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1)
今天是秦鵲在寧市的第三日。
她繃緊臉快步往千茗旗下的商場出口離開,難以遏制的想飙髒話。
最近她的情緒太過焦躁,胸腔裏的一股無名火怎麽都排解不出去。
市場方面她不懂,擡眸面向四樓,便觑見廊道上靳鶴正在地方公司領導的帶領下巡場,他修長背影對着她這邊,似乎與身後數人說着什麽。雖然她看不清他神情,料想是極為凜然嚴肅的,畢竟,這幾日他的眉頭就未曾見舒展過。
而他身後跟着的那一衆職工無不畢恭畢敬,腰背皆挺得筆直,微微低頭表示謙遜,像一把把緊繃着弦的弓。
不是沒見過他罵人。
說起來,她不就曾是對象之一麽……
他訓斥中自然不帶一句髒話,亦不會覺得他在盛氣淩人的諷刺洩憤,語調甚至都未拉高一分,但卻字字誅心重擊要害。一通話掰碎了都是一柄柄淩厲的刀刃,紛紛沖你心窩紮來。
最可怕的是你竟還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完全無法辯駁,而并非出于對上司領導的那種妥協退讓。
秦鵲收回視線,摁了摁眉心,反正他現在罵誰都跟她沒幹系。
但是——
她一個設計人員,請問寧市這兒不建樓不規劃讓她來出差幹嘛?
林特助讓她在工作時間在千茗旗下産業轉悠考察便可,需要改善之處寫成報告呈交,研讨後再作決定。
秦鵲覺得坑爹呢!
寧市本就不是千茗旗下圈定的主攻市場,她就奇了怪了,靳鶴是太閑還是怎的,竟要親自跑到這地方來,特特搞笑的是——
她呢?
商業廣場樓不都這種設計麽?改善?本就盈利不高,難道拆了重建?
出玻璃旋轉門,冷空氣入肺,凍得人心都在打顫。
秦鵲攏了攏羽絨服衣領,皺着臉抱怨了一聲,引來路過一對情侶詫異的眸光。
懊惱的埋頭躲到角落,她呼出一團白汽,由衷的開始想念s市的冷太陽。
“叮鈴叮鈴——”
包裏手機乍然響起。
秦鵲翻找出手機,一看來電顯示,就想摁斷。
事實上,她真的摁斷了。
都到了寧市這地方,唐劍凜怎的還陰魂不散着呢?都說過了本命年,怎麽倒黴得要死,完全就沒有一件順心的事。
但,鈴聲旋即又欠扁的重新開始搖旗高歌。
秦鵲到底是怕有要緊事,譬如公司有急事,唐劍凜要找老板,但老板恰恰沒有帶手機這種巧巧媽生巧巧的雷人情節。
“喂。”她凍得咬牙切齒道。
電話那畔滞了下,許是被她語氣中的不善嗆到,咳了聲才道,“聽說你跟靳鶴去寧市出差了吧?”
秦鵲面無表情的冷笑。
這種顯而易見全公司都知道的事情拿來做開場白真的大丈夫?
“廢話少說,三秒時間,唐總你不切入主題我便挂了。”
“小鵲鵲你火氣怎麽比我還大,寧市那邊天幹物燥還是靳鶴那榆木疙瘩惹你……”
“三,二……”
“別。”
秦鵲心想她的火氣已經燎原收都收不回來,如今或許唯有遠離根源才能抑制幾分,然而她的根源,從頭到尾都是……
握着手機側身,她視線透過玻璃往商場瞥去。
實體建築擋住視線,看不到他的身影。
“上次你問我靳鶴的事兒,如你所見是有聯姻傾向,但——”像是在吊人胃口般,電話裏的唐劍凜刻意頓了頓,見得不到人追問,興致便索然幾分,“許氏,你知道的,國內首屈一指的文化傳媒集團,涉獵甚廣,許氏創辦人跟咱老爺子……”
“不好意思。”秦鵲木然的打斷他,她雙眼無神看着從旋轉門進進出出的購物顧客,漠然道,“我對這個沒有興趣,先挂。”
她直接摁斷,沒等回應。
鈴聲一秒後響起,孜孜不倦。
秦鵲剛想關機,冷不丁身後突的傳來一聲熟悉的疑問。
“怎麽還沒回酒店?”
