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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蔡叔沒有說話,低着頭臉上滿是難堪。

榮緒華捏緊了手下的被子,喊道:“說啊,什麽意思!”

“蔡叔,你先下去吧。”

榮緒華向聲源處望過去,是榮邵秋,他拿着一疊厚厚的資料正從房間門口走過來,不像在外面,此時他的劉海被放了下來,散在額前,身上也穿的只是頗有學生氣的襯衫外加淺色毛衣背心,整個人看上去年輕了不少。

蔡叔聞聲便下去了,房間裏獨留榮緒華和榮邵秋兄弟兩人。

榮邵秋沉默着掃了眼榮邵秋高高挂在床上腳,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從旁邊拿了個凳子放在床邊坐下。

但是榮緒華并沒有放過剛剛在榮邵秋眼睛裏轉瞬即逝的情緒以及剛剛的那個小動作,他諷刺地笑道:“謝謝大少救三弟一命,雖然我的腳腕現在被你捏成了粉碎性骨折。”

還嫌不夠地擡了擡自己那只腳。

榮邵秋并不想理他這種小孩似的挑釁,上次已經夠讓他自己丢臉了,“島津氏聽過嗎?”

榮緒華:“原來德川幕府下的大名之一,大政奉還時變成華族的家族之一,對嗎?”

榮邵秋:“對,雖然最開始很小,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從明治維新開始就迅速變強。”

接着他打開那疊那在手上的資料,從裏面拿出一張照片,遞給了榮緒華。

“認識嗎?”

榮緒華看了看,照片上的人很年輕,全身上下透露着那種出身門第的高貴氣質,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29歲上下,但就算是不清晰的黑白照片,那個人眼中不服年齡的老成和精明還是讓人後背不禁發涼。

榮緒華搖了搖頭,他沒有見過這個人。

榮邵秋:“島津松瑞,這次日本政府那邊新派過來的執行官。”

榮緒華沒有說話,但是他原本平靜的心像是被丢入了一顆小石子,開始泛起陣陣漣漪,他有預感,這顆小石子會引起蝴蝶效應,最終使得一場巨大海嘯的發生。

這時,榮邵秋又從那疊資料裏面拿出了一個人的照片遞給了榮緒華,但是當他看清楚照片上的人時,他感覺自己身體裏的血液停止了流動,震驚,失望,頓悟,太多情緒混雜在一起攫住了他的心髒,他的一只手撐住了他突然變得無力的身體,反射入眼睛裏的光線越變越少,四面八方的牆一下子擠壓過來,讓他喘不過氣。

榮緒華:“這是.....?”他的聲音有些微抖,連擡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榮邵秋注意到他的反常看了他一眼,“小松熏,表面上是第二夜咖啡館的店主,實際上是島津松瑞的心腹,這次爆炸的主導者”

榮緒華心髒好像停跳了一下,他的眼睛變得無神,喃喃道:“但是,為什麽?”

榮邵秋:“對方肯定也知道你是榮家的三少爺,那麽既想要拿到「歐洲密林」又想要賣武器的榮家搞好關系,最好的辦法是什麽?”

榮緒華一愣。

讓榮家不知道他們拿到了「歐洲密林」,把知情人以以外的方式弄掉就好。

哈哈。

怪不得自己當時暈倒的時候“好心”的小松先生會把自己撿回去。

怪不得自己随口編的瞎話會把“善良”的小松先生感動得熱淚盈眶。

怪不得自己深夜被盯上的時候會被“聰明”的小松先生所救。

人們總是相信命運,在一次次巧合中錯認為對方就是自己的命運之人。

但命運的本質其實是荷爾蒙的錯覺,是對方費盡心機的圈套,是無法估量的惡意。

他感覺自己傻得想笑。

自以為是地認為自己才是贏家,自以為是地認為是自己套路了別人,但是沒想到從一開始自己就是他們的一個玩偶,連對手都稱不上。

榮緒華感到自己雙眼灼痛,無力感和羞恥感籠罩着他身體,他慢慢地躺下,任憑身體陷入床裏面。

太失敗了。

他感覺自己就像被人扒光了之後扔在集市裏任人觀賞,嘲弄。

他把頭埋入了被子裏面,不想讓榮邵秋看見自己哭的樣子,悶悶地說道:“你高興了吧,看見我這個樣子你滿意了吧,沒錯,我就是像你所說的,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天真少爺。”

榮邵秋這次難得的沒有把榮緒華冷嘲熱諷他一頓,他坐在旁邊許久,久到榮緒華眼睛都哭腫了才站起來,說:“一會我讓蔡叔拿杯水進來,喝完了之後來父親書房。”

但正當他走到門口,把手放在門把上準備扭開時,榮緒華帶着鼻音的聲音從被窩裏發出來“小松熏…他還活着嗎?”

