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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214

哄顧三少爺睡覺,是件再輕松不過的事。

陸玉山這樣一個在外可以說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大人物, 到了顧葭這裏, 便是天然的床墊加枕頭。他胳膊靠近胸膛的部位枕着心上人的腦袋, 胸肌上放着心上人的手,小腹上搭着心上人一條腿,俨然被當作大熊貓的大竹筍用了,只不過陸竹筍心甘情願的很。

陸七爺一夜沒怎麽睡着,既照顧着一旁的小嬰兒不要鬧醒顧葭, 一邊又照顧柔柔軟軟的顧葭安心睡眠, 深刻的痛并快樂着。

淩晨五點半的時候, 陸玉山輕手輕腳下了床, 單手将快要醒來的小嬰兒抱出房間,全程悄無聲息,連關門都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房間裏心上人的美夢。

待房門一關,他自陰暗的陰涼處走向陽光可以觸及的地方,光與暗的交彙處界限分明, 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分界線, 線從他腳面逐漸向上爬,最終将陸玉山那張俊美無雙的臉暴露在晨光裏, 就連睫毛都像是被染成了金色, 充滿朝氣。

小嬰兒‘咿呀’一聲, 眯起眼睛, 被太陽照得特別舒服, 一面啃自己的大拇指,一面流着口水笑。

陸七爺走到外間去,招呼了一個男仆,又讓男仆将廚娘帶過來,便把小嬰兒交給廚娘照顧,他獨自上樓洗了個澡,換了一身休閑服飾,圍着偌大的陸公館跑了十圈,進行枯燥且習慣的運動。

運動的流程大約是跑步加與公館養的武師進行一對多的散打,直到将所有人打趴下,今日的鍛煉方才結束。

清晨六點半,陸玉山運動完畢,回房沖涼,最後接了封大哥從香港打來的電報後就去了商社視察——這些工作原本不需要他來做,只不過如今陸家其他兄弟不在,他也就只能一個人當七個人來用。

說起來,他曾經也算是兩個人,有一個名為霍冷的人自他分裂誕生,如今又悄然不複存在,陸玉山心想或許那個人是徹底消失了,不然他絕對會察覺到。

不過就算沒有消失也無所謂的,讓他再消失一次不就好了?

——總歸顧葭愛的是我,只能是我。

陸七爺在恢複戰後自家産業問題上十分上心,除卻如今物價飛漲需要更多的錢來保證陸公館的屹立不倒以外,另一個原因就是他已經不打算下地倒騰古董了,起碼是不親自下地。

發死人財這種事情,做多了,或許當真會給身邊的人帶來厄運,因為他本身命硬,厄運便報應在他愛的人身上……

有道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即便陸玉山再不信命,也忽地膽小了許多,不願意拿顧葭的姓名開玩笑。

再說了,十二山水圖被他毀了一半,也算是阻礙了王家的驚天行動,算是摧毀了對方千秋萬代進行的大計劃,他還執着的去參觀死人屍體做什麽?一去又是好幾個月大半年,期間各種危險,實在不如就這樣留在上海,留在某個讓他再不願去遠方的病人身邊,給人講睡前故事,就算再也無法做些情人間可以做的激烈運動,也無所謂,陸玉山願意心如止水的和顧葭永遠這樣過下去,欲望只是他愛顧葭的某一種表現形式,陪伴才是主題。

就像顧無忌那天單獨和他談話時所說的那樣,顧葭這個人,看着風光,實際上最怕孤單了,能有人陪着,給他安全感,便勝卻人間無數。

談話的那天其實正是從防空洞歸來不久的夜裏。

他匆忙整理了陸公館的各種裝修和家具後,将顧葭送去醫院好好的做了一個全身檢查,顧葭在檢查的同時,在防空洞內并不怎麽和他說話的顧無忌給他遞了根煙,仰了仰下巴,他了然的跟出去,兩人便站在窗臺上,就着萬裏無雲的星空和皎皎白月說話。

顧無忌當時反靠在窗臺的石欄上,手肘搭在石欄的上面,和顧葭一樣格外修長的手指夾着一根香煙,煙沒有點燃,但尼古丁的香氣卻已然散落各處,讓所有人感受這份沉靜。

【怎麽了?】陸玉山那時雖對顧無忌再無抗拒,但依舊并不喜歡,只是不再打算企圖将這個人從顧葭的世界趕走罷了,因為這人根本就趕不走,他清楚的認識到顧無忌對顧葭來說意義太不一樣,是足以影響顧葭三觀、原則乃至生命去向的家夥。像是一種寄生了蝸牛的寄生蟲,你想要拔除寄生蟲吃掉蝸牛,但結果往往是寄生蟲被挑出來了,蝸牛卻整兒卻都空了,死得慘烈。

【不怎麽,只是想告訴你,我從來都不歡迎你。】顧無忌聲音漠然。

【是麽,真巧,我也是。】陸玉山笑了一下,笑意不達眼底。

顧無忌笑不出來,很多時候顧四爺都是笑不出來的,他身上背負着無窮無盡的壓力,都是他自己給自己加上去的,非達到不能善罷甘休,其中就包括負責養他的哥哥,他是如此渴望給哥哥一個美好的未來,那個未來只有自己,其他人都不包括在內,畢竟在他看來,他們兄弟是一體的,其他人決計不能将他們分開,就連死亡也不可以。