她吓了一跳,手腕微抖,白色手機“砰”一聲摔跌落地。
鈴聲終于結束。
秦鵲側身,看到靳鶴彎腰替她拾手機。
有手機套保護,想來如今的智能機沒那麽脆弱,只是屏幕還未暗下去,她覺得boss拾取時,手微微頓了下,但——
可能就她錯覺?
“小心點。”他臉上看不出任何端倪,将手機遞給她,視線鎖定在她有些慌張的臉上。
秦鵲目光飛快略過他好看的右手,連忙接過手機,從屏幕通訊頁面退回到主頁,摁鍵待機。
光亮熄滅,屏幕暗下去。
“是準備離開的。”秦鵲盡量避開與他直接的對視,側眸盯着商場廣場中央的魔方造景,回答他初始的問題。
靳鶴随她視線晃去廣場中心,爾後落在她纖長的正徐徐眨動的睫毛上,“我現在回酒店,你要不要……”
“我正準備去附近逛逛。”秦鵲飛快随手指向右側,出于禮貌回頭笑了下,她匆匆看了眼他漆黑的眸,幹澀道,“靳總,我先走。”
語罷,急急下了臺階。
腳步倉促,經過魔方,逐漸消失在視線……
靳鶴原地定了定,旋即去車庫提車。
沿着大街走了半晌,秦鵲雙手攏在羽絨服兜裏,她縮着脖子坐在枯樹下的長木椅上,才想起方才那幾通來電未接,但唐劍凜後頭似乎又跟她發了微信……
靠在椅背,秦鵲擡眼忘向暗沉沉的天色。
正如她的心情……
無盡的灰暗。
拿出手機,她點擊快捷鍵進微信,果然看到來自唐劍凜的未讀信息。
真不知道她到底虧欠他什麽,陰魂不散暫且不提,就連靳鶴都以為她暗戀多哉的對象是他……
無語至極。
低頭掃向屏幕。
聊天欄裏就一行字。
“你對靳鶴有情,我對許家那姑娘有點意思,咱們聯盟幹不幹?”
纨绔子弟的口吻裏裏外外透着惡心。
秦鵲臉色難看,她本想回好友的對象你也能下得去手?但——
罷了,她懶得再理會這個人渣。
起身沿着來時路後退,秦鵲越想越氣得慌,boss這麽好的人怎麽會誤交這種損友,現在都要被挖牆腳了知不知道?
猛地頓步,她瘋狂搖了搖頭。
不,千萬不要被那些邪惡的肮髒的負面的情緒主導,她絕對沒有期待唐劍凜這個人渣撬牆角成功的想法,絕對沒有。
許家姑娘被他看上才是倒黴呢!
這麽想才對。
深吸一口氣,秦鵲崩潰的扶額,打了輛車回酒店。
車上接到林特助電話。
“秦小姐,晚上團隊在臨仙樓聚餐,你過來一起?”
秦鵲想拒絕,但又有些不好意思,便随口拖延時間考慮,“都去麽?”
“嗯,boss本來也到,突的又不來了,還是他提議的呢,果然boss心……”
話語戛然頓住,似乎覺得與她這個不太熟識同事的聊天內容過于肆無忌憚。
靳鶴的心是海底針麽?