榮邵秋沉默了一會,像是在思考到底該不該告訴榮緒華的時候,榮緒華又說道:“沒,沒什麽。”

是了,別人都把他只是當作一顆玩完就扔的棋子,自己那麽認真幹嘛。

榮邵秋:“他下落不明,島津那邊正急着找他。”說完,他扭開門就離去了,而窩在被子裏的榮緒華愣了愣神後,眼淚又情不自禁地流了出來。

下午五點半,郊外。

夕陽沉沒在深紅色的湖泊中,散發出來的紅色亮光如鮮血一般染透了滿天的雲層,撕碎了原本的湛藍。

一間精致的木制住宅坐落在湖畔邊。

這是兩年前才完工的一間傳統日式庭院住宅,四四方方,充滿着恬淡之美。

但是,在宅子的書房裏,氣氛十分緊張,每個人的心弦都被崩到了極致,一滴冷汗從一個跪在地上的下屬耳邊流了下來,滴在了昂貴的榻榻米上。

而正坐在書桌後面穿着和服的男人則正跪着,認真地用毛筆在宣紙上寫着字,不知等了多久,下屬感覺自己的腦子都在充血的時候,男人終于寫完了字,他把毛筆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拿起宣紙看了看後,遞給了旁邊的人。

島津松瑞:“小熏呢?”

下屬緊張地回答道:“屬下無能,并沒有找到小松閣下。”

島津松瑞:“嗯…那真是有些麻煩了。”

下屬的汗水越流越多,嘴巴因為呼吸困難而張開,大口喘着氣,“島津大人,請再給我一天!我一定把小松閣下找到!”

島津松瑞笑了笑,那是一種公式化的笑容,只是單純的肌肉拉動,毫無情感:“我為什麽要麻煩自己再給你次機會呢?你說說。”

下屬一下子愣住了,嘴巴張張合合了半天,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島津松瑞表情一下子冷了下來“鈴木。”

鈴木:“屬下在。”

島津松瑞:“林先生欠我們多少錢?”

下屬一下子慌了神,大叫道:“島津大人!你把我怎麽樣都可以!求你不要動我的女兒!我求求你了!我只有她這一個孩子啊!求求你了!”

鈴木:“70大洋。”

島津松瑞無視了下屬的請求,繼續說道:“他的女兒我上次看到資質不錯,送給財務處的劉主任,那個老頭不是最喜歡這種小女孩嗎?”

鈴木:“明白了。”

下屬一下子哭了出來,淚水大滴大滴地從他眼淚噴湧而出,鼻涕淌得到處都是,“島津大人!她才14歲啊!我求求你!你對我做什麽都可以!求求你!”

島津松瑞連看都懶得看他,背過去揮了揮手,兩個人上前夾住下屬的手臂就往外拖,下屬一邊掙紮一邊謾罵道:“島津松瑞!你tm不得好死!你們小日本的都不得好死!”

随着門重重地合上之後,房間裏又恢複了原有的平靜,剛剛目睹完這一切的坐在後面的人無不都變得戰戰兢兢。

島津松瑞轉過身,語氣十分輕松,仿佛剛剛發生的事情不存在似的“明天一定要給我找出熏,知道了嗎”

下屬們:“…..是。”

大概太陽落山後,榮緒華把眼睛冰敷得稍微不那麽腫後,讓蔡叔拿一個輪椅過來。

在其他仆人的攙扶下終于坐上輪椅後被推到了榮慶林的書房裏。

書房裏榮慶林不知道在和榮邵秋商量着什麽,等榮緒華走進去的時候,他們一下子都看了過來。

榮慶林因為高興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緒兒,過來。”

仆人正準備把榮緒華推過去,但榮緒華卻說道:“不用,我就在這裏。”

仆人有些為難地看了看榮慶林和榮緒華,一個是老爺,一個是老爺最寵的三少,不知道該聽誰的比較好。

榮慶林臉色并未變,臉上還是一臉慈祥,對仆人說道:”沒事,你出去吧。”

仆人松了一口氣,便退了下去。

榮慶林站了起來,走到榮緒華身前,蹲了下去,輕聲問道:“緒兒,你的腳要是好了打算做什麽呢?”

榮緒華:“寫書。”

榮慶林握着下巴裝作思考了會,“寫書啊,也不錯,但是你覺得經歷那麽多事情後,你的書還會有人買嗎?”

