這群女眷當中身份地位很高的女子,身着湖色旗袍,披着一件白色的半長披肩,頭發亂糟糟的披在身後, 十分害怕不滿, 甚至充滿怨憤,嘴巴一瞥,仿佛誰都欠她幾萬塊大洋沒有還。
白可行那時正靠坐在角落閉目養神,和陳傳家距離不遠不近,身邊是兩個面色惶惶的夥計,他身上的西裝已然不合身并且還沒有時間去買新的,正叉着腿踩在一個牛車上, 嘴裏叼着一根熄滅了許久的香煙, 渾然與曾經光鮮亮麗混跡花叢中的混世魔王白二爺判若兩人!
此二人被顧無忌領了過來,三人紛紛落坐,動靜很小,卻也讓早早就迷迷糊糊将醒未醒的顧葭喚醒,顧三少爺腦袋裏還沒有恢複正常思維, 只是靠在一個溫暖的胸膛裏顫動着睫毛,微微撩開一絲眼皮,從朦胧的視線中分辨圍坐一圈的人都是誰。
不過稍微看清楚後, 顧葭表示:還不如不醒!
在座的都是什麽人啊!三個和他有說不清楚關系, 不對, 是比較複雜關系的人,一個是弟弟,一個是舅舅,只不過這舅舅乃便宜舅舅,似友人一般的關系,且自己好像總能被小舅舅發現一些比較窘迫的狀況,這點顧葭很不喜歡,他熱愛緩和氣氛,這種微妙的氣氛就算了,更何況他現在是靠在陸玉山懷裏對吧?醒來豈不是還要解釋一番?不解釋的話白可行怎麽辦?
顧三少爺心裏已經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他曾在被陸玉山關起來前同陸玉山說過要不然就同白可行分手好了,和陸玉山恢複從前的地下戀情。
顧葭說哪些話的時候……半真半假,是真心的,也生怕陸玉山拒絕,便又笑說自己在開玩笑。
顧葭實在是很鐘意陸玉山,這是他第一個喜歡的人,說喜歡不過分的,不管是肉-體還是心靈還是所有不足的地方、他的野蠻舉止、偶爾的粗口、很多時候的多管閑事,顧葭都覺得挺好,有時候雖然很煩,但真的挺好……
顧三少爺不是離開了男人就不行,所以總覺得換誰都可以,不過是喜歡的程度不同罷了,可換了人之後,一切和想象的果然還是有差距。
他試着去喜歡白可行,按道理來講他應該喜歡白可行才對,畢竟只有喜歡才有成為朋友的可能啊,但朋友之間的感情和戀人之間的感情到底不是同一種東西。前者只需要有趣,後者需要給他更多。
顧葭沒有他弟弟顧無忌看得明白,顧無忌打從發現顧葭和陸玉山奸-情的那一天起,就陷入一種瘋癫的平靜,那是發現有一個人居然能比自己更能讓哥哥開心的危機感,也是一種強勢的審視。
審視的結果不容樂觀,因為這混蛋不知道什麽時候哄騙哥哥同他睡了一覺,又天生長得很不錯,舉手投足有着哥哥欣賞的沉穩,從某種程度上甚至取代了他帶給哥哥的安全感!這是不行的,不要問為什麽不行,總之不可以,不可以!他說不可以!