秦鵲有點想笑,本來若靳鶴去,她絕對會理智的拒絕。可他不去,她又過去做什麽?況且她與市場部的人平日僅僅只打個照面而已,兩個部門都忙,輪着出差,有些人甚至長相都記不清。
“唔。”她還是想婉拒,“我……”
林朝生打斷她,“臨仙樓就在千茗廣場三樓,下班剛好一起過去。”
如此想拒絕都找不出理由,只得咬牙妥協。
回酒店休息了會兒。
秦鵲起床,簡單收拾了下自己。
許是今天風大,她只在街上随便走了一圈,可此刻一頭卷發卻打結得怎麽都梳不開。
輕“嗤”一聲,頭皮被她用力一扯鬧得痛死了,而木梳竟然斷了兩根齒。
一把将梳子用力擲在梳妝臺,盯着鏡子裏的自己,秦鵲抓狂。
連頭發都蹭上來跟她作對,有完沒完?
惱人的随手把頭發攏在一起盤成個丸子,從包裏找了根橡皮圈固定,秦鵲坐在床沿生悶氣。
越想越氣。
氣到無法自理。
想到下午得去商場巡視,愈加……生氣。
都巡了多少遍了?請問有什麽意義?能有個人給她解釋一下麽?究竟她是不是在做無用功?
霍然從床上蹦起來,她擰開門,走到電梯口,摁開,進電梯。
看着紅色數字往上攀升,到了八樓,“叮”一聲滑開。
秦鵲氣勢洶洶的大步走到靳鶴居住的房間門前。
擡手——
指腹将觸及按鈕時卻戛然停頓。
本來想好了的。
告訴他她不幹了下午就回s市,她讨厭寒冷的天氣,讨厭被風吹得打結梳不開的頭發,讨厭每天都在她眼前晃啊晃的他……
但——
怎麽就怯了呢?
緩緩收回手放在唇邊,秦鵲輕嘆一聲氣,喃喃道,“算了算了,每次見他後就電量耗盡的感……”
“砰”。
門倏地從內擰開。
秦鵲驀地住嘴,整個懵了。這、這、這……
她聲音那麽小,總不至于——待看到老板一身裝束,便領悟,他大抵是準備出門了吧?
氛圍寂靜。
二人面對面,表情各有不同。
靳鶴眸中極快的閃過一絲詫異。
轉而從頭到腳打量站在他門前的女人。
丸子頭、松松垮垮的大毛衣、牛仔褲、棉拖鞋……
秦鵲:“……”她咬着手指随他視線低頭打量自己。
呵呵,果然沖動是魔鬼。
她到底在做什麽?在做什麽啊?
☆、第一更
秦鵲手足無措。
她一時之間頭腦空白,完全找不着合适的理由。
“先進來。”
靳鶴率先開口,微微側身,給她讓出空間,目光自然的從她身上移開。
她迷迷瞪瞪走進去……
“紅茶?”
“嗯。”
端着杯滾燙的茶水,秦鵲垂頭盯着往上氤氲的白汽愣神,他落坐在她對面。
“我、我……”艱難晦澀的擡眸,卻發現他似乎正盯着她頭頂。
頭頂?
下意識用手抓了一把,摸到鼓起來的一顆丸子,秦鵲面色驀地發熱,她吶吶嗫嚅雙唇,覺得自己真像個小醜,就這麽赤/裸/裸擺在他面前。什麽來時的憤慨激昂,統統化為烏有……
“很适合你。”
“……”啊?秦鵲覺得她想靜靜。
觑見他不像開玩笑的表情,她已經尴尬到不知該如何管理自己的面部走向。
她格外不自在的模樣落在眸中,靳鶴便錯開目光,望向窗外。
好像多了幾縷印象,相比于上次看到她的公司入職寸照,真人站在面前,總覺得腦海裏有幾顆丸子頭恍恍惚惚晃來晃去……
秦鵲下樓換好衣服,撓了把頭發,覺得梳個頭就能梳出後頭一堆莫名其妙的事兒也是沒誰了。
蔫蔫去商場。
