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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217

陸玉山不在的白天, 顧葭也因為和老師上課去了,便将小寶寶交給了顧無忌照顧。

顧無忌今日一整天都不出門, 盤着腿坐在客廳裏看報紙,一邊看一邊瞅旁邊被廚娘抱着走來走去的小嬰兒, 被吵的毫無興致, 但他卻有死活不回自己的房間或者去書房呆着,非要繼續坐在客廳,僅僅是因為顧葭特別小心翼翼的拜托他幫忙,顧無忌便沒有辦法了……

就好像顧無忌終于發現哥哥和陸玉山之間,有着他不應該摻和的事情, 他嘗試摻和,然後情況變得很壞,所以如今他學會了克制。

“哇啊啊唔……哇嗚……”

“啧, 能不能讓他閉嘴?”顧無忌還是很不耐煩, 抖了抖報紙,看向廚娘。

廚娘是個非常豐滿的中年女人,渾身圓乎乎的,充滿樸素的親和力, 聽見主子這樣說了, 便又抱着小寶寶抖啊抖, 準備跑到一邊兒去悄悄的哄這小孩子。

“我有讓你抱走嗎?”顧無忌陰晴不定的扶額, “就在這裏哄他, 還有一個小時我哥就下課了。”

“好的好的。”廚娘為難的又走回來, 嘴裏不停的哼着歌, 是四川那邊的山歌,哼得很小聲,生怕又惹顧四爺不快。

廚娘自己家裏也是有孩子的,但是孩子前些年跟着老師參加抗日,至今沒有什麽消息,也不知道有沒有瘦,有沒有好好吃飯。

廚娘心裏有牽挂,看着這樣可憐的小孩子,難免更心疼,她感慨的嘆了口氣,對小寶寶說:“真是造孽,只是長得有點不一樣,何至于不要呢……”

原本就心不在焉的顧四爺冷淡的眸子飄了過去,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站起來走過去,居高臨下的看着這小孩子,目光落在陸成琳寶寶的臉上,焦距在那兔唇上,忽而說到:“有些人就是這樣,現在還算好的,沒被一出生就淹死,你就該知足了。”

廚娘愣了一下,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四爺是在和這個小寶寶說話,心想着看起來特別兇悍的四爺仿佛也沒有那麽可怕,而且四爺在三少爺面前着實是很聽話的孩子,因此忍不住也說:“是呀,還算有良心,不過三少爺更有良心,讓七爺養個孩子也好,整個陸家都沒有什麽子嗣,多冷清啊,雖然是個有缺陷的,可只要自己足夠優秀,小少爺長大後像七爺那麽厲害,也就不會有人說三道四了。”

顧無忌聽着這話,忽地感覺有些莫名的熟悉感,這種熟悉感并非是誰和他說過同樣的話才出現的,而是……他也總想這樣安慰他的顧葭,想要告訴他親愛的哥哥,沒什麽好自卑的,等我長大有錢了,看誰敢欺負你!誰敢說你壞話!等我長大吧,哥哥。

只是這些心裏話,他小時候是從未說出口的,都一味擠壓在心裏,成為一種他自己都無法控制的執念,然後演變成如今模樣——無法放手看着其他人加入他和哥哥的小世界。

“這種殘疾沒有辦法治好嗎?”顧無忌幽幽的忽然又問。

廚娘沒什麽文化,笑着說:“這個我也不清楚,想必是很難吧,若是眼睛看不見,或者沒有耳朵,我想都會好一些,這些很好隐藏,會成為一個普通人,可如果是嘴巴,在這麽顯眼的地方,總不能永遠遮着面吧?那也太委屈這孩子了……”

顧無忌沒有産生廚娘那麽大的憐憫,但卻頓悟了哥哥的一些心思,知道哥哥為什麽會想要留下這個孩子,明明天底下可憐的人那麽多,偏偏這一個想要留下……

只因為他的不同?

不是的,不止這樣。

——因為這個昨天晚上就被取好名字的小嬰兒,都已經足月了吧,卻還是很小一只,非常非常小,比一般的嬰兒都小,又小又瘦,還被人抛棄,身上還有特別的地方。

——這簡直就是小時候的我啊……

——不對,我要更可愛一點吧。

顧無忌在哥哥的事情上,有着強大的共情心,一旦發現一般情況下都很理智的哥哥居然會因為一個這麽簡單的理由就對一個小嬰兒産生沒必要的愛憐,顧無忌便不禁心軟了,可他表情也只是放松了那麽一刻,随即又別別扭扭的嚴肅起來,審視這個成天就知道睡覺,睡完就曉得哭的小東西:該死,我本人就在這裏,幹什麽還需要替代品?

