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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215

“王家如今同日本人也走得很近, 七爺咱們要不要先避其鋒芒, 總不好迎頭撞上。”

“王雪鴻三個哥哥都瞎了, 自己如今也成了瘸子, 卻還要找那傳說中的皇陵,那王家的人都是講不通的瘋子!”

“可要說他們都是瘋子,也是聰明的瘋子,要不然怎麽大清都沒了, 他們這麽個大家族竟是還屹立不倒?”

“投機取巧罷了。”

“非也, 是确有本事!”

包廂內經理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說着話, 被勸谏的七爺坐姿霸氣的喝着茶,大麥茶和中國的茶葉味道很不一樣,帶着一股子油味,初嘗并不令人喜愛,但一旦習慣了, 便又會喜歡上, 據說是很健康的茶。

陸玉山如此的八風不動,待包廂那推拉門被門口跪坐的日本侍女拉開時, 整個包廂內才瞬間安靜下來,衆人幾乎是同時望向門口, 門外好巧不巧站着方才他們熱烈議論的人——王雪鴻!

王雪鴻其人乍看之下有些柔弱,毫無威脅, 素衫黑帽, 容長臉, 丹鳳眼, 黑發略長,有一小辮細細的從後腦側綁,落于胸前。

“諸位老板怎地見了我便都安靜下來了?我王某和七爺好待也是舊相識,不必如此拘束,王某此番前來也并非做些什麽讨厭人的事,無非是同日向将軍說起了咱們上海灘大名鼎鼎的陸七爺,日向将軍最是心愛英雄豪傑,心生仰慕,非要王某做一個引薦,也不知七爺是否賞臉?”王雪鴻聲音倒是好聽,說的比唱的都好聽,奈何這擺明了是一場鴻門宴,去了絕沒有什麽好果子吃。

蘇經理等人紛紛向七爺示意,此去絕不能答應!

誰知道七爺向來獨斷專橫慣了,鮮少拒絕王家的挑釁,站起來拿起自己的外套便說:“哦?這真是榮幸之至,四爺相邀,怎能不去?”

“蘇先生在這裏繼續招待其他老板,大家吃好喝好,回去的時候記我賬上,其他還有什麽事情改日找彌勒預約時間,到時候我們再談。”

陸玉山發話下去,基本沒有改變的可能,他站起來,包廂除卻靠窗戶的那一邊,三面牆都被人劃開,只見裏面坐着不少彌勒帶來的兄弟,皆是黑衣黑帽一副兇狠模樣,所有人都一齊站起來,打算跟着陸玉山走。

陸玉山擺了擺手,對彌勒說:“留在這裏。”

忠心耿耿的彌勒便又坐回原位上,連帶無數兄弟也回到隔壁包廂內,将包廂之間的拉門一關,震撼人心的壓迫力才從一衆受到驚吓的經理頭上挪開。

蘇經理等人可不知道七爺什麽時候在周圍布置了這麽多的人手,更不敢細想這些人包圍他們這群經理做什麽,只是目送七爺手臂上搭着西裝出去,一邊走一邊微微扯了扯領帶,氣勢凜冽。

日本館子如今開遍上海各個租界,從裝修到格局,陸玉山一直覺得很像中國的風格,但又格局太小,毫無大氣之感,一花一草都弄在一小片地方,沒有庭院的十步一景那麽心曠神怡,也不知道是不是日本地方太小,所以什麽東西都小小的。

陸玉山心裏看不上這些東西,目光便不時掠出高高在上的涼意,一旁拿着文明棍的王雪鴻沒有看陸玉山,一邊走在陸玉山的側前方,一邊狀似不經意的問候:“七爺家裏現在冷清呀。”

兩人行過鋪着榻榻米的地面,米白色的地面稍微人踩一下就髒了,但立馬又有下等仆人前來跪在地上擦拭,因此整個館子內卻又時時刻刻保持着整潔光鮮。

“還好吧,王家如今才是真的冷清吧,四爺你腿好像好的差不多了,今年王家祭祖大概也是你來吧?真是辛苦了。”陸玉山微笑着說着,好像捏碎王雪鴻腳踝的人不是他是其他什麽人一樣。

“不辛苦,還是七爺辛苦,照顧病人實在是一件最耗費心神的事了,這點鄙人深有體會呢。不過有意思的是,我聽說七爺您府上的那位病人是位反日分子呀,哎,這可難辦了,日向将軍等會兒要事問起,七爺可怎麽解釋?現在反日分子可都是要被槍斃的,即便不槍斃,關在牢裏,就顧三公子那細皮嫩肉的樣子,大約也撐不過一天。”

陸玉山神色未變,嘴裏卻說道:“你看你是另一條腿也不想要了。”

“哪能啊!我這不是提點七爺嗎?讓你一會兒說話,可得看準了将軍的臉色再說……哦,我都忘了,七爺可是個八面玲珑的生意人,這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還是跟我大哥學的,只是不知道一會兒見了日向将軍,這本事還能不能發揮的出來。”王雪鴻慢悠悠的說完,剛好站定在一間包廂的門外,揮了揮手,兩邊跪坐這的日本女人便微微颔首将兩扇門拉開,露出裏面已經坐好的三個人。