她恪盡職守的轉啊轉,用手機拍下幾處不太人性化的設施,覺得無聊透頂。
周祥還說他巴不得過來……
熬到點兒,林朝生給她打電話,秦鵲便直接進三樓的臨仙樓。
這是間傳統的粵菜館,裝潢設計偏複古,镂空的木質隔板,點綴的中國結和山水字畫都十分應景。
進了訂好的包廂,裏面已經提前到了幾位男士,後頭的半刻鐘內都徐徐趕來。
秦鵲對粵菜不是很感興趣,她口味偏重,嗜甜嗜酸嗜辣,但偶爾一頓清談的當調劑也不錯。
市場部的精英男們個個口若懸河熱情洋溢,秦鵲本就不願多開口,初始禮貌幾句後便假作矜持的多笑少說。察言觀色對市場部來說是基本素質,很快他們就不再勉強她。
席宴剛開始,才上三道菜,米網榴蓮蝦、潮式鹵鵝肝和白切貴妃雞。
大家都還在聊着,秦鵲出于禮貌一般不在這種場合玩手機,但——
無奈她實在有些興致缺缺,便從包裏掏出手機,随意點開一款手游打發時間。
升級游戲容易勾起人的勝負欲,一局失敗後,秦鵲本能摁了again。
忽的,手機屏幕切換成來電畫面。
來電人:boss。
她瞬間從座椅上彈起來,引得頗為熱絡的包廂氣氛戛然停止。
大家目光皆帶着疑問。
秦鵲特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她捋了捋頭發,赧然的到廊道接電話。
“喂。”
“你們現在在臨仙樓?”
“嗯。”
“幾號包間。”
秦鵲一問一答的報了房號,兩人互道再見挂斷。
她才驀地驚醒,這是什麽意思?林特助不是說他男人心海底針麽?一會想過來一會不來的。所以?現在又要來了?
那她呢……
回包廂,秦鵲如坐針氈,幾度想找個由頭先走,但每每一擡頭,就見大家都正聊得熱火朝天,她這不是明擺着煞人風景?
躊躇不定間,餐桌上已被佳肴美酒占滿一半。
秦鵲不知該不該讓他們先等等,畢竟大人物沒登場呢!
其實說實話,公司聚餐什麽的,靳鶴往中間一坐,已經可以想象到寒雪紛飛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默默吃菜的畫面……
晃神了一剎,秦鵲往桌上定睛一看,好吧,一盤白切雞都少了一半,林特助與她最是熟識,連忙招呼她,“秦小姐快吃啊,我們都是一群大老粗,你可千萬不能客氣。”
“好。”
算了,就這麽着吧!愛來不來。
秦鵲随意吃着面前的一盤釀茄子,不知是不是鼻腔有些敏感,忽而聞到些刺鼻的嗆味兒。
擡眼,桌上衆人在行攀酒令,說說笑笑沒有反常,亦無人有在抽煙。
蹙了蹙眉,她壓下心頭的疑惑,埋頭抿了口小麥茶。
可是——
還是不對,味兒更濃了不是麽?
“你們有沒有聞到?”
揚聲打斷,秦鵲盯着戛然頓下動作的一群人,此時濃烈刺鼻的味道更甚,她半掩住鼻腔,驀地輕咳一聲。
“好像是什麽東西燒了起來?”林朝生吸了吸鼻子,附議道。
這時市場部一個微胖的高個男人起身往包廂外走,“我去看看什麽事兒。”
秦鵲抿唇,包裏手機突然又響了起來。
她瞥了眼來電提示。
輕微遲疑後,劃開接聽。
“喂。”
聲方落,對畔立即刻不容緩的開口,聲音透着嚴肅急促,“聽我說,立刻和他們馬上離開,從安全通道下樓,動作要快,三樓一家店鋪着了火。”
