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218
“那王尤究竟是個什麽路數?”顧無忌依稀記得此人, 印象裏是個總低着頭不看人的家夥,身上穿的樸素,不像是陳傳家的親戚,倒像是家裏的長工,說話的時候有些奇妙的恭敬和自謙, 但語氣又微妙的有些疏離客氣, 并不讨喜。
陸玉山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目光幽幽地盯着顧葭,竟是和顧無忌站在了統一戰線上,旁敲側擊:“昨兒才碰見就邀請你參加晚會,今兒半天剛過, 就想要約着去看電影,不過是陳家的落魄戶親戚,如今走了日本人的路子,倒好似比從前要活潑, 逮着個不熟悉的人就這樣熱情,真是不可思議。”
顧葭聽出陸玉山話中有話, 這人從前還沒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就總說他和旁人說話沒有分寸,遠近都親昵,很讓人誤會, 如今又這般做派, 不是又翻了小心眼的毛病是什麽?
“收起你那小肚雞腸來, 邀我出門看電影兒的小姐太太也不知道有多少, 怎地不見你也陰陽怪氣一番他們?”顧三少爺說完,又高聲對外頭的聽用說,“我就來。”
說罷,顧葭站起來,抱着乖乖巧巧的小嬰兒走出去,出門前還不忘囑咐一句:“此事還未完,等我回來繼續談,不要自作主張,有時候你們以為的為我好,根本不是我想要的,懂了?不要自作聰明。”
顧無忌摸着自己手上戴着的深紫色玉佛珠,沒有回話,濃密的長睫毛耷拉下去,遮蓋他不易輕易撼動的決心。
待顧葭一出去,顧無忌便對同樣拿顧葭沒轍的陸玉山道:“不管他說什麽,今晚我都會帶他走,你招惹來的禍事自己處理,不要牽扯我和我哥,他看似理智,實則最是感情用事,有時候連我也沒有辦法。”
“我知道。”陸玉山微笑着,聲音溫柔的說。
顧無忌見其情狀,分外惡心:“我哥不在的時候,不必對我也和顏悅色,我們并非多好的關系,你厭惡我,我也厭惡你,你害得我哥得了個那樣的怪病,我現在不計較不代表不恨你,你若還有些自知之明,就放我哥走,免得他做出傻事。”
顧無忌顯然是個合格的商人,能屈能伸,從某些方面來看和陸玉山簡直有些過分的相似,都同樣是精致的利己主義者,同樣的沒有同情心,同樣愛顧葭,于是這也導致他們之間的沖突和矛盾不可調和。
正如顧無忌所言,他們的和平只是建立在一場戰後浮華喧嚣之上的妥協,顧無忌不敢輕舉妄動,因為他發現哥哥是真的動心了,不想要哥哥讨厭自己;陸玉山不敢再除去顧無忌,無非是因為發現對顧葭來說,顧無忌就是命,根本除不去。
妥協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然而現在,他們之間微妙的平衡受到來自外部的強勢打擊,陸玉山再在上海灘勢力龐大,能大得過占領了上海的日本人嗎?!不能。
如今日本人同王家上了一條船,目标直指傳說中的皇陵寶藏,脅迫最接近那皇陵的人,也就是陸玉山!
王家同陸家水火不相容,利用完畢,絕不會善罷甘休放陸玉山走。
最後不管是找到皇陵還是沒有找到,陸玉山的處境從現在起,便成了鋼絲上的一片落葉,稍有不慎,不是被鋼絲割成兩半,就是落入深淵。
——兩頭都是死!
如此危難時刻,陸玉山竟還笑得出來,縱是顧無忌都不得不承認此人城府之深,深不可測。
或許陸玉山還有別的法子可以逃出生天,或許這人的确手段雷霆,可以反敗為勝,但現在這些對顧無忌來說全都沒有意義。
無論陸玉山究竟多有能耐,都不可能絕對的保證安全吧!
他的哥哥和陸玉山之間的關系,雖未對外言明,可是只要是有心人,總會查到這個蠢貨在天津衛時就成天跟着他哥,在京城時就鬧出過大笑話,被哥臨頭一盆水澆了一身,在上海則更嚣張,直接擄走關在陸公館長達近一月!
種種跡象都表明,若是錯過了今晚這個時機,未來不定發生什麽人力不可控的事件,他的哥哥或許會因為受傷失血過多死亡,或許會被王家綁去做一個人質,他會孤身一人被關在一個地方,會随時随地被拿出來威脅陸玉山,或許陸玉山一旦不聽話,就割掉一根指頭送去給陸玉山看,一旦陸玉山放棄妥協,被侮辱得一走了之,那他可憐的傻哥哥可怎麽辦?!該怎麽辦?!
這個世上,所有人都不可信。
唯有我,只有我,除了我,沒有第二個人願意為顧葭付出一切,包括我的生命。
陸玉山就算當初在防空洞內的表現很好,那又怎樣?
感情實在是最不靠譜的事情了,古往今來,多少愛情都敗在現實面前?馬嵬坡的楊貴妃不是也死了麽?