【我不想和你說笑,叫你過來也不是和你聊天,只是想告訴你,從今往後,你和我哥的事情,我不管了,不阻止,但也不贊同,不會幫你說好話,也不會說你壞話。】顧無忌說到這裏,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又說了一句,【希望你已經知道了,若想要獨占我哥哥,拿絕無可能,我愛他不比你少,他也愛我,在你來之前,他的整顆心都屬于我,你來了之後,也不會讓我在他心裏無處可去。你不會知道我和他過去都經歷過什麽,你也不會知道我哥有多愛我,我們之間的感情不是任何你聽到的龌龊和可以形容的難堪,很簡單,他只是想保護我,而我想保護他。】

【陸玉山,你要麽就永遠不要招惹我哥,要麽就永遠像我這樣愛他,如若不然,你會死的很慘,我說到做到。】

【還有,你也不別太洋洋得意,我哥喜歡任何聰明的男人,喜歡所有能給他帶來安全感的強大男性,這不是說你很特殊,只是他小時候沒人保護他,沒人救他,沒人心疼他,如今他也沒能成為理想中的樣子,所以格外對你這種有權有勢有魄力的強勢混蛋有好感。】

陸玉山靜靜的聽着,雖然這小舅子的話難聽,但卻都是心裏話,他們難得有這樣互通有無的時候,所以他只需要聽着就好。

顧無忌說罷,像是覺得交代得不夠徹底,又忍不住說道【我雖承認你能夠追求我哥,但卻不會幫你,日後我哥若是不想和你在一起,也請你自覺一點離開,不要逼我動手。你若是能永遠籠絡住我哥,那也算你本事大,總而言之……謝了。】

陸玉山淡淡說【不客氣,應該的。】

顧無忌謝的是陸玉山這麽多天,在防空洞內對顧葭的照顧,從外面弄藥和醫生過來,各種偏執的保護,都是顧無忌認同的地方。

但是顧無忌不願意明說,陸玉山也不在乎,心裏明白就行了。

【最後,我還是會和我哥睡一間房,你有本事就自己想辦法讓我哥主動開口和你住一起。】

【我會的。】

兩個深愛顧葭的男人,那天就像是交接保護權一樣,簡短的進行了角色上應當有的轉變,一個願意放手一點點,一個強勢入侵全世界。

簡短回憶了一番自己和顧無忌談話的陸老板此刻坐在日本藝妓酒館內和上十個分社經理在二樓的小包廂中進行會晤商談,正是百無聊賴聽着經理們說起自己所經營的那一部分産業如今難以為繼,需要更多資金投入去打開市場的時候,陸玉山手指點在矮矮的茶幾上,雙腿盤坐于榻榻米上,不甚在意的瞥向樓下,注意道樓下的一行人來,随後仰了仰下巴,對身邊戴眼鏡的小胡子說:“那個和日本人走在一起的,是誰?”

樓下是一個小空地,空地上擺着不少花卉和人工池子、木橋。

正在木橋上走過的為首之人便是身着日軍軍官服飾的日本人,日本人在陸玉山的印象裏大都身材矮小,長着小眼睛,一派猥瑣之氣,間或眼神陰險,十分令人不悅,但這個日本人卻魁梧不凡,背脊筆直,步步生風,目不斜視,旁邊亦步亦趨着個眼熟的家夥,陸玉山過目不忘:“王尤?”

旁邊的小胡子經理乃處理進出口貿易的蘇茂昌,蘇經理近日不大好過,原本在陸家讨生活是件很有面子的工作,如今卻因為戰亂,渡口和輪船毀得差不多,日本人接手這邊的各種海關後,更是從前的關系全部死光,又得重新鋪排打算,正是焦頭爛額來申請一筆錢來渡過進出口生意的艱難時期呢,但陸七爺不比大爺好說話,所有陸家主子加起來,大約都比不上一個陸玉山讓人有想死的壓迫感。

蘇經理曾有幸在做經理前跟着陸七爺那隊專業扒墳隊伍一起準備過物資,陸家靠死人錢發家,這一方面當然也做到了登峰造極的程度,從每個下地人員的身手,到看山尋水點xue的高人,各種國外裝備,比那些拿個洛陽鏟就下去的人不知道高端多少倍,蘇經理當初在心裏用‘專業’二字來做評價,後來見識了某地方邪門沼澤墓的兇險,整隊人馬全軍覆沒只有陸七爺跟惡鬼一樣在一個月後爬上來時,蘇經理便除了震撼和畏懼,再無法對陸七爺産生其他感受。

“正是正是,那王翻譯是将軍府上的貴客,據說很可能擔任警署總長,管理一衆地-下反日分子。是如今上海灘的新貴,那走在前面的日本人,就是日向将軍本人,日向藤月,他是這次戰争中被提升為将軍的,在南京那邊據說有卓越的‘貢獻’……”蘇經理連忙說道,“七爺認識他?”

陸玉山搖頭,視線不怎麽放在那個對着日本人點頭哈腰的王尤身上,而是看着和這些人一起的落後在最後悠悠閑閑像是來散步的人,目光幽深。

那人穿着老舊的灰色長衫,帶着黑色的軟帽,手裏拄着一根木制的文明棒,有些一瘸一拐,但又不仔細看輕易無法察覺他的殘疾。

那人大概五感敏銳至極,站在橋上的時候腳步突然一頓,手指頂了頂帽檐,擡頭,一雙如鷹一般的瞳孔,準确盯上二樓的陸玉山。陸玉山毫不客氣的笑了一下,揚手打了個招呼,眼神卻也是冰冷無物。

一旁的蘇經理自然也瞧見了那個拄着文明棍的男人,暗道不好:那不是王家的王雪鴻嗎!

蘇經理和其他知曉王陸兩家恩怨的經理們頓時面如菜色,仿佛知道接下來,大家恐怕都沒那麽容易離開此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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