“着火?”秦鵲下意識重複,但“哔”一聲,boss那邊早已挂斷。
正巧前去打探的市場部同事亦匆匆推門揮手沖他們嚷道,“快,趕緊下樓,旁邊一家西餐廳着了火,火勢挺猛。”
衆人一時顧不得多想,紛紛走出包廂。
店內大堂顧客消息較為靈通,已經走出大半,此時此刻,不止耳畔夾雜着各種議論嘈雜,整幢樓都已徹底混亂。
緊急廣播很有效率的及時播報,安撫的同時亦講解最安全的避難方法。
因為失火點就在臨仙樓旁側,秦鵲一出門,就被濃烈的厭惡嗆得開始掉眼淚,不過方才側眸那一瞥更讓她有些觸目驚心,火勢比預料中嚴重,她站在這竟都能感受到熱流波動。
身前身側都是人,秦鵲揉了揉眼睛,冷不丁被人連撞幾下,眼睛卻怎麽都睜不開。
混亂中,不知是誰見她可憐,拽住她手腕,一路随着人流從安全通道離開大樓。
等冷空氣入肺,秦鵲艱難睜開雙眼,發現身側空空的,幫助她的人早已不見蹤影。
她心內微暖,人性的美好善良總在危難時格外彰顯的淋漓盡致。同時,她緊繃臉朝三樓望去……
滾滾濃煙從通風口漏出,随風飄散,焦糊味撲鼻。
消防人員已經趕到,還有救護車。
秦鵲心揪成一團,她不止是經歷這件事的當事人,還是千茗旗下員工,雖說火災嚴防之下難免百密一疏,同行中亦有不少發生火災的事件。但不管造成失火的最終原因是什麽,關鍵的是千萬不要出現任何傷亡現象。
廣場空地拉了警戒線,将密密麻麻的人群攔在線以外。
秦鵲早與林特助等人失散,她站在茫茫人群中間,愣了下,埋頭翻出手機給靳鶴打電話。
鈴聲嘟嘟嘟。
無人接聽。
怎麽回事兒?
秦鵲怕是吵鬧說話聲太大他未聽見,锲而不舍的一直撥號。
終于第四還是第五次時,電話終于被接通,她也說不清怎麽突然松下一口氣,笑道,“靳……”
“诶你好,不好意思我不是機主本人,方才太吵沒聽見鈴聲。還有我出來時恰巧撞到機主進去,觑見他手機掉落,我便撿了起來,當時我都沒發現三樓居然着火了……”
秦鵲聽他絮絮叨叨半天,心裏一個咯噔。
“你說他進去了?他進去幹嘛?”
許是被她語氣吓了一跳,那邊的年輕男音頓了下才好笑道,“這我怎麽能知道?對了,現在方便到七彩魔方雕塑這兒麽?我在那兒等你把手機領走,你看成麽?”
摁斷電話,秦鵲從擁擠的人群裏往外挪,她踮起腳尖,一路近乎癡狂的在周遭找尋那張期望看到的面龐。
然而——
大失所望。
頹喪的小跑到魔方下,秦鵲從一個年輕男人手裏拿過boss手機,連忙追問,“請問你後來看見他出來了麽?他有沒有說什麽?或者……”
年輕男人好笑不已,但見她焦切成這樣,忙斂住笑意,嚴肅的搖頭,無奈道,“不好意思這位小姐,當時我連他長相都沒能瞅見,也确實不知他幹嘛明知發生了火災還往裏沖進去……”
等他說完,秦鵲埋頭失神的點頭道謝。
她知道是自己一時亂了分寸,但——
對于他的舉措她确實有些了然和煩亂,靳鶴是千茗負責人,出了事自然不會同旁人一般率先離開現場避難,而是積極的前往事故現場察看目前狀況和等待救援的無辜人員。
他有正義感和責任心,在給她通話後,是不是便毫無顧慮的沖了進去?就在他們都紛紛往下行的時候?
