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216
【阿尤, 媽媽好想吃紅糖湯圓啊……】
打仗的前夕, 王尤租了一輛汽車,後備箱裏裝滿了逃亡所需要的各種物資和他總是随身攜帶的各種外國證券, 銀票,金銀首飾,踏上了回天津的路。
他開車歷經一天一夜, 途中所遇各種求助的人他都沒有管, 只是拼命的往回趕,生怕晚一步,他那傻乎乎的老娘就要被陳家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混賬東西留在天津宅院裏面,孤獨的等待日軍炮彈襲來!
王尤風塵仆仆, 在臨近天津的時候, 車胎爆掉, 便幹脆丢棄車傻瓜所有物資,只在渾身上下塞滿金銀珠寶便往城中趕去。
路上不時遇見四竄的百姓和瘋狂的日軍,能看見無數老宅院緊閉的大門和四處倒地的屍體。
王尤從後門溜入陳公館,往日繁華、賓客如雲的陳公館一派蕭索混亂,門窗是被破壞過的樣子,大院裏的十口大水缸早早被人敲碎, 有無數顏色漂亮的魚死在地上,腐爛成泥。
他着急的四處找他的老娘,但陳公館裏已然沒有活物, 正要離開, 卻聽見老娘的床底下傳出幾聲幽怨的哭聲, 王尤心中頓時‘咯噔’一聲,既不願又焦急的趴到地上去,眨眼間引入眼簾的當真是他那可憐的老娘,正衣不蔽體、蓬頭垢面的趴在下面,臉上淚痕都幹涸着,在看見王尤的時候,卻是突然一笑,說她想念濟南的糯米紅糖湯圓。
王尤當即眼淚唰的就下來了,一邊咒罵那丢下他老娘全部跑走的陳家,一邊又詢問老娘到底發生了什麽,王尤的老娘其實不老,曾經本就是個大小姐,生的也好看,因此歲月對她仿佛很是垂憐,稍微打扮打扮,便很有韻味。
王尤的問題沒有得到他老娘的回答,他老娘恍恍惚惚的,念着‘阿尤啊我的阿尤’,兩人便抱在一起痛哭流涕起來,對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絕口不提,只說陳老爺,也就是她哥哥,其實當初叫她一起走,但她不願意走,念着她兒子說的要親自回來接她,于是便打算等下去。
這一等,便出了事,至于是什麽事,王尤其實不必老娘說,他心裏都明白,但因為太明白了,便恨不得抽自己兩耳光,恨自己不該打電話讓老娘等自己,合該讓老娘跟着他從不信任的那個陳老爺走,走了的話,肯定不會遇到這種事情了。
外面戰火暫且平息,天津淪陷的很快,除去頑固抵抗的反日分子,其餘躲在家裏的人們只要不是什麽有錢的人家,大部分就不會被日軍抄家,但陳公館顯然不在此列,王尤必須得帶他老娘離開這裏,去哪兒都好,去沒有戰争的地方,去重慶。
他來時一個人,走時背着老娘,生怕被日軍看見,搶了身上的金銀珠寶,所以他是天黑才上路,但天黑了後他又分不清楚方向,在聽見城內又開始有槍響的時候,他就帶着老娘暫時躲進了城郊的破廟。
這破廟想必應當不會有人來的,可誰知道破廟裏面已經躲了不少正在趕路的其他難民,有曾經高高在上花天酒地的銀行家,有總是在報紙上揮斥方遒的大文豪,有曾經逗貓遛狗無惡不作的青皮,有領着漂亮女人逃命的男學生。
王尤沒來得及給老娘換上整潔的衣物,只能随随便便的給人披上大衣,可老娘畏畏縮縮,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她遭遇了什麽一樣,低着頭。
兩天沒能合眼的王尤用自己身上的珍珠項鏈和銀行家換來了兩個饅頭和一些水,打算和老娘對付一碗,然後早早睡覺,休整妥帖後第二天才好買船票速速離開這裏。
但是老娘沒什麽胃口,在王尤一直困得要死的時候,不停的念叨想要吃湯圓,王尤不由火冒三丈,眼都沒睜一下,不耐煩道【煩不煩!快點睡!這個時候哪裏給你找湯圓去?!】
此話一出,老娘消停了,第二天天微亮,王尤忽然一個激靈的醒來,旁邊老娘的位置沒有任何人,連被人躺過的餘溫都尚且不存在,他頓時打了個冷顫,他連忙站起來喊老娘的名字,被驚醒的衆人卻全都驚吓的指着他頭頂……
王尤心有所感,眼眶紅紅的擡頭看去,他老娘拿着一條草繩上了吊,踩着旁邊的石頭樁子,爬了老高,死在這樣的破廟裏。
王尤愣了一下,沒哭,只是呆滞的看着,随後一個人将老娘的身體弄下來,背在背上,又默默的返回城裏去,城裏都是日本人和老不急撤離的洋人,洋人都在租界裏,少許洋人大概會進入集-中-營,但大部分洋人還是照樣歌舞升平,夜夜笙歌。
他沒了要走的決心,把老娘又背回陳公館,坐到那從前只有陳家主子才能坐的正位上,然後讓老娘‘等一等’,便挨家挨戶的求要一碗湯圓。
這個時候,物價飛漲,食物是怎麽都不夠吃的,哪家還有多餘的糧食來賣?