正中央的日本人便是日向将軍了,右手邊則是他的左膀右臂佐藤隊長,佐藤的下首是陸玉山面熟的王尤,而空出的兩個位置剛好是給王雪鴻和陸玉山留的。

将軍這邊的包廂內和陸玉山那邊格局不大一樣,但矮桌上也盡是美味佳肴,清一色的魚生壽司,一旁則多出個白面藝妓在表演,跳的不知道什麽玩意兒,陸玉山冷淡的掃了一眼,在王雪鴻的介紹下同不茍言笑的日向将軍握手去:“幸會。”

日向将軍也伸出手來,仔細打量了一番陸玉山後,露出一個不知是真是假的笑:“陸先生果真年輕,王先生同我說陸家竟是由你來掌控的時候,本人還不太相信,沒想到如此的英雄出少年!好!”日向将軍會說中文,但卻語調古怪,聽着不倫不類。

“哪裏,陸家比不得王家世代大家,不過是在在這裏随便讨口飯吃,并沒有多少值得将軍誇贊的。”

“嗳,陸先生自謙了,我雖然是日本人,但卻很喜歡中國的文化,了解過中國,來到上海擔任東亞共榮圈的主導人,是我的工作,所以也像王先生打聽過現如今上海值得為我們皇軍效勞的勇者。像王翻譯這樣優秀的人才,是越多越好的,如今正是用人之際,我也就不兜圈子了,實話實說,今日若不是在這裏偶遇陸先生,過上幾日我也是要發帖子邀請陸先生過府一敘,雪鴻先生為我們皇軍提供了一份大禮物,可惜還需要陸先生這樣的人才資助才能開啓這個項目,也不知道陸先生現在對這份工作有沒有興趣?”

日向将軍說了一堆,繞來繞去,聽在陸老板的耳朵裏,也不過只是被分成了兩個關鍵點,一個是日軍招攬陸家,一個是王家搗鬼想要借日軍的勢搞事。

陸玉山聰明絕頂,敢來也就有本事對付這種情況,只是從前有從前的做法,今日有今日的做法,畢竟他如今可不比從前是個不要命的陸老七,他已然是有家室的男人,得考慮家裏某人的安危。

“将軍擡愛,我早先便想着要與将軍做些利國利民的好事,只要是将軍開口了,陸某哪裏有不從的道理?只是不知道是否和王家有關?”陸玉山忽然表現得很為難,“日向将軍有所不知,我與王家向來不和,和這種人公事只會拖後腿!我是絕不能和王家一同負責一個項目的,要麽我一個人單幹,要麽就王家單幹!”

“哈哈哈,陸先生怎能這樣說呢?雪鴻先生可是對陸先生您推崇備至的,說他們一直想要和您合作,奈何你們之間一直有誤會,這樣吧,今日大家都喝上幾杯,把話說開了,說開了就好了,以後一起幫天皇大人找尋失落的寶藏,為天皇獻上你們的忠誠!”将軍說着,拍了拍手,立即就有日本女人前來給在座的男士倒酒,然後又看将軍的手勢,全部離開,将空間留給要說緊要話題的日向。

日向将軍留着标準的日式胡子,在人中,就那麽一點,說話的時候一動一動:“來來,舉杯吧朋友們,只要為大日本帝國效力的,便都是我日向藤月的朋友,你們二人也要盡快友好起來,将傳說中比紫禁城還要多的大清皇陵還要多的失落寶藏,送給天皇!”

王雪鴻和一直很沒有存在感的王尤一齊舉杯,陸玉山盤坐在旁,亦是笑着‘同流合污’,喝了好幾杯酒便說起醉話,醉話全是講述自己心心念念想要為日軍貢獻自己力量的激動心情,演講到激動之處,甚至大拍王雪鴻的背部,把人打的臉色瞬間紫紅,劇烈的咳嗽起來,他自己倒是一頭栽倒,毫無形象可言。

日向将軍笑容收斂,放下酒杯,看了一眼王雪鴻,說:“王先生,這就是你說的有本事的人?那給那群反日分子制造先進槍-支的人當真是他?”

