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1615年春,随着大阪城的櫻花凋落,城下的戰鼓聲響起,德川氏和豐臣氏的戰争又再次拉開。
5月,豐臣旗下的長宗我部氏雖然贏得了八尾之戰,守住了大阪城,但這場戰役卻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長宗我部氏盛親認為德川氏要攻破大阪城是遲早的事,在總決戰的前夜,他召集了所有家臣。
那晚,大阪城上空黑雲密布,不見星月,除了大阪城內依舊有點點星光,方圓一裏,一片漆黑,夜晚的悄無聲息仿佛潛伏着令人恐懼的暗流。
策劃室內,長宗我部盛親瘦削的面頰被低處的燈光照得半明半暗,顯得冷酷無比“如今大阪城旦暮且破,你等還是盡早逃生去吧。”
話音剛落沒多久,家臣們紛紛群起各抒己見。
“砰!”
長宗我部盛親把手用力地砸在案桌上,發出一聲巨響,房間內又一下子恢複了原有的平靜,厲聲道:“繼續留在此地實無道理,不如留得有用之身,以期來日再作複興之圖!”
家臣們紛紛仰着頭看着盛親,每個人眼中暗含的情緒各有不同,有不解,有迷茫,有不甘…盡管如此,沒有人敢發聲,氣氛像是緊繃的弦,微微一動就斷。
“父親。”
這個時候坐在家臣中的一個人突然發出了聲音,其餘人紛紛看向了此人。
這個人長相俊秀,就算是梳着月代頭也完全沒有影響他的容顏,他把雙手放在地上,姿勢十分謙卑,說道:“父親一直教誨我們忠誠,信義,不貪生怕死,但是今日之舉又是為何?”
盛親一皺眉,“盛信,你想說什麽?”
盛信頓了頓,把頭往下重重一磕,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喊道:“您是要背叛主公嗎!”
此時,家臣之間又發出了比方才更大的響動,好像方才盛信的一番話正是他們心中一直想說的。
盛信并沒有像以前一樣言辭訓斥盛信,而是嘆了一口氣道:“我本歸順豐臣,為的是複興長宗我部家,若今日再不叛逃,雖然我可以在死後揚名天下,但,我長宗我部氏,不就此斷絕了嗎?”
盛信:“…..”
盛親深深望了眼坐在他身前的家臣們,“如果沒有別的事,就散了吧。”
但就當盛信和二子盛高站起來準備同其餘家臣們一起離開的時候,卻被盛親叫住了。
盛親:“盛信,盛高,你們留下。”
盛信,盛高:“是。”
等房間的門被拉上,家臣們的腳步聲漸漸消失不見後,盛親才繼續道:“今晚你們便動身出發前往土佐。”
盛信:“什麽?”
盛高:“父親,請讓我們留在你身邊。”
盛親厲聲道,“不行,戰争之事豈是兒戲!”
盛信和盛高一下子沒了音,低着頭沒再說話。
盛親:“明日就算我逃走成功,也難逃一死,盛定和盛澄還小,遲早會被抓住,長宗我部一族…就交給你們了。”說着說着,他原本平靜的聲音開始出現哽咽,一想到在有生之年無法看到一族的複興,重現當年雄風就滿心的不甘與遺憾。
盛信,盛高:“….是。”
次日,盛親叛逃大阪城,不久後被德川發現,于六條河原處斬首,随後長子盛桓在伏見被斬,四子盛定和五子盛澄在京都被捕。
消息傳入盛信耳中後,他立即令下屬上杉誠三郎護送仍有身孕的妻子潛逃土佐。
一周後,盛高和盛信被德川旗下的土佐氏發現并被斬首,潛逃中的妻子也在不久後在山裏一間平民小屋裏被殺害,然而,那時候盛信的妻子已經沒有了身孕,小腹平平,身側也沒有任何盛信的下屬,無人知曉那個下屬帶着孩子去了哪裏。
1885年冬,正是一年最冷的時候。
大雪紛飛,在樹上沉積的雪壓斷了樹枝,吹起的風如鋒利的刀刃一般,像是要劃破了行人的臉,狂風卷起的雪花飛舞着,模糊了人們的視線,使得山上那一座座森嚴的寺廟也消失不見。
但是就在這樣的一個雪天,明明沒有什麽人來參拜的日子,寺廟全上下都忙暈了頭,女人撕心裂肺的叫喊聲混雜着北方的呼嘯聲響徹在整個房子裏,而房子的另一頭則坐着披着袈裟的男人,他雖然已經老了,歲月已經在他的臉上刻下了皺紋,但他年輕時漂亮容顏所留下的痕跡卻依舊擦不掉。
此時他正在房間裏靜靜地打坐着,仿佛世間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最後,在女人的一聲尖叫聲後大概沉寂了一秒,孩提哇哇大哭的聲音響起,接着地板上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最後在門口停住了,他身後的門被敲響。
“小松主持,夫人生了,是個男孩。”
小松主持睜開了眼,他慢慢走到了房門外,看到庭外的雪景後不緊停住了腳步。
雪不知在什麽時候停了。
? 對面重重山上白雪皚皚,雲層則朵朵在山後堆積着,使得山後射過來的光線模糊不清。
「田子の浦に うち出でてみれば 白妙の 富士のたかねに 雪は降りつつ」
(一出田子浦,遙見富士山。 高高青峰上,紛紛白雪寒。)
他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了這句詩,這時他喃喃道:“叫‘雪’吧。”
“什麽?”在前面引路的徒弟問了一句。
小松主持繼續道:“孩子的名字,就叫雪吧。”
他希望他逃脫祖輩三代的厄運,背負重整長宗我部家的威名而忙碌一生,他希望他遠離塵世的欲望和名利,像山上的白雪一樣,白淨而孤傲。