将哥哥拉回自己身邊,只需要一點點小手段,顧無忌用了,且不後悔,之後哥哥再找什麽人談戀愛,顧無忌其實也不在乎,因為接下來的白可行并沒有讓他産生危機感,白可行作為他朋友挺好,作為哥哥的戀人,那實在是,和顧無忌身邊那些從未上過心的男男女女沒有區別。
不是顧無忌小看白可行,只是有些人,不行就是不行,這是命。
拉白可行等人過來,顧無忌也是存了一些小心思的,雖不至于要在這裏鬧出人命,但就是想要給陸玉山一點難堪罷了,他致力于破壞陸玉山在顧葭心中的形象,孰不住陸玉山在顧葭心裏其實沒多少正面形象。
喬萬仞身為這個‘篝火會談’的‘主辦方’,讓手下的兵拿了一根大羊腿出來放進鍋裏煮,又分別給在場醒着的男士們分發鐵皮盒裝的外國威士忌,雖然這種酒喝着不如白酒,但喬萬仞這種身份,就和這種酒。
火焰灼燒着大頭兵頭盔假扮的鍋,鍋裏的羊肉本身腌制過,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年冬天腌的,還是陳年的羊腿,但煮出來什麽都沒放,味道都瞬間鋪開,猶如千萬雙佛手,鉗制整個防空洞內饑腸辘辘的人的腦袋,朝喬萬仞那邊望去。
只是又不敢明目張膽的總望着,畢竟那邊都是有槍的家夥,指不定碰上什麽脾氣不好的,一槍結果了自己,那才得不償失。
有已經餓了一天一夜本地人,奔逃了幾天的外鄉人等等,魚龍混雜的防空洞,此刻也變成了折磨人神經的地方,尤其是小孩子,有四肢幹瘦的小孩子睜着圓溜溜的大眼睛,不願意吃自己手裏那大人都舍不得吃的幹饅頭,把饅頭一丢,大叫着要吃肉。
只不過小孩子剛大叫起來,大人就一巴掌扇過來,并把饅頭重新塞到小孩嘴裏,說:“不許叫!再叫就打你!”
于是原本因為這肉香而安靜起來的防空洞頓時又借機沸騰起來,大家又開始互相說話,以此緩解自己的食欲。
當然了,沒什麽食欲的人也大有人在,其中包括一心裏有事兒就吃不下飯的顧葭,好在顧葭本人正灰溜溜地裝睡,不必起來被弟弟硬塞羊肉吃,哪怕一小塊兒他都覺得自己吃不下了。
“既然都是小葭的朋友,平輩,那我這個做舅舅的,在這裏就托大當個辦席的,大家自由吃喝,不必拘束,只聲音小些,我這位外甥剛來我這裏坐還沒有兩分鐘,就叫着陸老板的名字要睡覺了,想必一路上遭受了不少困苦。”喬帥說話有些東西,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他微笑着,大大方方,一手習慣性按在槍柄上,一手捏着酒瓶首先仰頭喝了一口。
這裏真正稱得上‘外人’的,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陳傳家。陳大少爺可當真只是個清白的‘朋友’,連曾經有過‘一腿’這件事都沒有發生在他身上,而其他人不是曾經有一腿,就是現在正有一腿,不是親兄弟,就是假舅甥,無論哪一個人提溜出來都是有名有姓,只他沒有,他只有一個吻。
“舅舅這話客氣了,我們哪一位不是心疼顧兄呢,他累了自讓他休息,誰也不敢惹他的。”陳傳家那雙标致的狐貍眼笑眯眯地從喬萬仞處挪向陸玉山,兩人對視良久,皆該笑眯眯的還是笑眯眯,冷漠的依舊冷漠,毫無變化。
白可行沉默的喝了一口酒,并不接話,而是扭頭問顧無忌:“他怎麽也在?”聲音裏沒有沖動,讓人聽不出喜怒。
顧無忌盤腿坐在幹草上,火光讓他一日以來堆積的肅殺和被布滿血絲的眼都顯得沒有那麽明顯,好似又成了一個好說話的顧葭的弟弟,成了好友顧老四:“嗯,他現在照顧我哥的病,剛才我不是和你說了,我是去找醫藥箱,還沒找到,那醫藥箱就是我哥現在要用的藥,沒了會很麻煩……非常麻煩。”
“什麽病?”這句話竟是從白可行、陳傳家和喬帥三個人口中同時說出。
顧無忌本想解釋,但卻交給了陸玉山,陸玉山是研究過的,不過也僅僅是研究,所以解釋這一病症夠用,要他解決卻是不能夠。
衆人聽了小半個小時,俨然一群大老粗聽天書,聽完還點點頭,雖然那些專業術語都聽不懂,但大概明白了,便開始質問:“那這病之前是不是犯了?就他手上那個傷?啧,不是都知道他現在不能受傷,你們怎麽搞的?”