不知道是該感動還是該不悅的顧無忌死死盯着還在哭的小家夥,足足盯了十分鐘,外面便有了奇怪的動靜。

他剛擡起頭,就見一大早就出門的陸玉山自大花園裏走進,臉色很不好看,進來後便将外套丢到一邊,皮鞋踩在光滑的地板上發出給人壓力的‘噠噠’聲。這人首先走過來戳了戳寶寶的臉蛋,表情雖然露出了一個笑,但在顧無忌看來也并非多麽愛這孩子。

“出什麽事了?”顧無忌心想,這人本身也不是什麽大善人,不過是為了讓哥哥高興才收養這小嬰兒,“我看外面好像來了不少日本車。”

顧無忌所說的日本車乃是一種裝滿了士兵的卡車,綠色的卡車上面全是帶着鋼盔頭,胳膊上綁着白色旭日國旗的日本兵,那些兵并沒有沖進來,反而像是監視陸公館一樣,将陸公館包圍起來。

顧無忌的聲音很不友好,他警惕且厭惡這種危險靠近的感覺。

他自己倒是無所謂的,可如今哥哥不能受到一點傷害,哪怕一點都不行!

陸玉山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直接回答:“你哥還在上課?”自從大家恢複了以往的平靜生活後,除卻顧葭需要吃藥,顧葭也主動要求繼續上課,于是在陸公館直接養了一個無家可歸的大學講師,這個馮老師瘦成一道閃電,脾氣古怪,但莫名和顧葭很合,叫顧葭練字的時候也有一套方法,因此即便陸玉山很想親自教小葭念書,趕走那個老師,卻也被顧葭直接否決。

說是不喜歡被看見很笨的一面。

這實在難剎陸玉山了,很笨的顧葭,也是他所愛的顧葭啊。

“嗯,說是今日還有十個字要學,學完還想自己看看書。”顧無忌說完,指了指書房,“有些事情沒有必要讓哥知道,和我說就行了。”

“我也是這麽想的……”陸玉山點點頭。

兩個都非常優秀的男人一前一後進了書房,留下廚娘在大廳逗留了兩秒,而後忍不住噔噔噔的上樓去,站在顧葭專屬的學習房間門口敲門。

門內有個好聽的聲音冷冷清清的喊了一句:“進來。”

廚娘立即走進去,便見馮老師繃着一張嚴肅的臉正在檢查顧三少爺方才寫的大字,後者則乖乖的坐在寬大的黑木桌後面,雙手撐着臉蛋,眉眼特別迷人,嘴角仿佛天生帶笑,是廚娘這種年紀的人一看就喜歡的青年。

“哎呀哎呀,三少爺,你要不要下去看看,我總覺得七爺和四少爺是不是又出現什麽不愉快了。”

廚娘和顧葭也算是有些交集的,畢竟顧葭是個不能到處溜達的病人,只能在陸公館晃來晃去,也就和陸公館的各個下人開始熟悉,今次顧葭還專門拜托了廚娘一件事:“他們應當事不會有什麽大的矛盾。”顧葭心裏明鏡兒一樣,但卻又問,“對了,你有稍微在無忌面前說一說阿和有點可憐嗎?”

廚娘點頭:“說啦,四爺到底和三少爺是兄弟呢,表面上很不在乎,實際上還是很心疼阿和的。”

顧葭就像是自己被誇了一樣,眼前一亮,說:“那是自然。”顧葭想的很簡單,自己不方便可憐小家夥,就讓別人幫忙把阿和放到無忌的面前,他堅信弟弟是善良懂事的,所以只需要讓弟弟單獨和小寶寶待在一起一會兒,無忌就不會讨厭阿和了。

他陰差陽錯的得到了好的結果,越發認為弟弟需要獎勵。

因此站起來對馮先生說:“馮先生,今日不如就先這樣,明天再上課吧。”

馮先生一臉的不高興:“你這樣猴年馬月才能讀完一封信?”

顧葭哈哈笑着,他剛和馮老師學字的時候就說了,目标不是要多好的文采,只需要能看懂一封信就好了——一封至今他沒拆開的,白可行給他的信。

“我時間很多,但現在我認為樓下有人需要我。”顧三少爺難得提前下課,心情愉悅的從廚娘懷裏抱出小家夥下樓去。

然而下樓的時候,輕易可以透過窗戶看見鐵欄外面不少日本兵,顧葭腳步一頓,眉頭輕蹙,随即加快了步伐下樓去,然後在一位聽用男仆的‘告密’指引去了一樓放了很多書的會談室門口,一邊敲門一邊說:“我要進來了。”

門裏的兩位男士根本來不及開口,房門就被打開,顧葭眯着眼睛沒有任何鋪墊,張口便問:“外面怎麽了?不要企圖瞞我,我認為都這種情況了,隐瞞除了會讓我胡思亂想,不會有更好的效果。”

陸玉山這邊其實還沒有和顧無忌說到點子上,就被顧葭橫插一腳,無奈道:“其實沒什麽。”

顧無忌也附和:“小事情。”

顧三少爺不為所動,若是平時生意上的事情,不叫他知道也就罷了,可現在和日本人有關,顧葭會害怕,日本人帶來了無數的死亡,他們來這裏絕不會有什麽好事,他此時再懂事不聞不問,那他恐怕覺都睡不好:“你們不說,以為我就會不知道嗎?我的消息比你們任何人都要靈通你們難道會認為有我不知道的事?不要和我打掩護,我就算現在生病了,可腦袋沒有病,如果有困難,我希望我也可以幫上忙,不要将我排除在外,好不好?”

