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V後新章
陸煥成随着家人一路向裏,早年間他往夏家提親之時,夏家已然遷入城中,他卻不曾往這親家的老宅來過。
此時一路過去,卻見這宅子雖不如城中大戶人家那般考究華麗,卻也深邃寬廣,不由暗自點頭感嘆。
一路走到裏頭去,才走到廊下,就見昔日家中的侍婢長春正在廊上坐着燒爐子。陸煥成便有幾分尴尬,輕輕咳嗽了一聲。
長春聞聲擡頭,見了他,笑道:“原來是老爺到了,才聽說老爺過來,大夥還不敢信呢。”說着,丢下扇子,起身往裏面通報去了。
少頃,她又出來,說道:“少爺奶奶請老爺進去。”
陸煥成整了整衣衫,輕哼了一聲,拾階而上,長春掀了簾子,他邁步入內。
走到房中,就見兒子兒媳皆在炕上坐,兒媳懷裏抱着個女嬰,正自輕聲哼哄着,便料知是自己那個孫女了。
陸誠勇見父親進來,頓了頓,扶着炕沿緩緩下地,道了一聲:“父親。”
陸煥成見狀,十分訝異,半晌方才點頭道;“你這腿,竟好些了。”
陸誠勇說道:“春朝尋人請的大夫,治了這好一向。如今是能下地了,走動卻還艱難。”陸煥成微微颔首,便說道:“你離家也有日子了,今兒我過來,是瞧瞧你如何,你母親也記挂着你。”說着,停了停又道:“老太太也惦記着重孫女兒,叫我來看看。”
夏春朝聽見這話,輕笑了一聲,下了炕,抱着孩子徑自往裏屋去了。
這陸煥成因早先聽聞兒媳生了個孫女,心中便十分不喜,此刻見了這等情形,卻也不以為意。
陸誠勇見父親上門,縱然心中猜到絕無好事,嘴上也不好說些什麽,只得讓他父親上座,又吩咐家人上茶。
陸煥成四下打量了一番,只見這屋中家具擺設竟是新打出來的,便道:“你們倒是有閑錢,來鄉下老宅住,還另打了家具。”
陸誠勇曉得家中這幾位長輩,張口便不離個錢字,只說道:“也不是新打的,春朝過來前,岳父使人将家具重新上了層漆。”
陸煥成哪裏肯信,指着西牆下擺着的雙扇獸面紗櫥說道:“看那櫃子棱角,分明才打磨出來不過半年的功夫,又怎會是新上的漆?我浸淫古董也有年頭了,這點點眼力還是有的。”
陸誠勇聽了這話,便有幾分厭煩,不理此言,轉而問道:“兒子走了這些日子,老太太、太太卻還好麽?”
陸煥成嘆了口氣,面色憂愁道:“你卻還能記着,老太太雖是一向身子硬朗,到底一把年歲的人,被你那事着了氣惱,連日的咳嗽。你母親自更不必說了,好時便常年離不得湯藥,打從你走後,一氣病倒,到如今又十幾天下不得床了。”
陸誠勇問道:“家中未給母親請醫麽?”
陸煥成道:“怎麽不請?大夫說她是又發了肝氣病,須得靜心調養。然而你也曉得,你不在家中,她心裏怎麽好過?整日夜的哭,只叫着你和紅姐兒的名兒,如今也還是吃着往日那些藥,幹熬着罷了。”
陸誠勇聞聽此言,雖明知大約事不至此,但心底裏到底有幾分不好受,靜默不言,半晌才道:“是兒子不孝,弟弟年歲尚小,還請父親多辛苦些罷。”
陸煥成聽他這話,并無半分轉圜之意,便有幾分惱怒,面上卻不帶出,只說道:“我來前,老太太卻有幾句吩咐,說都是一家子人,什麽事不好在家裏講的,硬鬧什麽分家?你是家中長孫,斷沒有你出去的道理。何況你身上見有個官名,這般不葷不素的住在岳丈家裏算怎樣?料得你住着也不痛快,還是早些家去罷。就是媳婦兒,你要帶回家去,也沒什麽不可以。年輕媳婦子,守不住,鬧出些差錯,到底也沒狠出了格,不算什麽大事。孫女兒總歸是姓陸的,帶了家去罷。”
陸誠勇見父親将話攤開,索性便說道:“父親也不必說了,兒子走前已将話說的明白,家中大半財産都留給老太太、老爺太太養老,并算弟弟日後用度讀書的錢。文書既已立下,兒子也不會回去。兒子在這裏住的舒心,也不必家裏記挂。我也知道春朝不受家裏待見,也不帶她回去讨那個惱去。”
陸煥成早已料到這兒子必不答應,不過随意勸勸,見果然如此,也就不再多說,扯了幾句閑話,又說要看孫女。
陸誠勇推诿不過,便讓丫頭進屋叫夏春朝抱了女兒出來。
夏春朝正在屋中同奶母說話,見長春進來言說此事,心中縱然不願,也不好做的太過,只得又抱了女兒出來。走到外頭,将襁褓交予陸煥成,便立在一旁,一聲兒也不言語。
陸煥成接了孩子過去,随意看了兩眼,便道:“倒是個端正的胚包兒,有幾分陸家人的樣子。”
夏春朝耳聞此言,登時就要發作,看了丈夫兩眼,強自忍了。
也是作怪,那玉卿到了她祖父懷裏,還不過半刻功夫,哼唧了一聲,便大哭起來。
那陸煥成嘴裏“啊呀”一聲,連忙将孩子還給夏春朝,卻見他那醬色褂子上濕漉漉一灘。
夏春朝忍着笑,說道:“孩子常有的事兒,公公見諒罷。”便又抱了孩子進屋去換尿襯。
陸煥成又氣又急,半日說道:“這丫頭片子就是上不得臺盤,這等見不得世面!”