秦鵲閉眼,用力咬住下唇。
讨厭這樣的他……
努力壓抑住情緒,秦鵲仰頭,在消防隊及時出現下,火勢已經得到有效控制,但濃煙仍源源不斷的滾出來……
重新從人群裏擠到警戒線邊緣,她雙眸死死盯着出口。
除此之外,她完全想不到更好的辦法。
雖然不想承認,但秦鵲卻有一種很強烈的直覺。
他還在裏面。
終于,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雙眼酸澀難忍之時,煙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稀薄,視線裏消防隊員們架着好幾人從出口蹒跚走出。
火災受害者基本都還能走路。
但也有兩三名靠擔架擡向救護車,不知傷勢嚴不嚴重。
秦鵲憂心不已,下意識用力的咬着食指,她觑見從內出來的人員中有失火餐廳的服務人員。
畢竟巡場了幾日,她認得他們的服裝。
忽的一把掀起黃色警戒線,秦鵲迅速矮身穿過去朝內疾跑……
身後有人沖她厲聲高喝。
秦鵲速度不減,回:“我是商場物業管理人員。”
大概沒人追上來,秦鵲沖向才救援出來的那群人,目光慌亂游移一圈,跑到一個看起來傷勢不怎麽嚴重的姑娘面前,張嘴就問,“請問你在裏面看到一個男人了麽?高高的長得很好看,穿黑色中長大衣,鼻子很挺,是鳳眼……”
沒什麽精神的姑娘仰頭有些迷茫的看着她敘述。
秦鵲越說越亂,越亂越慌,她雙手不停的揮舞,比着他的高度和身形,可那姑娘還是沒什麽印象的樣子。
頹喪的捂住臉,秦鵲整個人都慌得六神無主,她喉嚨一陣一陣的燒灼,不知道還能怎麽說下去……
奇怪,分明喜歡他那麽那麽久,怎麽連他精準的畫像都無法描繪出?
“哦,你是不是說千茗的帥哥老板啊?”
那姑娘見她急得快哭,有點感動又有點哭笑不得道,“其實我們都認識他,他應該還……”
“喏,看見了,正抱着那個身懷六甲的孕婦出來呢!”
姑娘驀地一笑,手往她身後指。
秦鵲随着她動作倏地旋身。
果然,他懷裏抱着個身子很沉重的孕婦,正從玻璃門走出,渾身狼狽糟糕的一塌糊塗,許是在內耗時太久,缺氧脫力,總覺得他身子有些晃悠……
☆、第二更
人生至此為止,可能再也找不出一件能讓她高興如此刻的事情……
深吸一口氣,秦鵲眼眶酸澀難抑。
她定定望着他,一動不動。
前方有消防隊員察覺靳鶴狀态不佳,順勢接下他手上的孕婦,然後小心将人擡入救護車。
他還立在原地,側對着她,身姿不如平常站得那般挺拔,可是——
什麽樣子的他在她眼裏都是完美的,無人可敵的……
秦鵲用力眨了眨眼,猛地朝他跑去。
世上誰都沒有辦法預料人生,誰都不知道今天明天以後會發生如何的事情,就譬如此刻。
所以——
夠了,真的夠了,她不想再抑制下去!
寧市的夜晚是格外的寒冷刺骨。
風撲在臉上涼涼的,似乎還卷着一片片白色的小絨毛,是下雪了麽?
靳鶴擡頭望向暗黑的天。
稀疏的雪片盤着圈兒從高空輕盈墜落……
耳畔隐約有急促的腳步聲靠近,可一旦停下腳步,他渾身竟似再提不起一絲力氣,就連轉頭也——
“撲”得一下,靳鶴被左側的一股沖力撞得趔趄幾步。
兩人險些一起摔倒在地。
靳鶴側眸瞧清來人,有些想笑,虧得他還剩最後一點力氣,就一點點,不能更多了。
不然,他們定要摔作一團好不滑稽。
“秦鵲?”他俯視她,話梢雖透着疑問,其實他知道是她……
她不吭聲。
頭埋進他的衣袖間,微微側對着他。
靳鶴料想她沒事,但還是撐着身體從上到下将她打量一番,爾後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
她從左側環抱住他,雙手緊緊拽着他的外套,扣得死死的,讓手看起來更加蒼白。
輕輕掙紮了下,豈料她卻倏地一動,身體愈加往他靠近,圈住他的動作更緊。
靳鶴一時不太懂她。
只能猜測是……吓着了?