榮緒華一愣,他知道榮慶林指的是抄襲和私生活泛濫這兩件事,對于作家而言抄襲是致命傷,就算你後面再怎麽洗,也像是潑在純白布上的黑墨,怎麽洗都洗不掉。而對于在中國,這個外表光鮮亮麗,本質封建保守的國家而言,寫書人如果自身私生活泛濫更是對這一情形雪上加霜,他現在還能出版新書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榮慶林從桌邊拿過了一本書,是他原本打算送給田中小姐後來迫不得已拿來發表的一篇短篇小說,他拿着在榮緒華面前晃了晃,“還記得這本吧,我記得陶野說這本書反響不錯,起碼把輿論壓下來來了,但是你有想過讀者會這麽輕易地再買一本抄襲作家的書嗎?”

榮緒華心裏一涼,一種名為恐懼的感覺逐漸爬上他的身體:“什麽意思?”

榮慶林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榮緒華:“難道是你….?”

榮慶林:“沒錯,是我花錢幫你壓下了輿論,幫你把書炒到一個不錯的銷售額,還拿錢去賄賂那些出版社讓他們再給你一次出書的機會,不錯吧?”

榮緒華眼睛因為震驚而大大的睜着,他感覺自己剛剛才結痂的傷口又被扒開來,好像還嫌小似的,把傷口拉得更開,鮮血從裏面流了出來,越流越多,灼熱的痛感拉扯着他的身體,像是要把他撕碎了似的。

榮慶林站了起來,揉了揉榮緒華因為呼吸困難而低下的頭,他在聲音中加入了某種預期,即使算不上是惱火,至少也是易于動怒的專橫武斷,“小孩子的辦家家游戲結束了,以後乖乖聽話,進公司幫你哥做事。”

榮緒華沉默了像是有一個世紀似的,才微微啓唇道:“好。”

他的劉海遮住了他的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豆大的淚水從那裏滴落,濕了他的褲子。

榮邵秋靜靜地坐在一旁看着這一切。

榮慶林終于得逞了,在失去二少之後,榮慶林對榮緒華的控制欲更強,他不喜歡榮緒華跑到離自己太遠的地方,包括自己也是一樣。

榮慶林十分滿意榮緒華的回答,揉了揉他的頭,“乖孩子。”

一天前。

爆炸的那天晚上。

一個穿着黑色的長衫,外面披着同色西裝的男人正坐在茶樓裏面喝茶,他的頭發及肩,發尾十分整齊,像是剛剛才剪的一樣,藏在頭發裏的湛藍色耳環在火光下閃閃發光。

方才遠遠的爆炸聲使得他身邊的人們紛紛站了起來,他們的臉上無不寫滿着驚訝與擔憂,以及慶幸,但是這個男人卻依舊坐在原地靜靜地喝着茶,紅色的火焰照亮了他深褐色的眼睛,但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卻是什麽東西都沒有。

突然一個人走到了他的後面,低聲對他說道:“小松先生,榮先生沒事,他已經被送回家了。”

小松熏點了點頭,站了起來,壓低了一下帽檐“商麗,該叫上杉先生。”

商麗:“對不起,上杉先生。”

等上了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後,商麗忍不住問了剛剛一直好奇的事情:“先生為什麽要把頭發剪了呢?”

上杉雪:“還不是怕島津那家夥發現了。”

商麗:“那耳環呢,以前您不是不喜歡戴這種寶石耳環嗎?”

上杉雪看着車外的風景,摸了摸耳環,眼中滿是寵溺之色:“現在喜歡了。”

湛藍色的,金光閃閃的,星光的顏色。就如他的眼睛一樣漂亮。

ps:關于日本大政奉還是這樣的,以前日本在此之前掌握實權的是将軍,而最後一個是德川幕府,後來發生了倒幕運動(就是起義)逼着德川幕府把實權還給了天皇,而德川幕府的那些大名投降的在後面的明治維新變成了華族(日本的貴族),但實際上他們沒有什麽權力了,這裏的島津氏是真實存在的,而且在德川幕府時期一直都很沒落,但是明治以後好像也是崛起了(歷史資料上并沒有細說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其實小松熏的實名叫做上杉雪,但是只有幾個人知道,他的背景比較複雜後面再說。

最後他戴的藍寶石的耳墜其實就是榮緒華眼睛的顏色。

下一章開始進入回憶階段,從小松熏,也就是上杉雪出生一直到現在為止的所有經歷,以及從他的視角來看整個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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