質問的人是喬帥,喬大帥一副長輩的口吻,痛心疾首。
陸玉山便搖了搖頭,說:“是我的錯,沒有下回了。”他輕描淡寫的抹去顧葭自己咬自己的愚蠢行為,畢竟此前顧葭對自己的病情并不明白。
“那這種病當真是不能治好?”
“不能,只能時時刻刻的盯着,讓他自己也注意,然後常備一些藥劑,且藥劑有時候也不管用。”
顧無忌聽到這裏,喝了一口酒,說:“我倒是記得,你們和王家都在找的東西,那個東西指引去的地方可不止無數寶藏,還有一處特別的帝王陵墓,這是去王家的時候聽一個王小姐說的,說的也是當初你同我們說的傳說,傳說那處陵墓裏就藏着那位燕國師妖怪的眼淚,我看王家他們那麽積極尋找,說不得當真是有些用,是什麽神仙水,包治百病……只可惜那半張圖被你一把火燒了。”
陸七爺笑了笑,說:“此等荒謬之事顧四爺也信?”
“信啊,為什麽不信,若真有這東西,我就也弄一瓶來,這樣比什麽都不做好。”顧無忌也不知道為什麽說起這個,但他就是突然想到了,于是感慨。
“我以為不妥,要尋寶沒有三年五載不可能成功,期間你舍得把你哥交給誰呢?”陸七爺忽地幽幽說,“就四少爺這等連小葭親生老娘都厭惡,不樂意讓其接近的心理,我想尋寶什麽的,那是沒可能了。”
“你什麽意思?”顧無忌深深地看着陸玉山,仿佛是警告一般讓這人小心說話。
“字面的意思,就是說顧葭蠻可憐的,你想給他的,和他想要的,從來都不一樣,只不過他愛你嘛,他就委屈自己,你也心安理得的繼續這樣報答他的愛,我感動的呀。”
“哈……陸老板這話,意有所指呢,就是不知道指的是誰,是東西還是人。”陳少爺微笑着看了一眼白可行。
白可行的确也多想了,想來想去,都覺得陸玉山是在諷刺自己是顧無忌找給顧葭的替代品!因此很有些忍無可忍,又灌了幾口威士忌,低聲對陸玉山說:“陸老板,不如我們到旁邊談一談?”
“單獨?”
“對,單獨。”
裝睡的顧葭這回實在裝不下去,他再裝恐怕場面就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
本身就是他招惹的,就這樣逃避,他自己都沒辦法心安理得,但他又不是什麽好演員,正不知道該怎麽突然醒過來制止後面的事情,就聽他頭頂上陸玉山的聲音帶着一點溺愛地說:“嗯?你怎麽醒了?”
顧三少爺瞬間就明白這人竟是早就知道他裝睡!
不過這真的不是陸玉山太聰明,而是顧葭裝睡的時候控制不好自己的力氣,一會兒輕輕自己舉着自己的重量,一會兒又累得全部壓在陸玉山身上,陸玉山想不發現都不行,也不好當面拆穿吧,察覺到顧葭強烈的想要醒來,陸玉山也就給個臺階,覺得自己十分體貼,值得獎勵呢!
顧葭悄悄掐了這人一把,順道‘醒來’,打了個不大不小的哈欠,目光迎着白可行激動的視線,一時什麽僞裝都裝不上來,白皙的臉上凝上嚴肅與抱歉,他對白可行說:“可行,我們單獨談一談吧,我有話想對你說。”
誰知白可行看着他好一會兒,笑着搖了搖頭,說:“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