顧無忌依舊不同意,但陸玉山卻是想起不少顧葭參與的事件,按道理講,顧三少爺當真還是很有本事的,不管是當初在天津找朋友通過辦報社的資料,還是陰差陽錯能夠調動直升機來拯救所有人,顧葭就像是一個奇妙的寶藏,永遠不會讓人猜到他有多少令人意料不到的力量。

“你說這麽多做什麽?又沒說不讓你知道。”陸玉山雙手一攤妥協的飛快。

顧無忌頓時瞄了一眼陸玉山,不知道是該為這人從不拒絕哥哥感到高興,還是該為這人在哥哥面前就弱得毫無原則感到嫌棄。

然而無論怎樣,第一屆家庭會議現在算是正是開啓,主要掌權者顧三少爺端正的坐在主位上,抱着睡着的小寶寶,面色嚴肅對着分坐兩邊的陸老板和顧無忌說道:“說罷,坦白從寬。”

陸玉山笑了一下:“不需要這麽嚴肅,真的只是小事,和你與顧無忌沒有太大關系,和我從前一直尋找的那個山水圖有關。”

“繼續說。”

“很明顯,王家投靠了日本人,想要借着日本人的勢力逼我交出我找到的那一半山水圖,順便幫他們找到寶藏的位置,可惜,我早就燒了那東西,不過他們恐怕認為我都記在腦子裏吧……”

“那你當真記在腦子裏?”顧葭雖然這樣問,但卻已經信了,陸玉山過目不忘的本事,顧葭見識過,那是他喜歡陸老板的理由之一。

陸玉山卻搖搖頭,很不在乎的道:“我看都沒看,直接燒了呢。”

“那可怎麽辦?”顧葭抿唇,“外面日本人那麽多,他們不會相信你不記得,我聽說他們有很多酷刑,還研究一些奇怪的毒氣,若是把你送去集中營……”

“不會的,別怕。”陸老板眸底掠過一抹冷色,“他們需要我,不會對我怎麽樣,我所擔心的只有你。”

“我和哥今晚就離開上海。”顧無忌聽了半天,冷靜的說。

“我本來也是這個意思。”陸玉山點頭。

“你不走?”顧葭問。

陸玉山挑眉:“我為何不走?當然走,我哥他們已經在香港等我了,路線都安排好了,船也安排好了,本來海關也是早早打點了,今天早上剛通知我一切就緒,但是今日之事發生後,我恐怕不能和你們一起。我會晚一點點追你過去,小葭,你等一等我,我們香港見。”

“如果你還活着,那就香港見。”顧無忌深深看了陸玉山一眼。

顧三少爺見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決定了他的未來,這種□□控的安全,他從前不想要,如今也不願意要,他很懷疑現在外面被日本人圍成鐵桶一樣的樣子,能不能找到機會讓自己和弟弟出去坐船,光是王家這個龐然大物和陸玉山的敵對關系,就足夠讓顧葭猜測得到自己或許正是王家捏在手心裏的底牌。

顧葭沒有見識過王家的力量,但是卻和王家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他那和戲子私奔的好友是王家的,在京城還嫁給了王家的王狼野,他之前所有寶貝的西洋鐘也都保存在王家,弟弟也和王家有着生意來往,細細一想,顧葭也驚駭于自己和王家的關系,不知道什麽時候竟是這樣緊密又陌生。

無數線頭穿插在一起,無數角色登場唱戲。如果說王家利用日本人來逼迫陸玉山幫忙尋寶,那麽陸玉山幹脆踢掉王家,自己幫日本人不就好了?

只要王家手裏沒有別的什麽東西可以讓他們立足不敗,這簡直太輕松了。

可顧葭又覺得哪裏不太對,如果寶藏找不到怎麽辦?陸玉山會死吧?找到了的話,豈不是資助更多的日本人踏上中國的土地,殺掉更多的國人?!

所以其實陸玉山根本就不該留下來,最不該留下來的,就是陸玉山了。

顧葭眸色複雜的看着陸老板,即相信陸玉山能夠自救,卻又害怕陸玉山做出可怕的自救選擇,正想要說些什麽,外面電話又響了,有聽用連忙去接,接完跑來站在門口便喊:“三少爺!三少爺,有您的電話,說是王先生,王尤,想要請您明天看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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