更何況陸玉山陸七爺,本身便是個心狠手辣的人物,殺人不眨眼,顧無忌有幸見識過這人的手段,聽說過這人的種種事跡,察言觀色到這人偶爾一閃而過的厲色,‘危險’是顧無忌給陸玉山貼上的最大的标簽,沒有之一。
如果能就這樣離開陸玉山,也挺好,時間久了,哥哥也就會忘了這個人,哥哥會認識更多的男人,想要多少要多少,環肥燕瘦,想要什麽,他都找來,總不會比陸玉山差的。
顧無忌心思坦蕩,毫不遮掩,巴不得顧葭和自己一樣是情場上的風流浪子,卻又片葉不沾身,不動真情實感。
陸玉山昨夜剛和他的顧葭和好,如今又要放這個人走,他要說心甘情願,那真是笑掉人的大牙,他巴不得顧葭和自己不離不棄,表現出要和自己同生共死、同進同退的态度。
但這或許不可能,陸玉山太了解顧葭了,顧葭是為了顧無忌而活的,顧葭首先考慮的回是他口中那個‘我可憐的無忌’,而不是他這個‘陸蛔蟲’。
蛔蟲就要有蛔蟲的自覺,關心上人禁閉這種事,一生一次就好了,不然他恨我可怎麽辦?
殺伐果斷的陸老板今生頭一次談戀愛,不知道如何讨人家喜歡,不知道如何改變人家的壞習慣,不知道如何讓自己在對方心裏提一提地位,但好在他很聰明,什麽東西都是一學就會,什麽東西都是一碰便明了,他如今就是那個越王勾踐,得卧薪嘗膽,得好顧葭大王所好,得喜顧葭大王所愛,不要惹顧無忌這個顧葭的心頭好,興許日後,他有上位的那麽一天也不一定……
“我知道,我不會讓他亂來的,今晚時機很好,晚上在他牛奶裏面稍微放一點助眠的藥水,他會一夜沉睡,醒來的時候就已經在船上了。”陸玉山聲音低沉穩重,充滿着上位者深思熟慮後的游刃有餘。
顧無忌同陸玉山這邊算是徹底商議好,沒有要妥協的意思,卻不知道外頭卻發生了一些細小的變故,原是那電話裏的王尤和顧葭通話得不大愉快。
王尤都穿上西裝打上領帶,抹了一頭的發油,擦了皮鞋,站在公寓一樓打電話,手裏還攥着兩張卓別林的電影票,一臉的嚴肅,微微馱着背,腳不停的替換重心,等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喂’的時候,對方的聲音頓時讓他渾身筆直站立,動也不動一下的‘嗯’了一聲,然後半天找不到自己的聲音,也不知道說些什麽。
“王先生嗎?”電話那頭的顧三少爺聲音很甜,語調微微上揚,一絲一毫的憂郁情緒都沒有透露出來,“我是顧葭,聽說你是邀請我看電影嗎?實在是不巧,我這人不大争氣,自來了上海,便一直不舒服,家裏人不愛我出門,怕我出去後回來又病倒了。”
顧葭對誰人都只是說不舒服,沒有具體到什麽什麽病症,說得太詳細反倒像是給別人壓力,求着別人安慰他一樣,顧葭好歹也是個注重臉面的,如此說法他覺得十分合适,才不是欺騙呢。
王尤是知道顧葭生病的,他稍微打聽了一下,知道醫生三天兩頭的往陸公館跑,但昨天見顧葭又不像是生病的人啊……
他抿着唇,心裏方才壓抑不住的雀躍心情頓時跌入谷底,音色都低沉了兩個調,另一只手将電影票揣進兜裏,然後捏着衣服,不停的捏緊放開,來回反複:“是嗎?顧三少爺拒絕的這麽快,莫不是陸七爺說了什麽吧?”
顧葭聽對方這話,就知道王尤竟也是知道自己和陸玉山關系的人,不由得不自在的撇了撇嘴,語氣卻還是盡量客氣溫和:“王先生怎麽會這樣想?陸七爺即便說了什麽,我聽不聽那還兩說呢,好啦,不耽誤王先生的時間,下回咱們再聚吧。”
王尤頓時捏緊了話筒,他聽見自己‘嗯’了一聲,然後電話那頭毫無任何回應的就挂斷了。
他在電話挂斷的那一瞬間,渾身力氣都仿佛被人抽走,成了一只死在冬季的蠶繭,沒來得及破繭而出,就永遠的沉眠黑暗中。他在別人的眼裏,或許永遠都只是一只軟乎乎惡心的胖蠶,沒人相信他會成為展翅飛天的蛾!
他放下電話後,也不浪費今天打扮的這身行頭,一面羞憤的掐青了自己的大腿,罵自己怎麽奇奇怪怪的非要突發奇想地邀請顧葭看電影,一面又安慰自己沒關系,他現在就去找日向将軍,告訴日向将軍自己有個法子能讓姓陸的聽話!他會給日向将軍一個人質,人質還有個心愛的弟弟,這真是天然的牽制,不是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