王尤沒有辦法,在一家米鋪,将自己渾身的外國債券都拿出來,才換了一碗湯圓,他颠颠的跑回去,把碗放在老娘面前,然後蹲在老娘的旁邊,說【好了,我買回來了,不要和我開玩笑,吃吧,不吃會壞的……】
王尤說完,猛的眼淚決堤,嚎啕大哭,非要給老娘喂進去一顆湯圓才行。他一邊喂,一邊想起小時候的一件事,他那不成器的父親早年很愛他老娘的時候,出門必會弄一些老作坊的手打湯圓回來,親自下廚,用自家制作的紅糖,結尾買來的米酒,囫囵放在一起,煮一頓晚飯,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吃,那是王尤兒時為數不多美好的記憶,原來也是母親回不去的想念的日子。
也是,即便在陳公館有吃有喝又怎麽樣,到底還是寄人籬下,在濟南,窮的揭不開鍋了,老爹染上大煙,性情大變,不犯病的時候,老爹也依舊是個溫和的老爹,他們一家三口還是一家三口,是一家人……
【我說了要出人頭地孝敬你……】王尤泣不成聲,抱着老娘的屍體,【你走這麽快做什麽?是不信我嗎?別不信我!我一定可以的!你看着罷!】
依舊沒有人回答,王尤絮絮叨叨的說了一堆,傍晚不知道從哪兒找來一堆汽油,澆在陳公館的裏裏外外,然後打火機一丢,整個陳公館瞬間淹沒火海之中!
王尤面向大火,正面一片橘紅,身後是被拉長到仿佛堕入地獄的長影。
大火燒了一夜,一夜過去,王尤在放置老娘的地方,收集了一堆骨灰,裝在一個被陳家留下來的漂亮八音盒裏面,抱着這個八音盒,一個人上船,逃離天津。
再後來的故事,王尤自己覺得沒什麽好講的,不過是流落海上的時候,船被日軍控制,船上成員有反日分子,對着跑出來的将軍之子就開槍,他審時度勢,電光火石間撲上去,擋了一顆子彈,從此平步青雲!
平步青雲的王尤從日本館子出來,上了一輛人力車,人力車夫如今掙錢也不容易,滿大街都是爛路,跑得格外辛苦。
王尤讓車夫在一家米鋪停下,從裏面又買了一斤湯圓,便回家了,他回到家裏後,便不停的說起今天的遭遇:“那個陸玉山也不知道拽什麽拽,現在什麽時候,他難道分辨不清?居然還敢甩我臉色看,難不成還以為我是當年的王尤不成?!”
他一邊将自己嶄新的西裝好生生的挂在衣架上,換上一件老舊的長衫一頭紮進小廚房裏面倒騰湯圓:“還有那個王雪鴻,也不是什麽好東西。看着吧,我不僅要當那警署總長,還要在那寶藏計劃裏面也摻一腳,功勞總不能讓他們都占了!”
他說完,停頓了很久,又說了一句:“昨天我見着顧葭了,還是那副勾引男人的樣子,不過陳傳家竟是沒成功哈……讓一個姓陸的成功了。”
“陳傳家當初多耀武揚威啊,到頭來也不過如此,連個男-婊-子都拿不下。”
“不過現在這個陸玉山大概用不了多久也會被顧葭那個人抛棄吧……”他聲音裏透着一股子自以為是的看透一切,好像除了自己,沒人能看清楚顧葭那人嫌貧愛富的本性,“将軍絕不會讓陸家還那麽一家獨大,利用完畢肯定是要榨幹丢掉,我不一樣,我還會是總長,到時候顧葭若是來勾引我,我可不會理他!”
王尤說完,剛好從廚房端了兩碗熱騰騰的紅糖湯圓出來,放在那油膩黑乎乎的木桌子上,然後擺了筷子,坐下,笑着對面前的八音盒說:“我雖然吃過了,但還是陪你再吃一碗,快吃吧,媽。”
碗裏的熱煙寥寥上升,王尤拿着陶瓷勺子大口大口吃着湯圓,熱氣糊了他一頭一臉,模模糊糊的像是有誰撫摸他的臉……
哦,不對,他臉上坑坑窪窪,除了他老娘,誰會溫柔的撫摸呢?
沒人了吧……
也不對,要是以後顧葭沒人養的起了,跑來勾引我,他若是敢嫌棄我的臉,我再弄死他好了!
王尤吃着吃着竟是笑了一聲,孤零零的,在這狹窄的出租房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