王雪鴻眯起眼睛點了點頭:“将軍如今要想短時間內恢複上海繁榮,讓國際上看到皇軍統治下的上海繁榮景象,除了需要錢還需要的,就是像陸先生這樣有着一方勢力,又有錢的領導者,由他們這樣的人分管下面的人,也就不需要将軍您來操心什麽了。”

日向将軍不置可否的從桌面上的煙盒裏面抽了根香煙出來,剛放在唇上,一旁原本坐得好好的王尤立馬手伸得老長幫将軍點火。

坐在将軍與網友中間的佐藤隊長鄙夷的看着王尤,沒有吭聲。

王尤卻是仿佛對日向将軍說的什麽什麽寶藏特別感興趣,殷勤的說道:“将軍,你們說的那什麽寶藏是什麽啊?有需要用到我的地方,将軍只管用就是了,如今警署的工作佐藤隊長一人便辦得輕輕松松,我倒是得了閑。”

被提到的佐藤隊長頓時仿佛看死人一樣看着說話的王尤,好像這人再說一個字,他就能掐死對方。

可王尤仿佛沒有看見一樣,依舊對将軍表白,活像一條對着人類搖尾巴的狗。

日向将軍對王尤很好的樣子,聽聞此話,頓時皺起眉頭,看向佐藤,一邊搖頭一邊不悅的用日語說:“佐藤呀,你這很不好,不是說了有空要多像王尤請教嗎?你不會中文,如果抓錯了什麽人可怎麽辦?”

佐藤深深的鞠躬下去道歉,心裏卻是萬分的不服氣,他清楚對待支-那-人,根本就沒有抓錯這一說,殺也就殺了,全殺光了才好!

日向将軍讓他聽一個混賬支-那-人的指揮,無非是因為他的妻子父親乃是戰功赫赫的一等将軍,和剛晉升上去的日向有着根本的政見不和,日向動不了他岳父,便死命的侮辱他!

該死!這該死的王尤竟還蹬鼻子上臉!

這種毫無尊嚴的東西……總有一天我要……

佐藤隊長心中陰郁,恍惚回神後,就聽見将軍說散席,要王雪鴻陪着再去研究一下那找到的半幅山水圖,讓去過陸公館的王尤親自送陸先生回去,并督促其第二天就到将軍府報道。

王尤點頭哈腰的應了,送走了将軍和佐藤隊長後,卻不急着送陸玉山走,他坐在原位給自己倒了幾杯酒,審視這個和顧葭搞在一起的男人陸玉山,看這人身上的穿衣打扮,看這人手上戴着的價值連城的手表,看這人幹淨的沒有任何痘印的皮膚,看這人強悍的體魄,心想着顧葭那人就是靠着這個人才活得這麽潇灑,可這個人也在日向将軍面前也不過如此。

王尤心生輕蔑,然而又喝了一杯酒後就見原本應當醉死過去的陸玉山竟是毫無醉意的做起來,将外套甩在肩上便要走。

王尤連忙皺眉說道:“陸七爺就這麽走了?我送你吧。”

陸玉山剛好已經開了門,他站在門口聽見王尤的聲音,根本沒有放在心上,就像是沒有聽見一樣的繼續離開。

被忽略了個徹底的王尤方才還自認比陸玉山要更高級一些,自己應當是比陸玉山更受将軍器重,自己來的早,将軍對他也更照顧,陸玉山這個在外名聲赫赫的七爺,卻也還是得低他一頭!誰知道這個在他看來和他沒什麽兩樣的陸玉山竟是直接忽視了他!就像是忽視一個無足輕重的蝼蟻……

王尤覺得方才還和陸玉山好聲好氣說話的自己簡直就是個智障!

他臉上火辣辣的,一股子惡氣無處發洩,可如今基本上沒有人會給他氣受!他可是幫日本人做事!是日向将軍的親信!他甚至幫日向将軍的兒子擋過子彈!現在所有人見了他,哪個不是敢怒不敢言?哪個不是哪怕恨得牙癢癢,也只能對他笑?

王尤恨極了那種被瞧不起的眼神,可陸玉山憑什麽瞧不起自己?憑什麽?!

天生擁有權勢的人,天生模樣絕佳的人,這些人根本沒資格瞧不起他!

王尤甚至又想起了當初自己剛到天津衛時,被陳公館下人鄙視的時候,那時候他才更像一條狗,破破爛爛……顧葭那樣長得漂亮的人,雖然表面上對他很好,實際上肯定也在背地裏說他壞話,說他臉惡心吧?!

想到顧葭,王尤無可控制的又想起顧葭當時在碼頭請自己和媽媽吃的一頓飯。

他到底是多看不起自己,才會認為自己連請媽媽吃飯的錢都沒有?!

那顧葭和陸玉山是一起的,昨天顧葭也不知道和陸玉山說了些什麽,今天陸玉山才會這麽無視他,要不然在王尤這邊,王尤可是和陸玉山完全沒有什麽交集的,這姓陸的怎麽會無緣無故瞧不起現在的他?!

他衣裳也穿的很好,鞋子也穿的皮鞋,能夠坐在這等席面上,又是未來的警署總長,多少人等着巴結他啊!

王尤思及此,手一下子将手中的酒杯摔掉,酒杯在榻榻米上滾了一大圈,卻又回到他的腳邊——連杯子都和他作對,讓它碎竟敢不碎!

于是王尤拿起碗,面目猙獰的高高舉起,再一下子砸在腳邊的杯子上,‘咔’一聲,無數陶瓷碎片迸射四處,不少甚至紮爛他的腳趾,他眼也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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