也是,畢竟他們當時就在非常接近火災的地點,好在及時撤離,再拖沓會兒火勢便将卷了過去……
雪似乎越下越大。
方才還是小小的絨,現在都成了鵝毛片羽。
“你還好麽?”
被抱着已有些時間,靳鶴想推開她身體看看情況,她卻明顯抗拒。
掙紮間,他忽的一頓,有些詫異。
她好像在哭?
“怎麽了?”靳鶴只好放棄試圖推開她的動作,俯首盯着她頭頂。
剛剛一瞬輕聲的抽噎剎那便湮沒下去,再無動靜。
靳鶴好笑且無奈,他不懂寬慰人,而且她的确古怪,好好的卻偏不說話,只埋頭一個勁兒的哭,她這是哭什麽呢?
旋身将她攬入懷中,靳鶴心念一動,撫了撫她的頭發,輕聲道,“沒事了。”
換了個姿勢,被他主動抱在懷裏,秦鵲順勢将臉埋進他胸膛。
她太貪戀這一時的溫存,就算這并不能代表什麽。
雙臂箍着他腰,秦鵲不願松手,以後都不想松開……
“靳總。”
身後驀地傳來一道聲音。
靳鶴擡眉,見區域經理宋明站在兩米開外。
宋明低着頭,似退避之意,語氣裏尤帶尴尬,“消防部門過來盤查情況,以及火災……”
清咳一聲,靳鶴亦覺得現在的狀況不大——
他迅速道,“宋經理全程配合有關部門調查即可,還有火災受害者的情況,全部跟進,該賠償就賠償,通知涉及火災的商戶老板了麽?”
“通知了通知了。”宋明不敢擡眼,“那靳總,我先去處理手頭上的事。”
“嗯。”
靳鶴表面無動于衷,只有他自己知道耳根隐約着了火,比身在猖狂火苗中更灼熱幾分,前者是身,後者似乎透過血液,循環燃燒着……
場外圍觀人群大半已撤離。
今夜商場全數暫停營業,平時熱鬧的璀璨燈火瞬間黯淡下來。
靳鶴蹙眉,替懷中人拍去落在發上肩上的雪花,雙眸卻微擡,望向三樓……
“秦鵲。”
他驀地低聲喚她,“火災原因還在調查,善後的問題牽涉太廣,其中有幾個受害者的傷勢似乎很嚴峻,我得去處理。”
仍是沒有得到回應。
但她的手臂卻逐漸松動,最後迅速的收回手轉身背對他。
“嗯。”
靳鶴聽到她聲音透着黯啞,心想果然是哭了。
但她哭什麽呢?
眼下不是追問的好時機,靳鶴不大放心的看她背影一眼,囑托道,“你先回酒店,好好休息一夜,明日一切都會好起來。”
“嗯。”
餘光觑見他腳步倉促,秦鵲乍然想起來的從兜裏掏出手機,在他身後喊,“等一下。”
見人頓足旋眸。
秦鵲顧不上那麽多,只得跑上前把手機遞給他。
“謝謝。”
靳鶴面有訝異,卻未追問,匆匆一瞥,便果斷拾步走遠。
她眼睛紅得像兔子。
靳鶴想。
目視他背影融入夜幕中,與無盡黑暗化作一體,怎麽都不能再區分出他依稀的輪廓。
定在原地,秦鵲瑟縮了下,伸出手掌心。
有雪花落在脈絡上,一片一片……
收回手,她轉身走到商場側樓門前,彎腰坐在未被染濕的第一層臺階上。
發呆。
“秦小姐原來你在這兒呢!可找得我……”
摸約半刻鐘後,一道聲音驟然闖入。
秦鵲擡眸,是林特助。
林朝生無奈笑了笑,他已在附近來回溜了兩圈,不曾想竟忽略了這塊“寶地”,好在找着人了,不然怎麽跟boss交差。
“電話怎麽關機了?”
秦鵲聞聲從口袋取出手機,是哦,“沒電了。”她不好意思道。
想必是方才撥打通話的緣故吧……
“這麽冷,怎麽不回酒店?”林朝生捂緊羽絨服,牙齒凍得瑟瑟發抖,問她,“不冷?”