陸誠勇正吩咐丫頭與他擦拭,聽了這話,登時臉色一沉,說道:“父親這是什麽話,孩子尚小,這也是常事,哪裏就扯上那些不相幹?”
陸煥成心中本不喜這孫女,被她尿濕了衣裳,正在氣頭上,又聽兒子頂嘴,便欲發火。
恰逢此時,夏春朝自裏面使了人出來,說道:“曉得親家老爺出門不曾帶衣裳,奶奶使我到老爺那裏去尋件舊日裏穿過的來,親家老爺稍待片刻。”言罷,便出門去了。
陸煥成穿着件半濕不幹的衣裳,一身騷剌剌的,坐在炕上,沒半分好氣。
父子兩個,一時也沒話說。
少頃,那人去了回來,帶了件寶藍色褂子,果然是夏員外往年穿過的。
陸煥成換了衣裳,家人便将換下的髒衣服拿了下去。
兩人重新落座,陸煥成便問道:“你岳丈今兒往哪裏去了,倒不曾見他。”
陸誠勇道:“連日落雨,好容易今兒天氣晴好,岳父往城裏看戲去了。”
陸煥成便将嘴一撇,說道:“倒過的清閑自在日子。”
這般東拉西扯了一番,陸煥成既無什麽緊要事說,卻又不肯離去。
眼看将近黃昏時分,這陸煥成總不言去,陸誠勇既為人子,自然不好張口攆父親離開,只得吩咐家人備辦酒飯,父子兩個吃了一頓。
飯後,陸煥成照舊坐着吃茶閑講,始終不提動身離去。
眼看将到掌燈時分,夏春朝在裏面熬不住了,親自出來說道:“天已晚了,想必城門已關,公公不如住上一晚,明兒再進城去罷。”
那陸煥成正盼她此言,卻又裝腔作勢道:“住在親家家裏,怕有些不好。”陸誠勇說道:“岳父今兒大約住在城裏了,天色晚了,父親住一晚再去罷。”
陸煥成還待作态,卻聽夏春朝說道:“若是公公執意要去,我便吩咐家人套車,只是城門關了,不知公公又往哪家外宅睡去?”
陸煥成聽她這話,便是暗諷先前豢養戲子之事,面上青紅不定,強自鎮定說道:“既是這樣,我住一晚也罷。”
夏春朝笑了笑,轉身去吩咐家人收拾了間客房,撥了兩個家人服侍。陸煥成又坐了片刻,便即過去了。
這廂,夏春朝打發陸誠勇洗漱了,自家也收拾完畢,哄睡了女兒,同丈夫上床就寝。床笫之間,便問道:“他今日來,是做什麽來的?又是讨錢的?”
陸誠勇道:“他倒沒說,言語間也只說些家常瑣事。我走前将大半的家財都留下了,他們也該知足了。”
夏春朝笑了一聲,翻了個身,說道:“你那一家子人,銀錢上若是知道個餍足,比登天都更難些。何況如今咱兩個都不在,你那個弟弟又只是個奶娃娃,家裏沒個進項,他們坐着也心慌。我本當他又是來讨錢,還想跟你商量,誰知他又不曾開口。”
陸誠勇嘆了口氣,說道:“他們若能安省些,也就過得清靜日子了。”說着,握了妻子的手,又笑又嘆道:“卻還要謝你,早先你在我家受了這樣大的委屈,我還道你再不準我家人上門了呢。”
夏春朝笑了笑,說道:“再怎樣,也是你家人。如今你過來了,我也就懶怠再去計較往日那些個了。”
陸誠勇嘆息道:“我有什麽好,能得你這般待我。”
夏春朝淺淺一笑,将手覆了上去,輕輕說道:“你比世人都好。”
夫妻兩個說了幾句話,便各自入眠。
當夜,睡至中夜時分,門外忽然一陣吵嚷,寶兒慌慌張張跑進門來,喊道:“少爺奶奶,不好了,山匪來咱家打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