“冷。”
“冷你還坐着不動?”
秦鵲忽的一笑,仰頭看他,“只有冷的時候思緒才足夠理智冷靜。”
說得跟考慮天大的事兒一般。
林朝生霍然一笑,轉而沉默的望着她。
其實剛才她擡頭那一瞬,雪花紛飛間,竟覺得她格外的俏麗動人。
雙眸神采奕奕,閃爍着小精靈般的星點萬顆。
倒不是平常不好看,只是覺得以前的她不真實,端着藏着,不肯輕易讓人去看透。
讪讪觸了觸鼻尖,林朝生默念了句“不要好奇她和boss的瓜葛千萬不要好奇一定不能好奇”。
“林特助你先回吧,我得再坐一會兒。”
她樣子認真極了,林朝生失笑且無語,這是還沒思考夠的意思?他又緊了緊衣裳,拔步順着臺階躲到方柱後,語氣豪邁,“沒事兒沒事兒,我不冷,我陪你一起思考人生。”
秦鵲:“……”
分明都聽到他哆嗦顫抖得音都變調了。
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鼻子,秦鵲掃了眼漫天大雪,問,“林特助是要回酒店?”
“是,我送你回酒店後再過來,大家都忙着,這一夜估計沒得安生。”語氣轉瞬有些嗟嘆,“第一次離火災現場那麽近,當時真是吓傻了,堂堂男子漢,還是千茗的人,竟逃的比兔子都快……”
“人之常情。”秦鵲出言勸導,“更何況那種火勢下,毫無準備便沖進去真的就算明智?沒人提倡這種,人人生而平等,不是說不顧及他人,但自己的生命人身安全就不珍貴?身後的親人朋友就不擔心?而且……”
越說越大聲,秦鵲猛地收住,洩氣般的癟嘴不耐,把頭埋進膝蓋,“算了,不說了。”
這下輪到林朝生無奈。
一席話粗聽之下好像是撫慰他,往後……怎麽就不大對味兒了?
倒像是透着股濃濃的埋怨擔憂意味,且意有所指。
啧,如果不是他想多,真想重複給她所指的那個人聽……
“林特助,我不回酒店,也不思考人生了。”
吐出一團白汽,秦鵲戛然站起身,拍了拍零落在身上的雪絨,回頭沖他笑道,“我是千茗一份子,沒道理單獨享受例外,走,一起幫忙去,多一個人多份力。”
林朝生還沒作聲,就見人下了階梯,朝前走去。
他搖了搖頭,只得快步追上……
事情确實很多。
譬如傷患目前在醫院的急救情況,火勢摧毀的損失計量,商戶情緒的安撫,以及整個寧市群衆的安撫,都是他們目前迫切要做的事。
秦鵲“嗯”了聲,挂斷電話。
她坐在商場一樓的木椅上,心情沉重。
醫院那邊傳來的消息比她想象中要糟糕。
真以為并不是那麽厲害的……
雖然沒有人丢失性命,但受害者中有兩人傷勢很嚴重,全身燒傷面積接近百分之五十。
雪下了整整一夜。
秦鵲頭重腳輕的站在濛濛亮的大門前,視線之處全是白色,茫茫無際,罕有人煙。
她有些愧疚自責。
大概是覺得事故發生後,有不幸的人躺在醫院昏迷不醒,可她卻心心念念着個人感情……
“還熬得住麽?”
玻璃門“吱呀”一聲,一襲瘦削挺拔的身影從門後走出。
秦鵲側眸打量他。
憔悴極了,眼下明顯的暗青色,唇色難看,聲音都透着沙啞。
“嗯。”秦鵲努力彎唇,“部門經常要熬大夜的,我不好意思先回家,都跟着師兄們一起熬,已經習慣了。”
是啊,設計部本就忙碌。
靳鶴蹙眉,眸光略過她沒什麽血色的臉,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讓她辭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